凡煙小說

☆、狐郡雪(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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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小姐?”蘭妄秋又重覆了一遍,面上雖帶笑意,可眸子深處是一片冰冷,毫無感情。這麽問完,還拉住關鳩的手,好像怕她逃走似的。

關鳩一楞,神色微變:“你什麽意思?”

“你把我想得太傻了吧。”他的語氣似乎有點無奈,“這衙堂裏只要有點感覺的人,就能發現不一般。若我沒猜錯,一共有三撥人,明爭暗鬥這麽明顯,關小姐覺得我是瞎了?”

“我聽不懂。”關鳩聽了眉頭微皺,想要抽出手腕來,“放開。”

蘭妄秋不但沒松手,還握的更緊:“我需要一個解釋。”

關鳩有些好笑道:“殿下今日莫名其妙把我拉到這裏,難道不是您該解釋解釋?”

蘭妄秋略一挑眉,道:“關小姐既然聽不懂,我不介意解釋一番。”說完,將她拉到街道拐角邊,才松開手。

“昨日吳翰寧審問嫌犯時,我就發現了不尋常。”蘭妄秋面無表情,語氣冷靜,“那匕首,分明是孟先坤袖中飛出,相信關小姐也看見了。而後,張靈七卻站出來,主動暴露身份,我倒是好奇,吳翰寧明明什麽也沒問出來,何必出手?

“從武器到行徑,可以判斷孟先坤和張靈七不是一路人,似乎還有過節。張靈七逃出去後,很多人也都逃出衙門,唯獨孟先坤和衙堂眾人沒有動靜,還看戲看得正熱鬧。關小姐也是毫不避嫌,大搖大擺走出來,還打倒了一邊的小吏。”

“你都看見了?”關鳩冷哼一聲。

“我方才說過了,我還沒瞎。”蘭妄秋淡淡一笑,伸出手來向關鳩頭上一抹,拂下一片樹葉來。關鳩眉頭一皺,往後退了退。

“然後呢?你還看出什麽了?”

“線索不足,無法繼續推論了。只能憑著模糊的跡象來臆斷,衙堂之上有三方勢力,一方是孟先坤一派,吳大人和某些衙吏似乎和他一道,第二方是張靈七,第三方,就是你打倒的那位小吏。可憐他只是普普通通的朝廷小官,卻混在了泥潭之中,還全無察覺。”蘭妄秋緩緩說完,擡眼道:“關小姐,敢問,你又是哪一方的?”

關鳩聽完,擡起頭來,認真道:“若我說,我哪一方也不是,你信嗎?”問完,自嘲地一笑,“現在和我說這些,實在是多餘。”

“我信。”蘭妄秋上前一步,輕聲道。關鳩難以置信地瞇起眸子,卻沒在他眼中看出玩笑的意味,反而,還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關鳩微訝,後退一步,半晌嘴角勾起淺笑:“殿下,你太輕信了。”說完,一轉身,閃過了墻角。蘭妄秋立馬上前,卻看她的背影極快地消失在巷尾。

擡腳想追上去,最終還是輕嘆一聲,沒邁出一步。

“王爺,現在算是什麽情況?”王七從對面的隱蔽處現出身形,手中還抱著一筐飛鏢。仔細一看,都是沒開過刃的,和在地上靜靜躺著的那枚一樣。

蘭妄秋眼神輕輕向巷尾掃去,很快又收回來,淡淡道:“鬧掰了。”

王七張大了嘴,低頭看了一眼筐子。出發前,王爺囑咐自己,在他們經過衙堂門口時,將筐中暗鏢向他們擲去。他先是很不解,但是蘭妄秋總是有自己意圖的,說不定是要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籠絡關姑娘的好感呢?這麽一想,王七早早地就潛伏在一旁的黑暗中,等待時機。

誰知道還沒過多久,就鬧掰了?

王七望著筐子裏的飛鏢出神。未幾,突然擡起頭來,堅定道:“王爺,你該去追她。”

“為什麽?”蘭妄秋靜靜看向王七,“關鳩和我們本就不是一道的,眼下話都說出去了,再見面,不打起來也尷尬。何況,你忘記我們是來做什麽的了?”

王七問:“王爺不是來對關小姐施美男計的嗎?誰知道這麽快就失敗了。”

蘭妄秋輕咳一聲:“也對,我似乎沒和你說過。不過,我何時施什麽美男計了?”

“王爺前幾日對關小姐那樣體貼溫柔,不就是想讓關小姐放下警惕心,然後好引出她背後的種種勢力?”王七不解地問完,突然睜大了眼睛:“難道是小的多想了?”

“你多想了。”蘭妄秋冷聲拋下這麽四個字,就轉身向巷尾走去。

王七陷入了思考,回過神來,蘭妄秋已經走出去許多了。立馬加快腳步趕上去,問道:“王爺,你要去哪兒?”

“去追關鳩。”依舊只有四個字。

“王爺方才不是說,關小姐和我們不是一路人,不方便再同行嗎?”王七聽得一頭霧水,卻看自家主子沒有放緩腳步的意思,只得走得快些。

蘭妄秋聽了這話,猛地紮住腳步。王七一個沒留神,差點撞上去。

“本王仔細思考了,覺得她的事,較於我們要辦的事,更為重要一些。現在天色陰沈,恐怕是會有雨水,她一個姑娘家孤身在外面,也不太好。”蘭妄秋擡頭看了看昏沈的天色,道。

王七覺得自家王爺甚是別扭。想跟著一道上前,卻聽蘭妄秋接著道:“你先回客棧,我自己去找。”

王七先是想要爭取一番,而後又理解了王爺話中深意,必然是希望和關小姐單獨相處,嫌自己礙事。只好寂寞地捧著道具,獨自向回走去。

面前寂寥的巷子似乎格外幽長。王七踱了幾步,向後望去,蘭妄秋的身影極快地掃過墻角。不由得長嘆三聲,才回過頭。

王爺,你可要懂得把握機會呀。

關鳩感覺空氣在耳邊呼嘯飛奔而過,也不知過了多久,覺得喉嚨有些微微作痛,靠在一邊的墻上喘了兩口氣。擡眼望著眼前錯綜的小路,一時間不知道該走哪邊。

總覺得眼前的景象泛著陰沈的光色。關鳩喘過氣來,擡頭一看,只見烏雲壓空,黃沙蔽日,恐怕立馬就要傾下一盆水來。回想屏兒臨走時對自己信誓旦旦說,狐郡的秋天從來不下雨,只得怪自己倒黴,偏偏遇上這百年一遇的狐郡秋雨。

蘭妄秋恐怕是找不了了,這也沒什麽,只是自己所有的行李還放在臨鴻客棧裏,沒錢,想找住處實在艱難。想當初屏兒偷偷在自己包裹裏塞上好一堆銀票,心中泛著酸澀。

明明是出來考察的,結果過了這麽久,一句話也沒提到正事。

關鳩平心而論,其實這次來狐郡,也不是為了考察什麽表白地點,而是要來解決關家多年以來的問題。本來考慮著等顧秦回去後,好好問問的,蘭妄秋突然說要來狐郡,倒也正合她的心意,便一口答應了。

看面前的窄巷如此錯雜,再走下去,難免要迷路,幹脆就不走了。關鳩長籲一口氣,靠在冰涼的磚墻上,微微擡頭,看著瞬息萬變的天空,思緒紛飛。

關家做的是軍火生意,發的是國難財。這本來是極為人所不齒的事情,可江山的穩固,大多數都靠在軍火商的忠心上,於是朝廷對關家向來照顧,關家的生意才越做越大。

其實,關這個姓,是犯了忌諱的。關家,諧音官家。關宅,諧音官府。這其實只是無意中的巧合,卻總不免被一些居心叵測的人拿來大做文章。好在關家處世低調,從沒有落下把柄。

朝廷征戰無數,所用的軍械,八成都是出自關家。照這個情況,大晟的軍事實力,和關家緊密相連。曾有人上書,說而今天下軍械,關家手握八成,有朝一日生了異心,難免江山傾覆,社稷動亂。幸好皇帝耳根子不軟,對關家十分信任,沒有在意。

關老爺的死,純屬是意外。關夫人而今接手關家家業十數載,生意卻不減當年。大家都說關夫人是聰慧過人,識得大局,方能撐起這碩大家業。但關鳩很清楚背後的真實原因。

其實關夫人和關鳩開始,關系是很好的。關夫人賢惠溫柔,體貼善良,從不輕易拋頭露面。關鳩小時候調皮,她雖然偶爾會教訓兩句,但大多數時候,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一切脆弱的和平,都在關老爺出事的那一天打破。

關夫人好像自那天起,就失去了笑容。也不知什麽時候,她身邊多出來一個清秀少年,自稱顧秦。關夫人對他恭敬有加,什麽事都要問問他的意見,這在當時很讓關鳩不解。

日子一天天過去,隨著明面上、暗地下的種種打聽,關鳩總算了解了情況一二。顧秦來自江湖門派唐門,此派陰險,猶善施毒。

關夫人不久後,就讓關鳩著男裝,學男子的禮節,還對外宣稱是關家獨子。關鳩明白,家業向來是由長子接任,眼下母親讓自己作這番打扮,也是為了將來考慮。

可是,有得必有失。隨著關鳩一次又一次地打聽,終於知道了關家和唐門的關系。

唐門盛於隋,衰於唐。傳說唐代玄宗時,唐門少主為了情人叛逃門派,杳無音信。自那時起,本來聲名顯赫的唐門便隱匿了蹤跡,少有聽聞。

關鳩用關家大少爺的身份走了許多地方,問了許多人,總算得到一些消息。唐門為了某些不知名的理由,各地放下巨量債務。聽說,這債務不只是錢財上的,唐門幫助患得患失的人們得到內心最想要的東西,得到幫助的人也會給唐門相應的報酬。

光聽上去,就知道不是什麽好買賣。如果內心最渴望的東西,只需要這般便能輕易得到,那又怎麽算得重要。唐門索要的報酬不是凡物,於是許多人因為沒能兌現承諾,便被唐門殘忍滅口。

王金牙是一個,錢大壯也是一個。

關家而今的顯赫,恐怕也是得到了他們的幫助。

關鳩曾經想過和關夫人談談,可關夫人性情大變,只是厲聲讓她不要再打聽這些,還關了她半個月的緊閉。顧秦想來那時候也是來勸慰過自己的,只是太久遠了,記不得了。

又過了些時日,關鳩認識了鐘寧。她本是江湖上機關名門臨水閣的弟子,來陵陽是來找什麽未曾謀面的師兄。關鳩和她意外相識,得知關宅內暗藏玄機。

鐘寧在關宅四周觀察了許久,斷定裏面被人造了機關,而且似乎極其惡毒。可惜關夫人向來警惕,外人不能進關宅,所以鐘寧也無法進入。

關鳩想著自己好歹也是關家大少的身份,就和鐘寧約好了,做了一場戲給百姓們看,希望關夫人能松口,好歹讓鐘寧有進入宅子的機會。

之後的事情,正如開始的一樣。關夫人大怒,不僅沒同意,還讓關鳩連少爺也做不了。眼下沒有其他辦法,只能硬闖了。關鳩想著此番來狐郡,好歹能看看唐門究竟是個什麽地方,好多做些準備,萬無一失。

錢大壯的事情是意外。不過這也讓關鳩也對唐門的狠毒,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那天的孟先坤和關鳩在陵陽有一面之緣,想來也是認出自己了。

蘭妄秋很聰明,看出了所有的不合常理。

“姑娘,雨大了。”一個聲音驀地在面前響起,關鳩才收回了神思。垂首看去,是一個眉目熟悉的小和尚,打著一把傘,微笑望著自己。

關鳩偏了偏腦袋:“小師父,你有些眼熟。”

“小僧法號靜閑。”小和尚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施主也很眼熟,想來是見過。”

關鳩一楞,視線定在靜閑腰間掛著的玉佩上。半晌,面色微微蒼白,輕笑道:“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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