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狐郡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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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秋意繚繞的時候,夜幕低垂,閃爍的星子咫尺千輝,倒映在如水的夜空中。

王小六一行人走了那麽久,一來是因為徒步,二來是因為還中途走錯了路。而今蘭妄秋也是個有錢人,途中甚至都不需要下車動動腿腳,加之驅車人對路況了解得很,所以才半天時間,就趕到了承鯉郡北。眼看著再行一日,就能抵達狐郡。

坐在略有顛簸的馬車上,關鳩覺得雙腿發麻,渾身無力。心想,或許這就是貴族人的生活,不是自己能夠理解的,權且先享受一會。

車廂內封閉,只有蘭妄秋、關鳩和蘭妄秋的小廝三人。一路上,三人都沒有什麽話可以說,於是氣氛變得有些凝重加之尷尬。終於小廝耐不住寂寞,也可能是實在憋不住,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打破了如死的沈寂。

蘭妄秋淡淡地瞟過去一眼,小廝立馬低下了頭,渾身不安。蘭妄秋沒說什麽,只是又淡淡地將目光收回,問:“關小姐?”

關鳩沒回應。他就又問了一遍,關鳩這才反應過來,擡頭問道:“怎麽了?”

“你怎麽魂不守舍的。”蘭妄秋瞇了瞇眼,道,“上次見你也是這副模樣。怎麽,是遭受了人生中的雙重打擊嗎?”

關鳩又垂下眸子:“沒有,我只是在思考。”

“哦?”蘭妄秋饒有興味地笑著,“在思考什麽東西,如斯入神?”

關鳩擡眼,認真道:“人生。”

蘭妄秋沈默了。良久輕輕回了一句:“倒是一個恒久的話題。”

又是一路上的靜謐無言。這次小廝也學乖了,有噴嚏也死命憋著,於是空氣更加靜止。

日暮時分,天空中的霞光絢爛,似乎一切景物都被覆蓋上了一層絢爛的顏色。沿途多虧了敬業馬車夫的奔波,四人很快就到達了承鯉郡北部的客棧門口。這客棧看上去幹凈整齊,見蘭妄秋滿意地點點頭,小廝立馬進門去辦理入住手續了。

關鳩也覺得自己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狀態,很容易掃了大家的興致。於是決心把神思好好地收回,考察就是考察,游玩就是游玩,其他的事情回去再思考也是不遲。

也是該吃晚飯的時間。小廝急匆匆地跑出門,道:“王爺,店家說客房只有兩間。”

“兩間就兩間,不夠嗎?”蘭妄秋完全不能領會小廝話中所指。

小廝抹了抹頭上冒出的冷汗:“關小姐同我們住一間,顯然不妥。王爺又是尊貴之身,更不能和我們同住一屋。這般至少需要三間屋子才好。”

關鳩問:“就沒有柴房什麽的嗎?我可以住柴房的。”

“沒有。”小廝又是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覺得眼前這位姑娘真是不拘小節的典範。

“哦。”關鳩收回了目光,解釋道:“我看歷朝歷代傳奇的書生進京趕考,總是會有房間不夠,所以總是需要住在柴房裏,然後會發生一些傳奇的事情。沒有就算了,現實和傳說果真不一樣。”

蘭妄秋有些好笑地望著她:“你很想要發生傳奇的事情嗎?”

“恰如美艷狐妖夜會落魄書生,或者窮書生意外發現千金寶藏圖一類。”關鳩倒是很向往地點點頭。小廝覺得自己簡直要憋不住笑意,可看面前姑娘說得很是嚴肅正經,還是生生忍了下去。

“王爺,這也沒事。只消我們去別的客棧再尋一間屋子,事情就迎刃而解了。”小廝倒是實誠,直接把傳奇故事中,從來沒有想到過的解決方案脫口而出。

關鳩立馬佩服道:“這位兄臺,你真是聰明過人。我看那些話本故事裏,主角們遇到此類問題,都是委屈地擠擠,倒是沒有想到這麽直接的法子。”

小廝被誇得不好意思,摸著腦袋癡癡地笑著。蘭妄秋冷冷掃過去一眼:“那你們還不去尋其他客棧?眼看著天也要黑了,若是真遇見傳奇的黑夜殺人大盜,小心人頭不保。”

“小的這就去。”小廝也察覺到了自家王爺口中明顯的不耐煩,以及隱晦的某種含義,忙不疊點著頭,拉上車夫就要走。剛走出去兩步,還是戀戀不舍地回過頭,婆媽地囑咐道:“王爺,你可要記得好好吃飯。眼下雖然天氣不很冷,菜一定要吃熱的,不然傷胃。”

蘭妄秋不作理會,淡淡地回過頭,把小廝關懷的眼神泯滅在茫茫人海中。唇邊帶起一抹笑意,道:“關小姐,你想吃什麽嗎?”

“沒想吃什麽,填得飽肚子就行。”關鳩對美食一類也沒有追求,隨意道。

蘭妄秋有些無奈地輕嘆一口氣,道:“那好,就在對面隨便吃一些吧。”

狐郡的秋天幾乎不下雨,空氣裏還流動著幹燥的氣息。關鳩手持十五六串噴香的烤串,邊咬邊稱讚著:“這東西吃上去感覺很不錯。”

蘭妄秋沈默著,看了一眼明亮的爐火,以及“滋滋”冒響的肉串,還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拂了拂袖口,遞給老板一錠碎銀:“也給我來二十串。”

解決好晚飯,二人覺得肚中飽滿,不適宜立刻回房就寢,於是順著街道走了走,飯後好消食。忽見前方有人頭攢動,許多民眾圍繞著一塊地方,嚴嚴實實,密不透風。隱約能從他們的頭頂,看見有火光的影子。

隨著一聲接一聲的歡呼,一條火龍向空中噴出,在夜色下蜿蜒游動,未幾,化作點點火花,消食在人群中央。

“這是在噴火賣藝嗎?”蘭妄秋擡頭盯了那火龍幾秒,回過頭道。

關鳩打了個飽嗝,道:“大概吧。這麽多人圍著,看來大家對噴火這種行為藝術很感興趣。”說完又向那人頭聚集的方向望去。只聽人群又驚呼一聲,一個黑影從右側迅速離去。

人群一開始觀賞那火龍的時候,本是很安靜,直到高潮時才拍手叫好。而現在卻有了些不同,外側的人踮腳頓足,希望看得更清楚一些。這本沒什麽不對,可關鳩看得清楚,內側圍著的人明顯騷動了起來,開始向外擠,似乎有些驚慌失措。

“好像不對勁。”蘭妄秋已經將視線挪到旁邊,聽了這句,又疑惑地望過去。關鳩左右看了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跟過去看看。”

蘭妄秋頓了幾秒,半晌嘴角隱約勾起一個深不可測的弧度,跟著關鳩的步子,向人群的方向走去。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的後腦勺,一束如墨的青絲在背後搖曳。道旁有幾棵落葉樹,恰好一陣風吹來,三兩片黃葉悠悠轉了一圈,一枚落在關鳩的肩頭。

看她全未察覺,一心向前湊過去,蘭妄秋微微擡手,想將那葉子拿去。卻聽那簇擁著的人群中誰突然叫了一句:“殺人了!”頓時驚叫聲、推搡聲,應有盡有。

周圍的民眾,不論老少,都開始趔趔趄趄地向外退去,不一會就散光了。只留下三四個人,依舊在曾經火龍翩飛的地方駐足。關鳩在三尺外停下來腳步,蘭妄秋心思在落葉上,她這突然一停,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差點撞上。這才向周圍環顧一遭,百姓全部散了去,人影寥寥。

“蘭妄秋……”關鳩突然回頭,抓著他手腕還沒松開,不自覺攥的緊了些,“我們是不是遇上大事了?”說完擡眼望向面前人的臉,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樣子。

蘭妄秋向前走了一步,低頭向地面看去,只見紅色流滿了青石板,一個中年男子頭朝下趴在血水中,已經沒了聲息。張口欲言,卻見一對官兵急匆匆地趕來。

兵裝摩擦,帶起金屬特有的聲響。為首的沖上前,氣勢頗大,將關鳩撞得靠了右些。又是沈寂了好幾秒,才大聲呼道:“來人,捉拿人犯!”

關鳩還沒反應過來,幾個面色凝重的官兵立刻上前,將圍著的幾個人悉數制服住,不由分說,就極為粗暴地朝官府的方向浩蕩而去。蘭妄秋也靜靜地任由其帶著,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為首的官兵大手一揮,便有許多人沖上前去,把那面朝下的受害者遺體擡到擔架上。

關鳩也回頭瞟了一眼,覺得血跡中有什麽在發著光。可官兵們顯然沒有註意,只是將擔架十分迅速地擡了來。再看去,已經走得更遠,又好似沒有異常。收回目光,覺得是走眼了。

一瞬間,街道上本是融洽的氣氛被意外地打破。等一眾人走到官府衙門門口時,再回首看去,已經是半個人影也尋不到了。只有一灘血水,在道路中央流淌著,算是唯一的動靜。

等所有人都進了衙門,街上寂靜許久。一陣風吹過,突然有一聲噴嚏從街角冒出來,應聲出現的是一個瘦小的男孩,一顆腦袋光滑鋥亮,正是靜閑。

靜閑揉了揉眼睛,也看見了地上一灘觸目的暗紅色,歪頭,有些不解。半晌,突然揚起一個詭異的笑容,輕手輕腳走過去,手指在血中一劃而過:“帶你回家。”

說完,便如影子一般消失在巷尾。

而後,再沒有聲響。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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