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關燈
顧墨笙一向認為自己雖然面孔嚴肅了點,實際上還是講道理肯溝通的,並不是個暴力分子,可聽完顧玉笙斷斷續續的交代,他還是恨不得拎起顧玉笙的衣領搖上幾搖,問問她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

一個和家庭幾乎斷絕聯系十幾年的人忽然回來,她居然一點防備心理也沒有,能說的不能說的,統統交代了個徹底。幸虧沒人告訴她,石野村身上中的三槍,有兩槍是林嫮生打的,不然大概日本領事現在找的人就是林嫮生了。

顧墨笙自己扛下這件事,一點心理負擔也沒有,東洋人只要不想真的和他父親扯破臉,總會留情,而且再怎麽說他也是個男人,皮糙肉厚的,就是真要審訊上法庭他也扛得住。

可是嫮生呢?她平時看起來神氣活現,實際上膽子就一點點大,東洋人又是不講道理的,要是嫮生叫他們盯上,顧墨笙想一想頭皮就要發麻。

顧玉笙看著顧墨笙面色漸漸發青,嚇得直咽口水,一句為自己辯解的話也不敢說。

顧墨笙深吸幾口氣,對顧玉笙說:“如果顧碧笙再找你,記得先來告訴我和父親,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又朝門口一擺手:“出去。”

顧玉笙如奉綸音一般,立刻從沙發上跳起身,撲到書房門口,正要開門,叫顧墨笙喊住了:“如果缺錢和我說。”

顧玉笙的眼睛一下子紅了,連頭也不敢回地點點,開門出去了。

書房門關上的時候,顧墨笙吐出一口氣,兩只手揉揉太陽穴,從既然顧碧笙是從顧玉笙這裏探聽的消息,一旦發現沒有動靜,很難說會不會再來找顧玉笙。

公平地說顧玉笙雖然有些任性,但是並沒有什麽壞心,但是性子往好了說是單純,要是說白了,多少有些愚直,絕對不是顧碧笙的對手,三騙兩騙的還不知道會交代出什麽來。

還有,剛才顧雲飛問他顧碧笙的打算時,有句話顧墨笙沒敢在顧雲飛的面前說。顧碧笙是恨他恨得想置他與死地,那麽他不一定會對著顧雲飛下手,而很可能轉向林嫮生。在他和顧碧笙之間,顧墨笙能肯定顧雲飛會選他,而在顧碧笙和林嫮生之間,顧墨笙不敢想顧雲飛會選哪個。

所以一定要盡快把顧碧笙找出來。

顧墨笙抽屜裏翻出上海市區地圖和電話簿,開始查找顧碧笙可能落腳的地方。依照顧碧笙的為人,肯定不會委曲求全地住到小旅館去,也不可能住到下只角。一來,他也是享受慣的,吃不了這些苦,現在也沒到必須吃苦的時候。第二點,這些地方魚龍混雜,雖然打聽消息方便,可是很可能走漏消息。

才看了一個街區不到,電話鈴響了,顧墨笙順手拎起,聽見那邊聲音的時候,一張面孔瞬間柔和,手裏的放大鏡也擱了下來:“嫮生,是我。”

林嫮生在那頭嗯了聲,緊接著問:“我姆媽講明天要做紅燒獅子頭,問你喜歡不喜歡加山藥的,吃不吃甜,你要不喜歡,我們就做兩樣。你不用客氣的。”

林家的獅子頭一向不是純肉的,也不喜歡放糯米,嫌糯米不能和肉餡融合到一起。喜歡把鐵棍山藥蒸熟搗成泥之後揉進肉餡,之後用紅酒、姜汁殺腥,揉得勁道,再搓成圓子,入油鍋氽成半熟,最後再用冰糖老抽燒,手續是比一般的獅子頭麻煩些,但是這樣做出的獅子頭山藥能完美地融合進肉餡裏,鮮香酥嫩,吃口好。

以前陸淩桓經常來吃飯的時候,林家也做,因為大家都是上海人,飲食習慣接近,不會有什麽問題。可顧墨笙畢竟是北方人,又是第一次到林家做客,不了解他的口味,所以章麗娟才叫林嫮生問一問。

顧墨笙知道這是林家正式接受他的信號,所以才會把他的飲食習慣也考慮進去,所以心上愁雲也散開了點:“嫮生,我要是挑食,在德國可怎麽過得下去,基本上我都能適應,只要不是臭豆腐,那個可是真忍受不了。”

林嫮生一下子笑了出來:“誰在家炸那個啊,一房間的味道,鄰居都要有意見的。不過你真的不試試嗎?蘸了辣火醬很香的。”

顧墨笙說:“你喜歡?那下次我們找個小攤,我陪你,不光,你吃,我看著。”

林嫮生不滿意地“嗛”了聲:“那算什麽陪啊。”

顧墨笙笑:“如果這不算陪,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林嫮生忽然就沒了聲音,顧墨笙也不心急,慢慢地等,果然林嫮生又開了口:“那明天見。”

顧墨笙溫柔地回答:“明天見。”直到林嫮生那邊掛了電話,他才將話筒輕輕地擱回去。

有了林嫮生這個電話,顧墨笙的心情好了些,用放大鏡把市區幾個區都看了遍,大概圈出幾個區域來,拿著地圖就來找顧雲飛。

顧雲飛還在書房,顧墨笙一進書房就把地圖攤在他面前,點著自己用紅筆圈出的幾個圈:“父親,我以為,可以在這幾個地方排摸。”

顧雲飛一看地點居然都是煙花場所,眉毛就揚了起來。顧碧笙雖然有種種缺點,但是並不是個好色貪花的,畢竟從小受的教育也算正統,多少有些心高氣傲,怎麽可能墮落到煙花場所去。

顧墨笙撐著桌子同顧雲飛講:“父親,顧碧笙如果真聰明,那麽他應該盡快離開上海。而他並不是個真正的聰明人,不過是一個叫嫉恨蒙蔽了理智的人。”

現在再回頭看,為什麽顧碧笙在唐喜若和顧墨笙婚後多年才開始插足?顧墨笙又不是一開始就對唐喜若冷淡的,在顧墨笙留學德國的那三年,顧碧笙有的是接近唐喜若的機會,為什麽他不?偏要在顧墨笙回國以後,才同唐喜若牽扯到一起?

因為顧墨笙歸國之後,顧雲飛已經有意把顧氏公司慢慢地移交到他的手上,而同樣身為顧雲飛兒子的顧碧笙,被顧雲飛排除在外,這才是真正的理由。

顧碧笙嫉恨顧墨笙,所以才會做這樣損人不利己的事,比如當年和唐喜若牽扯到一起,再比如,這一次出賣顧墨笙。

不過出賣顧墨笙對他有什麽好處?退到底線來說,就算是顧雲飛不得不把顧墨笙交出去,還有顧雲笙在,顧雲笙協助顧墨笙處理公司事物一向兢兢業業。顧雲飛怎麽可能跳過顧雲笙,把公司交到他顧碧笙手上?

顧碧笙做下這些事,明顯是叫嫉妒沖昏了頭。以後昏了頭的人,怎麽肯沒看到結果就離開上海,而他絕對不想叫顧雲飛抓著,那麽會躲在哪裏呢?

幾家大酒店和高級公寓是不可能的了,那邊都是顧雲飛的勢利範圍。就是日租界幾家,顧碧笙也不會想把主動權交給東洋人。

又想要消息靈通,又不想生活條件太差,還想不引人主意,最理想的地點是——煙花場所。

聽完顧墨笙分析,顧雲飛皺起眉頭把手指敲一敲桌子:“這些家,難道你要一家家查過來?”

顧墨笙一笑:“引蛇出洞。”如果顧碧笙知道他顧墨笙也被顧雲飛發配了會怎麽樣?自然會得意。得意就會忘形,露出行跡來。而要把消息傳到顧碧笙那裏,顧玉笙是最佳人選。

在顧碧笙眼裏,大概已經認定了顧玉笙是個天真到愚蠢的女孩子,那麽從她嘴裏講出的話,他相信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他還需要一個人配合。

這個人就是林嫮生,如果她肯配合,顧碧笙基本不會產生懷疑。

只是一想到林嫮生剛才還在和他說明天見,顧墨笙心裏多少有些不好受。

第二天,顧墨笙以林嫮生男朋友的身份,正式到林家拜訪。

雖然章麗娟對顧墨笙的態度有了明顯的改觀,也決定接受顧墨笙來追求林嫮生,可是一看到個年紀比自家小不了多少歲的男人鞠躬叫伯父伯母,章麗娟多少有些不舒服。

不過章麗娟也明白,既然已經決定接受現實,事情總要做得漂亮點,這也是給嫮生面子。所以章麗娟對待顧墨笙雖然不好說親切有加,也是客客氣氣,還考慮到顧墨笙是山西人,特地到山西館子叫了神仙雞和醋淋魚來,兩盤菜特地放在顧墨笙面前,還笑著講:“嫮生講你吃菜隨意的,可是家裏廚子不會燒山西菜,所以我大概叫了兩道,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顧墨笙笑著講:“伯母,已經很好了,以後您不用這麽費心,我基本什麽都能吃,照您們平時的習慣就好了。”

這樣的態度,叫章麗娟也說不出什麽不好來。而林開愚本來對顧墨笙多少有些好感,再看他態度端正中帶著恭敬,一口一個伯父伯母,態度更加和緩。所以一頓飯也算吃得賓主盡歡。

等散席吃了茶,顧墨笙起身告辭,林嫮生把他送到門口。

顧墨笙拉住林嫮生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說:“嫮生,我想單獨和你說幾句話,你方便跟我到門外嗎?”

林嫮生看顧墨笙慎重,點了點頭。

☆、137.第 137 章

顧墨笙是有全盤計劃,可是面對林嫮生的時候還是有些難以啟齒,就好象是利用她一樣,可是,如果沒有她的配合,計劃一方面是有漏洞,另一方面,他也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下,難得的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嫮生,顧碧笙見過東洋人的領事,揭穿了你我之間的關系,所以領事已經找過我父親。他們找我父親,名義上是希望我父親把我交出去,實際上,是希望我父親做出一定程度的讓步。”

“因為我父親對東洋人的態度一向強硬,現在他們抓到這個把柄,一定不會善罷甘休。而顧碧笙一向痛恨我,抓到這個機會,也不會輕易罷手。”

“不管是東洋人那邊還是顧碧笙那邊,如果借我的事放點風聲,說是因為我父親和東洋人達成協議來交換我的平安,還是有不少人會信的。到時候不管是我父親還是我,都會有很大的麻煩。”

林嫮生聽到這裏,面孔也蒼白了,抓住了顧墨笙的手:“顧墨笙,是我連累了你們。”

顧墨笙笑了笑:“和你沒關系。哪怕沒有你的事,東洋人那邊也有陰謀的。你不過是個契機而已,很不用自責。”他反過來握住林嫮生的手,“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有個計劃。”

“現在,我要暫時失蹤,然後我父親會大張旗鼓地問日本領事館要人,要他們對石野村作為個普通商人,綁架你,並且持有機關槍做出合理解釋,再把我交出來。”

“可是,嫮生這會連累你,不管是警方、記者還是日本領事那裏,他們都不會放過你,嫮生,我不放心把你留下來,你可以跟我走嗎?就一段時間,我會盡力保護你的安全,只要我還活著。”

林嫮生低下頭想了一會兒,擡起頭看著顧墨笙:“東洋人抓了你 ,是因為你涉嫌殺死石野村,那我呢?東洋人抓我做什麽?顧墨笙,我不能跟你走。如果我跟你走,你父親要怎麽跟市民解釋我和你共同失蹤的事?我留下來,作為被石野村綁架的受害者,作為你的未婚妻,我留下來才能叫市民相信。顧墨笙,你不能帶著我。”

顧墨笙原來就不舍得留下嫮生面對輿論和可能的風險,聽了她這番表白,更加割舍不下,一口否決了她的提議:“記者們不會放過你的,這次不會有人出來轉移視線。東洋人那邊更不會放過你,他們會試圖從你身上打開缺口找到我,他們卑劣齷蹉,毫無廉恥,什麽手段都使得出。嫮生,如果我讓你面對這些,我算什麽男人,更何況,這本來就是我顧此失彼才留下的禍端。如果你一定要留下來,那麽就當我沒說過這個計劃。”

就是林嫮生不懂政治也知道,如果顧墨笙留下來,那麽只要有他和顧雲飛和東洋人有協議的謠言流傳出來,只怕要身敗名裂。如果能按著顧墨笙的計劃走,應該還有脫身的機會。說到底,如果不是因為她,顧墨笙根本不會有現在的麻煩。

林嫮生想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頭。

“好姑娘。”顧墨笙張開手臂把林嫮生抱在懷裏,在她耳邊講,“暫時別告訴伯父伯母。只要我們脫身,我給他們磕頭賠罪。”

她如果失蹤了,姆媽肯定會急瘋的,林嫮生的眼睛裏一下有了眼淚。

可是她到底知道,如果章麗娟找不到獨養女兒的狀態不逼真,很可能會引起東洋人的懷疑,萬一計劃失敗,顧墨笙安危事小,市民們對軍方不信任事大。所以林嫮生咬著牙,點下頭。

顧墨笙緊緊地抱了抱林嫮生,在她耳邊又講了幾句才放開懷抱,低下頭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轉頭離開。

顧墨笙和林嫮生在林宅前這一場“難舍難分”左鄰右舍看在眼裏的不少,就有人點點戳戳。

從前那個身家豐厚,英俊文雅的陸淩桓是林家常客,前段時間又傳出訂婚的傳聞來。鄰居們都以為林嫮生肯定是要嫁給那個陸老板了,哪裏曉得事情忽然有了變化,那個陸先生很久沒上林家的門,反而換了現在這個顧先生。

這位顧先生看起來年紀大了點,長相也沒有陸淩桓好,可那一身的氣派,身邊還帶了保鏢,不是一般家庭養得出的。

就有鄰居感嘆到底長得漂亮占便宜,看看這上門的追求者,哪一個條件不是響當當的。顧先生年紀雖然大,可大有大的好處,對林嫮生這樣年輕漂亮的女朋友還不捧在手心裏?林家夫婦,以後就等著女婿孝敬好了。

這個感嘆到了第三天,忽然化做了同情,原來是林嫮生和那個顧先生一起失蹤,章麗娟已經急瘋了。

對章麗娟來講,林嫮生去顧公館已經是她默認允許的事了,可是去了以後到晚上也沒回來就超出了她的容忍範圍。

章麗娟倒還有點理智,知道不能直接打電話到顧公館去把林嫮生叫回來,可以說是憋了一肚皮的氣,連覺也睡不著,就在客廳坐等,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

等到天亮,章麗娟的火氣再也壓不住,就是確定關系了也不能就這樣在顧家留宿呀,以後叫顧家的人怎麽看她?!所以逼著林開愚給顧公館打電話,要把林嫮生喊回來。哪裏曉得,電話打過去才曉得,林嫮生昨天並沒有到顧公館去,而顧墨笙也是一夜未歸。

田慧珠和章麗娟一樣是不知道顧雲飛、顧墨笙計劃的,只曉得顧墨笙昨天出去以後就沒回來。

照說顧墨笙一個三十多歲的成年男人,一夜沒回來根本算不了什麽事,更何況顧墨笙以前也有在他國際飯店包房留宿的經歷,田慧珠根本不應該擔心才對。可叫人家女方母親打電話問到面前來,田慧珠不免覺得有些丟臉,親自打電話到國際飯店找顧墨笙。

田慧珠電話撥過去的時候氣勢洶洶,哪裏想到顧墨笙並不在,打到公司也不見人,這個時候田慧珠已經有些發急了,過來找顧雲飛。

顧雲飛是同謀,看到田慧珠發急還要火上澆油地講:“年輕人感情好,不想叫人打擾也是有的,你著什麽急?等晚上就回來了。”講完就到司令部去了。

整整一個白天,章麗娟一個又一個電話打過來,口氣裏多少有怪顧墨笙一大把年紀哄騙小姑娘的意思。田慧珠本來就有些急,叫章麗娟這麽一纏,火氣也大了起來,反唇相譏說那也是林嫮生自願的,哪怕擱到前清,這種情況也只好算你情我願。

兩個媽媽幾乎要反目成仇,到了晚上,這點仇怨就叫林嫮生和顧墨笙兩個音信全無的焦慮給壓了下去,章麗娟更是親自找到了顧公館,對著田慧珠,哭得田慧珠也方寸大亂,和章麗娟一起逼顧雲飛派人去找。

顧雲飛這才做出一副受兩個不講理的女人逼迫的樣子,撒出警衛、勤務兵去找顧墨笙和林小姐。

這一找,就在西郊外找到了顧墨笙故意遺棄的汽車,車上還有斑斑血跡,而顧墨笙和林嫮生兩個蹤跡全無。

這輛汽車一找到,田慧珠當場昏厥,章麗娟也說不出一句話,眼淚落得跟斷線的珠子一樣:那輛遺棄在郊外的汽車掛的是警備區司令部的車牌,哪個不張眼的流氓黑幫敢動這部汽車?敢動開這部汽車的人?既然敢動,那就說明不是一般人啊,何況還有血。

顧墨笙失蹤,田慧珠昏厥,章麗娟也是半昏半迷,顧公館上下亂成了一鍋粥。一直躲在自己房間不敢出頭的顧玉笙聽到這個消息十分擔憂,不出顧墨笙意料地懷疑上了顧碧笙。

顧碧笙能出賣顧墨笙,趁著顧墨笙不防備對他下手也是可能的。

一旁的顧雲飛看顧玉笙幾次欲言又止,就按著計劃引誘她開口,只講那些人既然敢對顧墨笙下手,擺明是和顧家結上了死仇了,還關照顧玉笙不要亂跑,免得遭遇危險。

笙怎麽從她這裏套的話都講了出來。

田慧珠原先還躺在金玲懷裏奄奄一息,聽到顧玉笙的交代,氣得一下子彈了起來,撲向顧玉笙要去撕她的嘴。顧玉笙又是羞愧又是後悔,連躲也不敢躲,只敢哭。

還是幾個傭人把田慧珠架開了,章麗娟又哭著問顧玉笙:“顧小姐,我是外人,本來輪不到我問你,可是那個顧碧笙是闖了禍離開中國的,你怎麽就這麽相信他呢?假使是你把顧墨笙的行蹤透露給了顧碧笙,你老實講出來,現在還來得及啊。”

顧玉笙哭得幾乎要昏過去,一句話也講不出。

還是顧雲飛拍了板,講:“你們哭什麽?!我這就去請教領事先生,我兒墨笙現在失蹤了,是不是他包庇的顧碧笙!”講完就拎著顧玉笙,又帶上了一個連的兵力開拔到法租界和日租界的交接處,要領事把殘害兄弟的顧碧笙交出來。

而日本領事那裏,倒真是叫顧墨笙料著了,正預備著放出消息,講顧雲飛為了保全濫殺無辜的長子,和他們達成了一些協議,比如方便東洋人在日租界以外活動。只要這個消息放出去,顧雲飛絕對會自顧不暇。不過這類流言要人相信,肯定不能一蹴而就,得仔細安排,正在安排人手,預備從一些新聞媒體著手的時候,忽然聽見顧雲飛帶了一個連在租界邊擺開陣勢要他交出顧碧笙的消息。

☆、138.第 138 章

上海西南部有座佘山,山高還不到百米,倒有座歷史悠久的東岳行宮和朝真道院。尤其是東岳行宮,可以說廈屋重重,深邃異常,江浙一帶的信/眾有到東岳廟進香的習慣。顧墨笙帶著林嫮生,棄車以後換了身打扮,帶了顧雲飛配給他的一個姓周的警衛,混進了進香的信/眾中,不引人矚目地上了山。

燒完香之後,顧墨笙帶著林嫮生假裝下山,兩個圈子一兜,又折回了道觀,這一次沒進觀,而是跟著小周順著觀後一條小道往山林深處去了。

這條小道大概是農戶日常天久憑兩只腳踩出來的,兩邊都是樹叢雜草,地上還不平整。小周是本地人,自然健步如飛。顧墨笙也是受過訓練的,走這樣的路也不在話下,只有林嫮生到底是嬌養的大小姐,一點苦頭也沒吃過,怎麽吃得消,起先還能叫顧墨笙拉著自己走,沒一會兒腳底就痛了起來。

可是看看前頭的顧墨笙和小周已經為了她配合地放慢了腳步,就是她的箱子也是顧墨笙幫著提的,她怎麽好意思開口要休息,只好咬了牙跟上。還是拉著她手的顧墨笙感覺到她腳步比開始重了,一想就明白過來,立定以後叫住了前面帶路的小周,把箱子遞了過去,自己在林嫮生面前蹲下。

看到顧墨笙的動作,林嫮生眨了眨眼,這是要背她嗎?。

果然,顧墨笙講:“這路坑坑窪窪的,你肯定走不習慣,上來,我背你。”

林嫮生看了看前面頭也不敢回的小周,有點遲疑。

顧墨笙像是知道她不好意思,輕聲說:“不用擔心,他不會回頭的。”

林嫮生的面孔一下子紅了,嘀嘀咕咕地講:“我是怕你背不動把我摔了。”到底還是匐到顧墨笙背上,抱住了他的脖子。

顧墨笙笑著講:“那你抱緊點。”雙手勾住林嫮生的腿彎,往上送了送,站起身才叫小周繼續在前面帶路。

小路越往前越窄,曲曲彎彎,顧墨笙的呼吸也慢慢地加重,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也加快了。林嫮生在他背上也察覺到這些變化,以為顧墨笙背不動了:“你放下我下來吧,我休息好了。”

顧墨笙難得地沒回答林嫮生的話,腳下也沒停頓,依舊跟著小周淺一腳深一腳地往前,勾在她腿彎裏的雙臂倒是加了點力氣往上托。

林嫮生見顧墨笙不肯放她下來,只好配合地把身體往上挪了挪,盡量減輕顧墨笙的負擔。只不過假使小樹林裏的光線能再亮一點,林嫮生就會看出顧墨笙的面孔雖然是紅的,可是明顯沒有疲憊的神色。

顧墨笙的呼吸心跳加快不是因為吃力了。

當年顧墨笙在德國是中重量級拳擊運動員,為了增加出拳的力度和速度,每天都練習負重深蹲和前蹲,當時的顧墨笙背負一百公斤重量可以深蹲起立六次,出拳的爆發力極強,曾數次ko對手。歸國以後雖然沒再進行系統的訓練,但是常年維持鍛煉,跑上二十公裏對顧墨笙來說根本不算事,雖然已經三十多歲還能說得上一句體格健壯,反應敏捷,所以當時才能和比他年輕六七歲的練家子陸淩桓打個旗鼓相當。

而林嫮生的身高雖然在女孩子裏偏高,但是她骨骼纖細,體態勻稱,所以分量並不重。這點體重這麽一小段路對顧墨笙來說根本不算負擔。叫顧墨笙臉紅心跳的是,林嫮生細細暖暖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吹在他的頸邊,從耳根一直癢到了心裏。

又走了大概十分鐘,腳下的小道蜿蜒朝下,前面的樹林漸漸稀疏開闊,再前行幾分鐘就出了樹林。

一出樹林,小路明顯平整開闊了許多,小周和顧墨笙的腳步都加快了,再往前不遠,就有三四間黒瓦白墻的平房叫竹籬笆圍著,正是小周的老家。

說起來小周身世也可憐,他的爸爸在他三歲的時候一病沒了,他們孤兒寡母兩個守著十幾畝地本來倒還能過下去。哪裏曉得小周的族人欺負小周的媽媽是外地逃難來的,沒個娘家人幫襯,小周年紀又小,竟是要把小周過繼給族裏一個養了八個女兒沒得兒子的老頭做養子,又威逼著小周的娘改嫁給個外鄉人。一來好強占小周家的田地,第二還能收一註彩禮。

周母怎麽舍得和兒子分開,受逼迫不過,竟然是當著媒婆的面拿簪子在面孔上劃了兩道,當時就鮮血淋漓。

周母原本就不算是個美人,這樣一來哪裏還嫁得掉,族人們看謀劃不遂,索性明目張膽地欺負起這對孤兒寡母來,不是晚上把田裏的水放掉就是故意把家禽山羊放到田裏糟踐莊稼。

原本十幾畝地養活母子兩口還是不成問題的,在族人的搗亂下,小周母子生活日漸窘困。偏小周又生了兩次毛病,周母不得不賣了地來給小周瞧病。周氏一族的鄉規又苛刻,地只能賣給族人。

族人一向苛待他們母子,又怎麽肯出原價呢,幾乎是半買半搶的。所以到後來周母要靠幫人做傭人補貼家用才能叫小周吃飽版。

這樣的生活一直維持到小周十五歲投軍以後才有了緩解。那時候小周和族人已經徹底扯破了臉,索性把房子也賣了,拿著賣房子的錢和自己的月薪到林子裏蓋了房子,起先是一間,隨著小周一點點得到顧雲飛的賞識,月薪也越來越高,終於翻造成這樣三間磚瓦平房。

小周生活好轉以後,以前的族人也曾經上過門,想要緩和關系,叫小周掏出槍來嚇跑了,所以小周母子和族人基本上算是斷絕了來往,如果小周家來個客人住上幾天,只要周母不往外說,可以說是神不知鬼不覺

現在顧墨笙要避一避世,自然首選小周這裏。

再講周母看著兒子一聲招呼沒打的帶了一男一女過來。男的總有三十多了,看起來比松江縣的縣老爺還要氣派,他背上的那個小姑娘長得漂亮,周母這大半輩子就沒見過比她好看的小姑娘,簡直比年畫上的仙女還好看。這麽一對人忽然出現在自己家裏,周母多少有點奇怪,趁著燒水的功夫就把小周拉到一邊問。

依照顧墨笙的吩咐,小周就講是顧墨笙是自家上司的朋友,到道觀來燒香的,看到佘山風景好,要玩兩天。又關照周母不要往外說,尤其族人那裏,怕族人看他們有錢生出壞心思來。

雖然小周這些話講得含含糊糊,可周母對周氏族人可以講是毫無好感,一口答應。母子兩個正說話,就聽見顧墨笙在外面問有沒有熱水,要來燙腳。

周母連忙挽起袖子掀開鍋蓋一看,水倒是滾了,舀了點在木盆裏,把木盆涮幹凈,重又倒了水,遞到小周手裏,叫小周送出去。

小周端著木盆走到門外,看見顧墨笙的面孔上都是笑,以為自己眼花了,站定了不動,還是顧墨笙從小周手裏拿過木盆。轉身端進房,放在林嫮生面前,試了試水溫,溫聲說:“會有一疼,你忍一忍。”講完抓著她的腳往水裏放。

原來進了周家以後,顧墨笙就把林嫮生從背上放下來。哪裏曉得林嫮,兩只腳一著地就倒抽了一口氣。顧墨笙聽見這聲回頭一看,林嫮生兩只眼睛裏已經有了眼淚,手指用力地抓著他的手臂,一副站不穩的樣子。

顧墨笙明白大概是林嫮生走不慣山路,腳底起泡了,一彎腰把林嫮生橫抱起來放在凳子上,自己在她面前蹲下,一伸手抓著她的左腳就要脫鞋。

林嫮生叫顧墨笙抱起來的時候有些臉紅心跳,可下來的情況叫她瞠目結舌,這個人怎麽動手脫她鞋啊,連忙伸手去擋:“你做什麽呀。”

顧墨笙頭也不擡地一邊解開搭扣,一邊講:“你這樣的,怎麽習慣走山路呢,大概起泡了。”他講話的時候手上沒停,已經把只鞋子脫了下來,再除掉襪子,露出林嫮生的腳來。

林嫮生真是沒怎麽受過苦的,路也走得少,連腳趾甲都是幹幹凈凈的粉紅色,襯得一只腳白白嫩嫩,更加顯出腳底幾顆水泡醒目來。

看到這幾顆水泡,小心地放開她的左腳,又去檢查右腳,她的右腳腳底果然也有兩個水泡,顧墨笙心裏疼得一抽:“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你受苦了。”

顧墨笙蹲在林嫮生面前,就是他沒擡頭,林嫮生也能感覺出他的懊惱,想了想,伸手在顧墨笙的頭頂摸了摸:“就是一點點疼,不要緊的,你不用這樣。”

顧墨笙擡起頭,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嫮生,因為我前段婚姻的不幸,因為我肩上的壓力,所以我一直渴望有個人能讓我能感到愉悅和幸福,陪著我走完下半生。”

“不知是我的幸運還是你的不幸,嫮生,你就是那個人,我想得到你,想得呼吸都會痛。因此我插足到你和陸淩桓之間,才會在面對石野村的威脅的時候毫無理智可言,才會造成現在的局面。嫮生,這一趟其實你是受我連累。”

“可是,嫮生,你是我好不容易盼來的幸福,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手,嫮生,你會原諒我的自私嗎?”

林嫮生是知道顧墨笙愛她的,可是怎麽也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這樣熱切地告白,叫她也禁不住跟著加快了心跳,終於慢慢地點了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