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九 雪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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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突然就浸濕了眼眶。

蕭景琰恍惚著。眼前的人明明還是一襲梅白長衫,明明還是低眉淺笑,明明……還是三年來熟識的梅長蘇,但是,蕭景琰卻也明明看清楚了,重疊在這個人身上的影子。那個最明亮的少年。

“小殊……”蕭景琰的聲音完全啞了下來。這麽多天的煎熬,突然就徹底地解脫了。

“呵,殿下。”梅長蘇笑道:“都做了太子了,怎麽還哭?”

“殿什麽下!你今天才認識我嗎!”蕭景琰掛著淚水笑罵道,本來一句氣勢十足的話,卻帶著幾分哭腔。

“是啊。”梅長蘇別憋笑,故作認真道:“這麽愛哭的水牛,我確實第一次認識。”

蕭景琰連忙抹了抹臉,很快就調節好了心情。只是……太子殿下感覺自己的臉都丟光了。

“你不是要珍珠嗎?隨我來。”蕭景琰好似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先走一步。梅長蘇笑了笑,跟了上去。

裏屋,蕭景琰從床頭的暗格裏拿出了一個錦盒,捧到梅長蘇面前。梅長蘇被錦盒的大小嚇了一跳。

“這……這珍珠有鵝蛋那麽大了吧?如此異寶,你從哪裏得來的?”

不免地,蕭景琰想起多年前被戲耍的情形,得意的表情僵了僵……

“這是我去東海整治海盜時,從海盜那裏得來的。”

梅長蘇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當初一直擔心那群海盜會對大梁構成威脅,所以一直都有讓李逍遙去接洽,因此梅長蘇十分清楚,對方可不是個會吃虧的角兒,怎麽平白無故地會給蕭景琰如此貴重的異寶?至於是不是蕭景琰從海盜那裏收繳回來的……對不起,梅長蘇從來都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我就收下了,你可別後悔。”梅長蘇接過錦盒。

“這本就是尋來送你的。”蕭景琰一臉坦然。與其將這沒用的珍珠一直收著,他更願意將其親手送給眼前這個人,活生生的人。

“也是,這是你欠我的。”

兩人相視一笑。

將一切攤開,梅長蘇便準備離開。算算日子,謝玉的死訊也該入京了。有些事,該準備了。

蕭景琰送梅長蘇出來,卻見列戰英正在演武場教庭生射箭。梅長蘇停了下來。

“庭生最近長進很大,很有當年他父親的風采。”蕭景琰滿意地看著演武場中的少年。

“我想……收庭生為義子。”梅長蘇頓了頓,說了這麽一句話。

“嗯?為什麽?他可是……”蕭景琰突然想到了什麽,停了下來。

“皇族宗法苛刻,庭生他,是沒有資格再回去了。以前你是不受寵的靖王,沒有人關註你,所以你特別關照一個掖幽庭出生的孩子也沒有人會在意。但如今,你是太子,你身邊乃至你自己都被百官註視著,再留著這個孩子,就不妥了。況且……”

“況且什麽?”

“況且庭生的身份敏感,雖然鮮有人知,但誰也不能保證以後不會有人知道,也難免會有人以此大做文章。遠離朝堂,或許更加合適。”

蕭景琰無語,雖然不甘,但梅長蘇說的是事實,蕭景琰也只能凝望著場中的孩子。

而蘇宅,藺晨和李逍遙也在大眼瞪小眼。

“哪來的冰續草?”李逍遙問。

“聶鐸找來的。”藺晨撇撇嘴。

李逍遙沒了聲兒,就看著藺晨將冰續草制成丹藥。時至今日,原蠱依舊沒有成熟的跡象,而原蠱的壽命並不長久,若是這條蠱蟲死了,李逍遙也沒辦法再餵養一條出來,到那時,這冰續丹,至少還能讓梅長蘇再多活三個月。想到這,李逍遙的神情透出一絲急躁。

一旁幫忙的飛流馬上就發現了李逍遙的變化,認真地對李逍遙道:“煉藥,靜!”

藺晨抽空擡了下頭,看見李逍遙僵住的表情,笑了笑,又低下頭忙起來。

幾天後,謝玉的死訊傳入京城,同日,蕭景睿回京。剩下的事情一如原著所寫,只等梁帝的壽宴了。

大殿之上,百官賀壽。等輪到李逍遙時,李逍遙卻走到了大殿中央,從禮盒中取出了一把有一人高的巨型銅劍。當然,未開刃,除了巨大以外,不構成任何威脅。

“想來陛下也是聽盡了天下樂器所奏的曲子,所以今日小臣突發奇想,以此銅劍奏樂,願陛下同(銅)天齊壽,劍指天下!”

“好!朕倒要好好聽一聽。”

李逍遙得令,盤腿坐了下來。骨節分明的手指敲在銅劍上,錚錚之聲響遍整個大殿。一開始像是小編鐘的清脆,透著少年的意氣風發,緊接著,聲音開始低沈而急促,所有人的耳邊仿佛響起兵戈交接和戰馬長嘯的聲音,陡然,嘈雜的聲音消失,聲音慢了下來,卻越來低沈,越來越厚重,悲壯的氣氛在大殿中蔓延,百官想到的只有英雄的馬革裹屍,但清楚當年赤焰冤案的人,卻聽出了中間那不足為外人道也哀怨。

梁帝不由叫了一聲停,但李逍遙仿佛沒有聽見一般,繼續著。

這時,蒞陽長公主理了理衣襟,原本蒼白的臉因為李逍遙所奏的樂曲而有些紅,雙眼帶著堅定,慢慢站了起來,緩步走到了李逍遙身邊,拜了下去。而隨著蒞陽長公主上前,所有的舊人,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約而同地揪緊了衣袖。同時,樂曲的聲音小了許多,卻開始有些激昂。

“蒞陽?”

“請陛下恕罪,臣妹借此良機,只是想在眾位親貴大人們面前,代罪臣謝玉供呈欺君罔上、陷殺忠良的大逆之罪。”

“你在說什麽……”梁帝的聲音發顫,似乎隱隱地知道要有什麽事情發生:“謝玉不是已經死了嗎?他的罪朕也處置過了……蒞陽,朕雖然沒有赦免他,但看在你的面上多少還是從輕發落的,也沒有牽連到你和孩子們,你還有什麽不滿,偏要在朕的壽宴上鬧這樣一出?”

“謝玉雖死,但謝玉之罪實在霍霍滔天,人神共憤,臣妹實不敢瞞,若不供呈於禦前,大白於天下,只怕會引來上天之譴,還請陛下聖明,容臣妹詳奏。”說完,蒞陽長公主又拜了下去。

嘭!梁帝拍桌而起,怒道:“這是什麽場合?!朕不要聽!你下去!”雖已年邁,但帝皇威壓即便是蒙摯也不敢爭其鋒芒,更不要說是暴怒的天子。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蒞陽跪伏在地,身子開始發顫,意志依舊堅定,卻反抗不了。李逍遙見此,指法一變,樂曲越發激昂有力,同時內力外放,護住蒞陽。

蒞陽一咬牙,胸中的怯意淡了,緩緩擡起頭,語音更加清亮,“十三年前,謝玉與夏江串謀,令一書生模仿赤焰前鋒大將聶鋒筆跡,偽造密告信件,誣陷林帥謀反,瞞騙君主,最終釀出潑天大案,此其罪一也……”

就這樣一句話,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那錚錚的樂曲還在奏響,激昂而悲壯。梁帝的威壓瞬間消失,擡起一只顫抖的手指向長公主,怒道:“你……你……你瘋了不成?”

“為坐實誣告內容。謝玉暗中火封絕魂谷,將聶鋒所部逼入絕境,全軍覆沒。並嫁禍林帥,此其罪二也。”蒞陽長公主完全不理會梁帝,仍是高聲道,“謝玉在行軍途中,謊奏林帥要兵發京城。騙得陛下兵符,與夏江伏兵梅嶺,趁赤焰軍與入侵大渝軍血戰力竭之際,不宣旨,不招降,出其不意大肆屠戳,令七萬忠魂冤喪梅嶺,事後卻誣稱被害者謀逆抗旨,不得不就地剿滅。此其罪三也……”

“住口!住口!”梁帝渾身顫抖,搖搖晃晃,嘶聲大喊:“來人!把她給朕拖下去!拖下去!”

聞聲,殿外的禁衛軍沖了進來,李逍遙起身舉起銅劍,將沖上來的禁衛軍拍暈。因為早有準備,所以殿外的禁衛軍並不多,李逍遙片刻間便解決了所有禁衛軍。而其他人,則是被長公主所說的事實震住,又攝於李逍遙的武力,沒有動作。

“李逍遙!!!!”梁帝嘶吼,將案上的果盤酒壺砸向李逍遙,卻盡數被擋下。見梁帝震怒,百官俯首,但依舊沒有動作。

“梅嶺屠殺之後,夏江與謝玉利用所繳林帥金印與私章,仿造來往文書,誣告赤焰謀逆之舉由祁王主使,意在逼宮篡位,致使祁王身遭不白之冤,滿門被滅,此其罪四也,”蒞陽知道此時不能停歇,看也不看身旁的情形,憑著胸中一點氣勢,毫不停頓地道,“冤案發生後,謝玉與夏江倚仗兵權朝勢,封住所有申冤言路,凡略知內情良心未泯意圖上報者,均被其一一剪除,所言不達天聽,此其罪五也。五條大罪,樁樁件件由謝玉親筆供述,決無半分虛言。臣妹閱其手書後,驚撼莫名,日夜難安,故而禦前首告,還望陛下明晰冤情,順應天理,下旨重審赤焰之案,以安忠魂民心。若蒙恩準,臣妹縱死……也可心安瞑目了。”

蒞陽說完,淚水湧上眼眶,展袖拜倒,以額觸地,淚水落在地上。這麽多年了,縱使嘴上不說,可又怎麽騙的過自己的心,年年故人入夢,哪一天不是淚濕枕巾?

梁帝喘著粗氣,蕭景琰喘著粗氣,蒙摯喘著粗氣,言侯喘著粗氣,所有人都在喘氣,仿佛不深呼吸,就會被這沈重的事實壓得窒息。

言侯適時站了出來:“陛下,長公主當眾首告,又有謝玉手書為證,並非狂迷虛言,若不徹查,不足以安朝局民心。請陛下準其所奏,指派公允之臣,自即日起重審當年赤焰之案,查清真相!”

言侯話音剛落,蒙摯,霓凰,蔡荃,沈追等大臣紛紛出列,道:“言侯所言極是!臣附議!”接著,一大批朝臣也都出列,跪拜在殿下,就連紀王,也慢慢起身,眼睛微微發紅地道:“臣弟以為眾臣所請甚合情理,請陛下恩準。”

“你……連你也……”梁帝只覺胸口一陣絞痛,跌坐在身後的龍椅上,高湛上前,卻被梁帝甩開。

“你們這算什麽?!啊?!一起逼朕嗎?”梁帝的臉通紅,頭上皇冠的珠簾劇烈地晃著。

這時,蕭景琰抿著嘴,起身跪在眾人之前,面對梁帝,緩緩道:“兒臣附議。”

梁帝的臉色瞬間蒼白。

梅長蘇終於站了起來,陰測測地道:“此由長公主首告,所言之過往脈絡分明,事實清楚,並無荒誕之處,依情依理依法,都該準其所告,立案重審。所有朝臣無非是想還原當年一個真相,臣實在不明,陛下為何連如此理所應當的理由都不答應呢?!”

“你……是你……”梅長蘇的眼睛,讓梁帝想起了那個,一直護在身邊的同伴,那個最堅實的後盾,為什麽?為什後盾的眼睛裏會有不甘?為什麽?後盾呢?我最相信的人呢?為什麽他不在?

“不……你是亂臣賊子,亂臣賊子!”梁帝起身踹開當在前面的小太監,拔出龍椅旁的寶劍,沖下去要殺梅長蘇,卻在下臺階時摔倒,皇冠落在地上。梁帝掙紮著起身,拾起劍就要刺,蕭景琰卻突然出現在梅長蘇面前,梁帝的手一頓。而梅長蘇被悄悄走過來的霓凰拉著,護在身側。

梁帝有些恍惚……為什麽?那個人呢?那個在自己蒙冤時為自己雪冤,在自己危險時保護自己的人呢?為什不幫自己殺了這些亂臣賊子?他人呢?

……好像……被自己害死了?怎麽會?自己最相信他了,怎麽會害死他?怎麽會?自己不會害死他……是他!是他背叛朕!可是……他們說……他沒有背叛……就是自己害死了他……

“亂臣賊子……亂臣賊子……哈哈哈,亂臣……賊子……”梁帝扔了劍,花白的頭發披散著,有幾縷還在眼前晃著,慢慢地向大殿外走去。高湛連忙撿起皇冠,跟了上去。

走到門口,梁帝停了下來,轉身,對著所有人道:“重審,重判,可以,朕答應。蘇哲,你跟朕來。”

說完,梁帝轉身離開。

梅長蘇剛要走,卻被霓凰拉住。

“無妨,陛下若要殺我,不會這麽麻煩。”梅長蘇拍拍霓凰的手,與蕭景琰對視一眼,離開了。

養居殿。

梁帝撐著讓自己挺直地坐在龍椅上。但是,當看到向自己走過來的梅長蘇,梁帝剛剛建起來的心理防禦被瞬間打破。

“呵。”梁帝自嘲地笑了:“容貌雖然變了,但那雙眼睛卻沒變,朕當初,真的是瞎了眼,竟然沒有認出來。”

梅長蘇靜默不語。

梁帝也不管梅長蘇的反應:“我已經答應了你,重審赤焰舊案。等重審結果出來,朕親自昭告天下。但是,朕有一個條件。”

“我知道。陛下絕不會讓林殊重返朝堂,否則天下人會時時刻刻指責陛下的過錯。我答應。”

“那景琰呢?他一定不會答應。”

“那是我的事。”

“你這麽信他?你知不知道,人都是會變的,只要坐上了這個位子。”梁帝拍了拍龍椅:“景琰現在是這個樣子,但只要坐上這個位子,整個天下都是他的,他也會變的。林燮想要的那個朝局,朕給不了,祁王也給不了!”

“陛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沒有百姓,何來主君?不是每個人都會迷失在權勢中!只是陛下你做不到。”

梁帝的雙目陡然失焦。

“你理想中的朝堂是怎麽樣的?”

“朝堂清正嚴明,百姓安居樂業,天下海清河晏!”

“我一定能實現它!”

“我相信!”

“我會遵循約定的,你我,不必再見。”梅長蘇的話將梁帝拉回現實。眼見梅長蘇轉身離開,梁帝不禁道:“等,等一下……”

梅長蘇停了下來,但沒有轉身。

“你要相信,朕是,受到了奸人的蒙騙,啊?”說完,梁帝竟跪在了地上:“你父親林燮,輔佐朕十年,你母親,晉陽長公主,更是朕的親妹妹啊!你小時候,朕還抱過你,帶你騎過馬,放過風箏,你,還記得嗎?”

梁帝每說一句,梅長蘇的眼睛就多紅一分,但最後,梅長蘇也沒有轉身。

有些傷害,已經造成,就再也修覆不了了。

聖旨下達,重審舊案,整個朝堂同時運作,歷時一月,終於,沈冤昭雪。

這一天,雲淡風輕,是個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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