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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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路說這話到了壽煙閣。老太妃又不在殿內。給她帶來的點心也是吃不了了。宋青妧把點心放下,問旁邊的人才知道,老太妃又到了壽康殿,去拜太後殿內的佛了。

宋青妧只得在殿內燃了醒神香,又打著傘出去了。壽康殿裏有很多石頭做的龍頭,下雨的時候,會從龍頭裏噴出水來,然後流到水溝裏,道外面的護城河處。給平時看著莊嚴肅穆的壽康殿又添上了幾分神秘的色彩。宋青妧手裏打著傘,低著頭走上臺階。

正殿的門依舊沒有關。細雨順著開著的門,浸濕了殿內的一小塊地方,也吹滅了兩根蠟燭。老太妃跪在蒲團上,又在拜佛。宋青妧合上雨傘走了進去。在老太妃的身後行禮,一面小聲地說道:“太妃,快到用晚飯的時間了,外面的雨也大,咱們還是先回去吧。”

老太妃把帶著佛珠的手伸了過來,說道:“青妧,扶我起來。”

宋青妧不敢耽誤,立刻上前,扶起了老太妃。這個時候,她看到了放在燃燈古佛佛像前面的牌位,那是太後的牌位。宋青妧楞住了,她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殿內也並沒有別的人,估計是老太妃把太後的靈位移到那裏的。

老太妃捏了捏宋青妧微涼的手,說道:“青妧,你去把門關上吧。”

宋青妧關上門返回來的時候,老太妃已經坐在了一旁的錦榻上。厚厚的宮帷遮住了她的半邊身子,不知為何,宋青妧總覺得她消瘦了很多。

老太妃擺了擺手,說道:“青妧,過來坐吧。”

宋青妧走到老太妃身邊,就坐在她旁邊的腳踏上,老太妃卻對她說道:“青妧,起來,坐到我旁邊來。”

宋青妧立刻搖頭說道:“奴婢不敢。”

老太妃卻執拗地叫宋青妧坐在她的旁邊。幾番推辭之後,宋青妧還是答應了。她坐在了老太妃的身邊。老太妃解下來自己手上的佛珠,放在桌上的蠟燭面前端詳了一會兒,才說道:“青妧,你覺得,我跟已薨太後的關系怎麽樣?”

宋青妧想了一會兒,回答道:“老太妃,您經常往這邊來拜佛,跟人說起太後的時候,也是一臉笑意。想必您跟她關系是很好的吧。”

老太妃笑了笑,不置可否。過了半晌,她又問道:“青妧,那你覺得,太後是個什麽樣的人?”

宋青妧又回答道:“依照奴婢的糊塗想法,太妃您既然跟太後關系很好,想必太後也是個性子極好,溫和善良的人吧。”說完這句,宋青妧又看了看周圍,想到了太後擺在屋子裏的三尊佛像,再次說道:“不過,奴婢覺得,太後應該有些不拘一格,也不是個迂腐的人。”

老太妃把手中的佛珠放在了桌子上,看向宋青妧,說道:“那哀家就告訴你,已薨太後,是個十足十的惡毒婦人。心如蛇蠍,手上不知道又多少條人命。”

宋青妧有點驚訝。其實,從認識老太妃開始,很少從她的嘴裏聽出這麽好惡明顯的話來。讓老太妃這樣和軟的人說出這話來,想必真的是個大惡人。

可是,既然她為人這樣可惡,老太妃為何要經常來她的宮殿裏,還要坐那麽久呢?

老太妃看出了她心裏的疑惑,說道:“我當日很受先帝的寵愛,卻只有軒兒一個孩子。其實,我先後懷孕三次,第一次,太後指使我身邊的侍女把我推下臺階,所以小產。第二次,太後在我的安胎藥裏下了五靈脂和紅花,打下了一個已經成型的男胎。第三次,我生下了一個公主,卻被太後買通了接生的嬤嬤,將公主掐死了。”

這簡直是駭人聽聞。宋青妧忍不住站起身,環顧著殿內的一切,頓時覺得異常可怖。她看向老太妃。她的眼睛裏似乎含了一些淚水。過了片刻,又笑了一下:“所以,我懷著軒兒的時候,就小心再小心,叫我母親陪我在宮內三四個月,才把軒兒生了下來。”

宋青妧的眉頭緊鎖著,說道:“老太妃,要是您覺得心裏不舒服的話,我們就先走吧。”

老太妃卻坐過來了一點,握住了宋青妧的手,說道:“青妧,哀家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雖然太後活著的時候害過我,我們的仇恨可以算是不共戴天。可是我發現,她也並不是全然泯滅人性,比如,她經常會拜彌勒佛,想要彌勒佛寬恕她現世的罪孽,以求得來世的安穩。”

宋青妧忍不住說道:“太妃,奴婢說一句不知輕重的話。這樣惡毒的人,難道也在乎來世嗎?”

老太妃道:“說起來,當時她病重躺在床上,向我來尋一味藥引,說是要西域的雪蓮。其實,哀家是有那個東西的。但是哀家卻沒給她。沒有藥引,湯藥的效果吊不出來,雖然後來快馬加鞭從西域送過來的,但是為時過晚,沒過幾天,她就薨逝了。”

宋青妧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許是殿內已經太久沒人住人的緣故。饒是她這樣年輕的,都覺得有點經受不住,更不要說已經上了年紀的老太妃了。她想勸說老太妃回去,也開不了口,因為她似乎已經陷入了綿長的回憶和覆雜的心緒中。

宋青妧只得安慰道:“老太妃不必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太後害死了您三個孩子,您做這件事情,根本就是無可厚非。”

老太妃低下了頭,說道:“青妧,哀家想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個道理。縱然有些人作惡多端,但是,這並不是傷害他們的理由。做了有傷天理的事,就是做了。不必掩飾,也無需找理由給自己開脫。自己的過錯,自己擔著。”

宋青妧認真地聽著。老太妃繼續說道:“所以,青妧啊,得繞人處且饒人。若是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大事化小,是最好的辦法。要是真的鬧得不能回頭了。無論誰是贏家,走到最後,都是傷人傷己。”

老太妃看向宋青妧,她的眼睛裏似乎閃著期翼的光,盼望她可以聽得進去。宋青妧不由地落下了幾滴淚來,說道:“太妃,奴婢知道了。您說的每一個字,奴婢都記下了。”

老太妃笑著點了點頭。過了很久,才緩慢地起身。宋青妧立刻扶起她,往壽煙殿的方向走去了。

兩人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老太妃沒有叫禦膳房送晚飯,宋青妧想起自己帶回來的點心,有金絲卷和落英糕,就倒了一碗清茶來,讓老太妃就著點心吃下。

誰知道,那廂的老太妃只吃了兩塊糕,就說自己頭暈,想要睡覺。宋青妧不放心,在床邊守了半個時辰,又想要輕輕推醒老太妃,誰知道,她已經全然沒有了知覺,竟是暈倒了。

宋青妧立刻慌了神,連忙叫人去請太醫。一屋子的下人都如同慌腳雞一般,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宋青妧伸手摸了摸老太妃的手背,覺得有些涼,她思慮片刻,忽然轉過身,對身後的小丫頭說道:“老太妃剛才吃的茶和糕呢?快點拿過來!”

山茶趕緊跑到外室,把老太妃吃的糕點和那般盞殘茶拿了過來。宋青妧立刻對她說道:“好好的放起來。你就在旁邊看著,別讓任何人靠近,知道了嗎?”

山茶認真地點了點頭,端著那兩樣東西到後面去了。宋青妧看那一屋子的人都是鬧哄哄的,在這裏也是裹亂,就遣出去了好幾個,只留了幾個機靈懂事的人在那裏,等著太醫過來。

誰知道,等了兩圈,過來給老太妃診脈的人,還是李太醫。宋青妧一看見是他,就覺得事情不好。但還是強自定下心神,等著李太醫診完了脈之後,上前問道:“李太醫,太妃娘娘剛剛睡下的時候,卻忽然暈倒了,這是怎麽回事?”

李太醫對宋青妧道:“青妧姑娘請放心,太妃沒事,只是這幾天消息不好,勞累暈倒了。老夫給他針灸過後,就可以醒了。”

宋青妧眉毛一橫,說道:“李太醫,您要是這麽說的話,那奴婢就要懷疑了。是您的醫術有什麽問題,還是說,您牙根就沒有認真看!”

李太醫驚訝地看向宋青妧。他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宮女,說話竟然這麽有勁兒。他張了張嘴,宋青妧卻繼續說道:“李太醫,前段時間太妃嗜睡,也是您來診脈的,可您也是口口聲聲說,老太妃沒事,但今天的情況,又怎麽解釋呢?”

李太醫看著怒氣沖沖的宋青妧,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太妃。卻在那時候忽然有了底氣。他背起了醫箱,仍舊不卑不亢地說道:“青妧姑娘,老夫的診斷就是如此。等下就去開藥。姑娘要是聽老夫的話,就去照方子抓藥,如果姑娘不相信老夫,就盡管去找別的太醫。老夫醫術不佳,那就請姑娘去陵寢高明,告辭!”

李太醫說完,就自顧自地離開了。宋青妧生了氣,在原地用力跺了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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