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到沐嫣之前,耿進從不知自己會這樣喜歡一個姑娘,喜歡到不能自己，

她去哪,他的腳步亦經行到哪，她見過聽過嗅過的,他差不多也都來了遍,能與之處於同一藍天下、呼吸同一空氣，耿進殷殷期願、樂意至極。

他欣賞她的才華，喜歡她的溫潤,驚訝執迷於她小草般的堅韌——不畏辛苦，幾年來足跡一直不停歇，又幾年來、一直心心念念著一段情。

她是寫書的,可自己就是一本書，耿進總是讀不完,還每每讀到不同的頁。

道耿進以前不是沒喜歡過,大多數人年少時都曾喜歡過。可之前的喜歡在這段喜歡面前紛紛渺小黯淡了。

耿進頭一次這樣強烈得感受到自己的心動，那心動無以抑制，並且一直激情澎湃沒有消退。

所以他放棄了一直熱愛入迷的眼科醫學,甚至不惜與家裏鬧僵,跟著走了五湖四海、遍覽了綠水青山——這一切其實並不重要，他能一直走下的原因，還是因為那個姑娘沐嫣。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耿進知道沐嫣不喜歡自己,所以一直沒打算露面，只打算默默守護，守護到再也無能守護的時候……

可誰料沐嫣病了，在拉薩，這一次好像情形不同，拖的時間有些久，

耿進忍不住現身，他想就算沐嫣厭惡自己，也不能叫她一個人孤伶伶在醫院呆著。

於是跑前跑後、所有累活雜活，耿進一人包了，他以沐嫣好友的身份自居，到此才敢出現在心儀的姑娘面前。

…其實耿進初初還幾分竊喜，竊喜沐嫣病了，病的時日稍久，他才能借口出現在她面前，天天守在床邊，看喜歡的人的臉龐，百看不厭。

沐嫣其實因生病憔悴了，耿進恍然不覺，他眼裏她越發美麗得開出了花。

但又誰料沐嫣病的越發重了，醫生說找不到原因、可她身體就是一日不如一日，

耿進開始慌了神，他這時一點都不想再看見她病了，他希望她快點好，

他想是不是老天冥冥中看著，察覺到他之前的齷齪心思，懲罰他所以一直不讓沐嫣好，讓他“得償所願”，

耿進希望這是真的，又知道這該是不可能的。

如果這是真的，老天能聽見，他知道他錯了，求上天將一切加倍加諸於他身讓他承擔，也好過看著喜歡的人一天天生機消散而他無能為力。

這與眼科半點沾不到邊，他當初為什麽要選眼科？

耿進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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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彥駱如歌請來的專家並沒什麽作用，沐嫣的生命被宣判只餘幾月。

耿進麻木了，心痛到已無什麽感覺，暗地裏淚都流幹了。

他現在時常抱了沐嫣坐上輪椅，推她出去曬太陽、看風景，她那麽喜歡旅行、與自然同舞的一個人，現在只能局限在這醫院的一畝三分地了。

到了這種時候，耿進無比珍惜起與沐嫣相處的每分每秒，他在她面前從來都是笑的，但只他自己知道他其實無一日不後悔自己怎麽不早點現身，哪怕她不願意，他也不要放手，就算仍只是跟著，至少能光明正大得出現在她身後，縮小距離。

何以飄零去，何以少團欒，何以別離久，何以不得安。

耿進仍是不想看到沐嫣死，一想到她會死，耿進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他能正大光明呆在她身邊的日子實在太短，與她說話、看她微笑，就要這樣消逝了嗎？

沒夠啊，遠遠沒夠啊，他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是一輩子，而後延續到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

她不在了，他哪怕只想遠遠看著都不能，他不清楚那時他的生活會是怎樣。

他愛她，愛的這樣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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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薩是藏傳佛教的聖地，藏歷正月傳召大法會，藏歷四月薩嘎達瓦節。

耿進請教了當地喇嘛如何轉經磕長頭五體投地才顯心誠，

他繞大昭寺內的釋迦牟尼佛殿轉，繞大昭寺周圍的八廓街轉，繞布達拉宮、大昭寺、藥王山在內的整個拉薩城轉。

日日長長匍匐祈願，在清晨、在傍晚，從露水猶存到日落西山，無以更虔誠。

佛祖啊，耿進禱告，願半生青燈古佛長伴半生廝守，又或是終身青燈古佛長伴但求沐嫣能平安無事。

——耿進再無任何辦法，此刻也只能將一心寄托於鬼神。

即便歷史上些最偉大的科學家也會信奉神鬼宗教——他們已然遇到全憑人力難解的事，便只能希求神鬼借以謀得一二答案。

…………

殊不知到底是耿進心誠，神靈如了他願，還只是上天庇佑，不肯再叫沐嫣受更多磨難，

沐嫣漸好了，一如那病來時莫名其妙，去時也了無聲息。

沐嫣慢慢有精神了，生機點點回覆，不再那麽困倦，亦能重新執筆寫書，

耿進大喜，但不敢松懈，他相信冥冥中或許真的存在大能聽見了他的心願，達成了他的企盼，

他每日照舊在清晨、在傍晚轉經磕長頭五體投地，他謝死亡放過了他最喜歡的人，讓他得以繼續守望。

他不用再推著輪椅帶她看院中的風景，他能和她一起走著、靜靜得交談說話，她再也不會困倦的無法應對，

耿進對現在一切充滿感激，哪怕沐嫣仍是不願選擇他，她還活著就夠了。

………

當沐嫣終是大好、能出院了，耿進忍不住將他留存了兩年的禮物送給了她——他三年前一眼相中了這個物什，直到今天才真的有機會送出。

那是枚玲瓏剔透的骰子，內嵌有紅豆，做工十分精巧。

耿進扭扭捏捏將骰子交給沐嫣，叫她張開手，他而後把骰子放在她手心。

兩年了，沐嫣手心中的那枚骰子依舊嶄新，耿進保管妥當。

“這是？”沐嫣有些錯愕，看去耿進，等著他的解釋。

耿進撓撓頭，眼睛游離向別處，

“這是我兩年前在一家店裏看到的…紅豆骰子，我覺得很好就買下了，一直想送給你來著…這不，等到今天才感覺有機會比較合適。呵，呵呵。”

耿進話了訕訕直笑，看沐嫣，心裏突突的還是怕人把那骰子給他送回來，但見沐嫣沒什麽反應耿進趕忙將目光移走，須臾又忍不住看，而後又將目光移走，又看…如此循環往覆。

這期間沐嫣其實楞住了，她瞧著手心中精致的骰子，想到的是溫庭筠的《新添聲楊柳枝詞》其二，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知不知”沐嫣一頓，忽而將手握了，笑朝耿進，

“我很喜歡。”輕道。

耿進聞而一怔，神情呆滯住，稍會兒看著人他亦笑了，感覺此刻吹進病房的風叫他無比愜意舒適，

他心中早發芽的種子開始茁壯成長了，他的春天——

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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