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梓言仍舊去了第三層，查的經濟金融類書，她來前早準備了要看什麽，檢錄機裏搜過，電腦檢索出了書架序號，她便徑直往那書架去。

序號從A到Z，林梓言照序排排書架沿過去，很快循到了標號書架，紛亂雜錯的名，她從那分門別類的書裏選了自己要的，抽出來手拿著尋個位就座就能開始正事。只之前來過的幾次都無甚空位的圖書館，許是因初冬天寒，輪這次倒遺了不少空座，給了林梓言足夠選擇的餘地。

然於林梓言，有就行了，她拿書隨便擇了個位子落坐，從口袋裏掏出特意帶上的鉛筆和橡皮擦，遇上重要的、不懂的，她可以用鉛筆輕輕劃線、默記、運算，過後再用橡皮擦去，如此似比光看更有用牢記些。

...

市立圖書館一向寂靜，人少便更靜。林梓言看著、記著、練著，那時那刻她真像那聯裏說的“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待她忽忽回首過來，一看腕表，一小時多過了。

便合書歇歇，習慣性瞟了瞟四周，人好像多了些。林梓言在座上伸了個懶腰，身子順著椅子滑下去，而後又收了上來、坐了回去，有張有弛，勞逸結合，弓弦繃緊了易斷，林梓言也不是全然的呆子。只她此時手邊無它物，歇息的工具和手段就只有隨身攜帶的智能手機了。

林梓言拿出手機，開機鍵按下屏亮，她手指劃過解了屏保。隨便看些動態新聞、選引她興趣的標題點進去，看上片刻，告誡自己不能再看了。比起枯燥無味的專業書籍，無論如何都是那小小方寸、卻包羅萬象的亮屏更令人執迷。林梓言覺得自己得有些自制力才行。

遂收回手機，在新一期學習前，她又再度望了望四周，她習慣在做什麽事前後觀察周圍環境。

怎道一觀察，一觀察叫林梓言楞住了，在她斜前，隔著幾張桌，一穿著高領毛衣、認真讀書女子雋秀的側臉，那側臉幾分熟悉，叫林梓言不由多看了幾眼，一會兒後林梓言默默夾起書，女子左右都有空位，她朝女子走去，於她左側坐了下來。

女子察覺到她身邊生出動靜，好像有人來了，微微側頭往這邊感應，眼簾低垂，瞳孔中是無神的雙眸，須臾又繼續專註自己的事了，不是以眼卻是以手讀書。

“沐，嫣？”林梓言扭頭喚了聲。

那女子一怔，手指行排滑書的動作緩而停了，脖子扭向過來道，“林、子彥？”語調小小上揚，沐嫣像是不能十分確認。

林梓言笑了，“是我，是我。回來後頭一次來這，沒想到就碰上了你，真巧。”

“嗯，是啊，好巧。”沐嫣也笑，微微露出嶄齊雪白的貝齒，分外好看，“好久不見，林先生。”

“嗯嗯，好久不見。”林梓言有些興奮，隱隱的，心抑制不住、雀躍得像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一樣，她很激動、單純得激動，“叫我子彥吧。‘林子彥’什麽的太生分了，‘林先生’又太正式了，還是‘子彥’吧，你我見了不是一次兩次，你哥以前還是我上司。”

“好，那就叫‘子彥’。”沐嫣柔聲應了。

轉問，“子彥是來看書的嗎？”

“啊~，是的。”林梓言道，“在家裏窩久了，想出來逛逛，又想不到什麽合適的地方，就幹脆來了圖書館...這裏最熟悉，藏書也多。”

“呵。”沐嫣又笑，輕道，“子彥很愛看書學習呢。”

“啊？”林梓言沒好意思承認，“那個，也就、也就那樣吧。”要不是不得不看，她可不願來啃這些枯燥生硬的玩意。

沐嫣卻說，“現在有很多人都靜不下心看書，子彥你已經很厲害了。”

“不不，你才是最厲害的。”林梓言甩起手稱讚，饒是沐嫣看不見。

她言下之意，沐嫣看的盲文書才是真厲害，那樣密集的點、那樣繁覆，得付出怎樣的功夫和心力？沐嫣卻是經常來這看、還能長時間沈浸下去，可比她用眼睛就能看的印刷中文的要棒上太多。

林梓言是真心實意誇獎的，只是話說的叫稍有些多心的人聽了或許就不是味了，尤其是像沐嫣這樣的盲人群體。她說了便想自己是不是說的不太妥當，又見沐嫣只笑笑、未多回什麽，林梓言越發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不由道歉說，“抱歉。”

“嗯？什麽？”

“呃，沒什麽。只是你不要誤會，我是真心覺得你很厲害，這麽多點，用手去感覺，換做我是難以想象的。所以我真的覺得你很棒、特別棒！”

“呵。”沐嫣搖了搖頭，“其實並沒有子彥你想的這麽難，所以，我也、沒你想的這麽厲害。你若是到我這步，你也會習慣的。”

“哦，”話堪堪了，沐嫣小嘴O了起來，手輕覆了上去，十分歉然，“我不是咒你的意思，子彥你別多心。”

“知道知道，”林梓言朝她壓手，“我才不會多心呢，我可沒那麽小心眼。”

“呵~~嗯。”沐嫣長長輕笑了聲，手指漸漸又開始滑動，似沒有什麽再說的了。

林梓言不是個不識趣的人，見狀僅管她很想與沐嫣一直將談話進行下去——她很喜歡和她說話，總覺得她話裏有種撫慰人心的力量，也很喜歡聽她的聲音，柔婉的、恬靜的、淡泊的，

花開花落，寵辱不驚；雲卷雲舒，去留無意。

她不是最漂亮的，論外貌無法媲美駱如歌，卻是最叫人看著舒服的，不張揚、不傲氣，沈靜斂於內，獨特的氣質環繞她周身，身上蘊著華夏傳統的女性美，外柔內剛。明明年輕，卻仿佛經歷了歲月的積澱，便就那樣站在那，獨獨站在那，林梓言也覺得，再大的驚濤駭浪在她面前都會化作涓涓細流，再多的憂愁煩悶在她面前都會隱匿無蹤。

“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概莫如是。

日後誰能有幸叫盲人姑娘喜歡上，娶了盲人姑娘，那一定是極幸福的。

林梓言心想，凝視沐嫣的側臉，神情極度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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