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梓言被美婦人，或者說這具身體的媽周淑媛領回“家”的那天，已是她在醫院呆了近兩月之後。

“子彥，很快我們就能到家了。小吳，你開快些。”

“好的，太太。”

派來接林梓言和周淑媛的，是一西裝革履的年輕人，開著款銀黑色奔馳加長車型，恭敬得拿行李、開車門，上下跑動，十分忙碌。

林梓言看那年輕人跑的十分繁覆，她都有想上前幫忙的沖動，但終還是按捺忍耐住了。

她認得車頭前豎立的將圓三等分的奔馳車標，盡管不知什麽型號。但既是奔馳加長、還有傭人，周淑媛家應該不是普通人，至少她家……沒車……僅管她爸學了駕照，但沒車。

一路上接他們的年輕人坐駕駛位上開車，周淑媛和林梓言坐後排，副駕駛空出，

他們從醫院離開，經普通公路駛上高速，道上的車流一直都多，路時而擁堵，只上了高速，前後左右都將速度開到了百碼朝上，彼此空出段大距離，又少紅綠燈，所以再沒有堵上。

林梓言一路扭過頭，貼著坐椅，透過車窗看車外，她眼裏總歸不再如初時空洞，重新聚焦，但依舊了無神采，她只見飛快閃過的車、綠景和浩蕩江河，周淑媛說什麽她聽見了也全當沒聽見，

沈默是金。

前路未知茫茫，她只嫌快了，周淑媛卻嫌慢了，路上催了開車的年輕人幾次，那年輕人一個勁回是，也果真開快了些，車外的景便如剪影般飛快掠過。

林梓言面無表情，神色平靜，刻意離周淑媛隔開段空，

恍不知過了多久，車流漸少，人煙漸稀，車速逐漸減緩，直至最後完全停滯，一棟歐式別墅由遠及近漸現在林梓言眼前，

好似萬丈高樓平地起，周圍偌大片空地，青草如茵綠意冉冉，又有繽紛繁多的花穿插在其間，不見其他房棟，卻只獨獨見這麽棟房，無樹，只草、花，雖如此但生機盎然，甚至可稱鳥語花香。

一，二，三，四……四層，林梓言從上往下心裏默數，見別墅黑色白色為主基調，淡紅、水藍做輔，裝修的奢華氣派，她多日來的□□功夫毀之一旦，暗暗咋舌——好豪，看來是巨富了。

她自己家只是普通的工人階級，這具軀體是怎樣的家世背景啊？

林梓言覺得只能仰視了，或是高高得揚起頭都看不見。

而周圍有花有草，卻獨獨沒樹，難道是怕人爬樹觀察別墅情形，對別墅人不利？

林梓言如是想，她記起不知從哪裏看到過清嘉慶天理教徒攻入紫禁城，爬上大樹，奮勇翻墻，

砍折樹枝，準備火攻隆宗門。後來事敗，嘉慶帝下令將大樹砍盡不留，防止惡人再借樹對皇城不利，

這具軀體的家裏人莫不有同樣想法？林梓言猜測。

“太太，少爺，到家了。”

那廂開車的年輕人小吳熄火停車，立即解安全帶、從駕駛座出來，給周淑媛一側開車門，又逆時針跑到林梓言一側拉開門，恭敬說道。

待林梓言和周淑媛從車裏出來，他又打開後備箱取行李。

“太太，少爺。”

有人從別墅裏小跑了出來，林梓言遠望，是個中年婦女，聽她口氣，應該和小吳差不多、是這個家的傭人。

“太太。”

那人跑近，表情柔和，甚至幾許溫順，雙手合握斜垂著放在身前，笑著朝周淑媛說，臉上堆聳出幾絲皺紋，轉又笑對林梓言打招呼，

“少爺。”

……

林梓言真的不習慣被人叫做少爺，小吳是，面前阿姨也是，別扭的很，什麽年代了，讓她有種回到了過去、不是在紅旗下長大的錯覺。

而這阿姨似又有些拘謹、不自在，叫林梓言感覺不舒服。

“子彥，這是孫姨，是家裏請來的保姆，有印象嗎？”周淑媛忽說。

林梓言正不知道眼前這阿姨是誰，周淑媛朝她說，她就算認識了。

“孫姨。”

林梓言不輕不淡說了句，臉上顯出微末笑意，那阿姨對她施放善意，她也不會吝惜，向來人敬她一尺、她可敬人一丈。

豈料她不過只說了兩個字，周淑媛、孫姨，乃至小吳都是一楞，惹得林梓言心裏一驚——她莫不做錯什麽了？

轉又想，做錯什麽也不要緊，她現在“腦震蕩”，失憶，一切都好解釋、掩飾……盡管如此，林梓言仍決定以後能不說話就絕不開口。

“好了，都別站著了，先進去吧。”

“啊，對、對。”

還是周淑媛先開口，怔楞的三人才動了起來。

小吳拿著東西和孫姨在前開道，周淑媛拉過只林梓言現在這具軀體的手跟在後面。

她剛才的話裏竟有些欣慰，林梓言莫名其妙不知她的欣慰從何而來，難道是因為“他”？但她沒解釋，林梓言更不會問。

至於她拉“他”的手，她願怎樣就怎樣吧，畢竟這是她的“兒子”。

林梓言仍不知怎麽回事，但此刻不自禁多看了走在身側、不及“他”肩高的美婦人幾眼——

這是個很愛孩子的母親，林梓言這兩月來能感覺到。想她若知道她孩子的靈魂早不是她孩子了，不知會怎樣的瘋狂癲癡。

思及至此，林梓言有些黯然，微低垂下了頭——

她其實也不想的，她也算是受害者吧？

林梓言思忖間，已隨三人入了別墅，與別墅外部示人的奢華氣派相符，別墅內部的布置真也高端大氣上檔次，中式桌椅、歐式沙發、巨型電視，有質感的地磚及旋轉式樓梯，遠望似還能見著一游泳池一角……

真是土豪，真土豪，沒見過什麽世面的林梓言暗暗驚嘆不已，卻一中年男子在玄關後身姿挺拔得站著，正對著他們。

……是林梓言已見過幾次、日理萬機忙碌萬分的這具軀體的父親——林毅堅，

一貫的神情嚴肅，一如她過去見過他的寥寥幾次。

“……爸。”

林梓言在林毅堅鷹般銳利的註視下終硬著頭皮、極不情願得叫了聲“爸”。

眼神卻躲閃，不太想對視，亦不太敢對視。

“哼。”林毅堅冷哼了聲。

周淑媛上前拉住了他只胳臂，有些責怪得說，

“好了，孩子好不容易死裏逃生，你就不能收收脾氣嗎？什麽話以後再說，這當口別把孩子嚇著了。”

轉即吩咐孫姨，“孫姨，帶子彥去他的房間吧。”

“好的，太太。”

孫姨應過，要來拎東西，林梓言終沒看下去，自己拎著，示意孫姨在前面領路，

她停滯了會，深看了坐得挨緊的林毅堅、周淑媛夫婦幾眼後轉過頭、收回目光，跟孫姨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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