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見此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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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雖非富可傾國的豪門大族,但在省城裏也是「有頭有面」的家族,陸家的老太爺出身貧寒,打拼一生,終於建成了氣派的陸公館,購置了數十畝田地與數間鋪位,舒舒服服地安享晚年,他的獨子陸老爺生性敦厚木訥,雖不能把資產增大,亦不至於揮霍家財,也算得上是個「守成之才」。陸老爺夫婦早逝,遺下一男一女,自小便由陸老太太管教,老太太是個嚴肅保守之人,父親是前清官員,自小受禮教熏淘甚深,裹著一雙她引以為傲的小腳,丈夫與兒子夫婦死後,孫兒尚幼,治家的責任便臨到她頭上,她驅走想趁機欺負孤兒寡婦以撈一堆油水的親戚,把府中大小事務都管理得井井有條。

玉兒十四歲時被賣到陸公館,服侍比她小一歲的小姐陸婉貞,玉兒的父親是轎夫,與妻子生了三子一女,因無力撫養,便把她賣予陸家,以換一餐溫飽。玉兒怨過恨過哭過,慢慢過得幾年,終於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她使自己不去想其他沒有餓死、而且活得比她快樂的人們,而是去看那些比她更不幸的人,也時常帶著好意幫忙他們,有丫鬟被責罰,她挺身為她們求情,有下仆被打,她為他們買藥煎藥,她對一切被歧視的「底下人」有種溫柔的同情心,即便她自己也陷在這不幸的命運中。

今天老太太吩咐她到花園裏折些桃花煮茶,玉兒便往花園走去。春意正濃,陸公館的桃園早是一片粉色,嬌嫩的桃花在藍天下爭相開放,映得人眼花撩亂,偶爾一陣風拂過樹梢,在沁人心脾的香氣中便有一兩片薄命的花兒飄落。玉兒挽著竹籃,穿梭於一株株桃樹之間,專挑顏色鮮艷嬌美者折下放入籃中,正當她哼著歌兒采花時,後面忽傳來一把含笑的聲音道:「它們開得如此美麗,妳怎會忍心辣手摧花?」玉兒回頭,只覺一股桃香撲鼻而來,只見她的主子陸婉貞在桃樹間緩緩走來,婉貞身穿淡青彩繡寬袖短襖,下配鵝黃色馬面裙,她秀麗的臉上帶著淺笑,明亮的大眼睛微微瞇起,眼中滿溢暖意,如今她吃力地移動一對裹過的小腳,一拐一拐地走向玉兒。

玉兒順手把桃花放入籃中,拍手笑道:「小姐今天可真漂亮!真是……真是甚麽人面、甚麽桃花呀!」她側著頭,苦惱地回想昨天小姐教她的詩句。

「笨丫頭!昨天才教,今天就忘了!是『人面桃花相映紅』啊!」陸婉貞沒好氣地斥道,眼中盡是濃得化不開的笑意。

「哎喲,二小姐真不知羞,自己稱讚起自己來啰!」玉兒用手指刮刮臉,調笑般道。

「你這個小丫頭!看我這次不好好整妳!」婉貞作勢向她撲去,玉兒腰一扭一躲,口中大叫:「小姐饒命!不要再打了,再打薛公子可不要你啦!」聽玉兒提起「薛公子」,陸婉貞忽然俏臉飛紅,啐道:「呸!誰要你亂說。」

她想起自幼訂婚卻素未謀面的薛藝,心中充滿柔情。薛藝是城中名士薛寧的長子,由於老太爺極為欣賞薛寧,與他結成忘年之交,便作主為當年尚在繈褓的兩個嬰兒訂婚,如今婉貞已經十七歲,聽說兩家已經在商討婚期,近日便會進行嫁娶。在婉貞的想象中,薛藝是個風流俊秀的翩翩貴公子,她在寂寞的晚上會一遍又一遍地低吟她未來丈夫的名字,想象他從後抱著她、輕輕握著她的手,在她耳畔低喚她的閏名,每當老太太或哥哥說起薛家,她總會紅著臉、小鹿亂撞地凝神聽著,如今她看見桃花,便不禁想象將來夫君摘下桃花,親手戴在她頭上的畫面。雖然她心中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但她覺得這個影子是世上最美好的人,他既俊朗又聰明、沒有一絲缺點,他一定會無條件的深愛自己,就如自己深愛他一樣。

「小姐,妳聽,水閣那邊傳來好大的笑聲呀,有甚麽人來了嗎?」玉兒好奇地向水閣的方向張望,笑聲滲入醉人的桃香中,一波波地傳來,婉貞從美好的幻想中醒來,嘴角尚帶著幸福的笑意,道:「是大哥他們吧,我聽說他今天把著名小旦田書憐請來家中作客了。」「甚麽?田書憐?小姐我們快去看熱鬧!」玉兒雙眼發光,拉著婉貞欲往水閣方向去。婉貞拉開玉兒的手,道:「我就免了,你自己去吧,男女授受不親,我不能拋頭露面。」她覺得自己已是薛藝的人,便不應也不必去看別的男人,便又一拐一拐的回房去了。

玉兒於是興奮地往水閣走去,她在其他仆婢口中聽過幾次田書憐的名字,他們都說他貌比潘安,做起戲來儀態萬千、勾人的媚態比真正的女人還誘人,難怪大少爺對他愛不釋手,他們的語氣既是嫉妒,又是鄙視,無論如何,玉兒總想一睹大少爺口中「活潘安」的風采。

走出桃園,她遠遠便看見在水閣周圍聚滿了人,笑聲和著人聲飄蕩在公館中,玉兒走近,拉著另一位婢女小秋問道:「田書憐呢?」小秋眼睛直瞪著水閣中,道:「噓!安靜點,要唱了。」語聲剛落,一把柔脆嬌滴的聲音忽爾響起,壓下了眾人的聲音,現場忽然一片寂靜,每個人都在屏息靜氣地聽著田書憐唱戲。

「細看他俊逸無限我心發慌,幸好我女扮男裝笑談歡暢,日裏吟詩作對賞花游賞,明月下義結金蘭明證上蒼,誰料到幾日來他茶飯不想,問幾次方知曉是一夢細詳,抑或是男女姻緣上天註定,他夢中美女竟然是我模樣。」

聲音如珠落玉盤,字字清脆,聲聲打在玉兒的心上,她用力的看進水閣,視線越過黑壓壓的人頭,越過雕花的窗戶,越過搖曳的紗帳,定在那只白玉般的美手上,她的心怦然一動,視線像著魔般黏在那只手上,她覺得那是仙女的白玉拂塵,一揮一收都別有韻味,她隨著那手往上看,一張白生生的俊臉在眼前搖晃,帶著美人的嬌媚與柔情,狹長的鳳眼盛著無限愁緒,仿佛要滴出水來,白晢的肌膚因著酒意而微微泛紅,更顯艷麗,百轉千回的音聲仍源源不轉的自紅潤的小嘴吐出,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漂亮的人,尤其是那對顧盼生輝的眼睛,直把人的魂勾了去!

玉兒聽不明白他在唱甚麽,可是她也有點醉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此文是幾年前寫的了,最近無意中找出,有點感慨,放上晉江分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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