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靜悄悄的，什麽也看不見，一片黑暗中，有人拉起了她的手又放下，有人來到她身旁又走遠，有人給她一顆糖又扇她一巴掌。

好疼好疼。

心口像被人扒開供人觀賞，冷冷的風灌進來，又疼又澀。

走馬觀花一樣，她的眼前出現了好多的人，她一個個看過去，終於看到了他。

“寶寶快起來啊，我要去英國了。一定要等我。”

誰在叫她寶寶，阿遇嗎？他要走了嗎？

醫院病房裏，點滴藥水的味道充斥著鼻腔，床上躺著的人慢慢睜開眼睛。

陳未站起來，摸了摸她的額頭，“你醒了？還疼嗎？哪裏不舒服？”

言歡緩了一會兒，知道自己在醫院，室友在身邊守著她，她微微笑，嗓子啞得說不出話，“沒事……”

周佳佳從小到大第一次淺眠，聽到陳未的聲音就醒了，看見她睜開眼，情緒有點兒激動，捂著嘴哭出來。

“你沒事就好，嚇死我了……餓了吧？老大去買早餐了。”

她點點頭，然後問陳未，“何遇呢？”

陳未看著她沒說話，言歡心跳漏了一拍，“他……在哪？是不是傷得很重？”

陳未連忙搖頭，“沒有沒有，他只是皮外傷，沒大礙……他昨晚一直在這裏守著你，我們來才走的。”

何遇，是去辦出國的事了嗎？他和穆瀾怎麽樣了……

中午的時候，李斯喬和周佳佳回去了，陳未有心事，一直在病房裏陪她，看著她的情緒和身體狀況穩定了，她才跟她說話。

言歡躺在病床上，把手機放下，嘆一口氣，“陳未，我怎麽打不通阿遇電話呢？”

“你沒跟他說我醒了嗎？還是他現在很忙？”

陳未突然緊張起來，眼睛盯著她的，使勁捏了捏拳，“言歡，有件事我必須和你說一下。”

“什麽事？”

不好的預感湧上來，對面的陳未說，“穆瀾死了。”

言歡喃喃著，“穆瀾……死了……”

她看見陳未眼眶裏有眼淚，聽見她的哽咽。

“是……何遇殺的。。”

“你信嗎陳未”

“我聽其時說，警察進去時，何遇的刀……還在手上。”

昨天在城西郊區的一家廠房裏發生一起打架鬥毆致一死多傷的事故，警察趕過去後便立即抓獲罪犯，罪犯很年輕，是個大學生，被抓時出人意料地順從。

新來的警察姓方，他看著自己對面這個戴著手銬的青年，覺得有些可惜，這麽好的人竟然是個殺人犯。從昨天被允許由警察看著去了趟醫院某個病房外待了一會兒，回來之後這個青年就一直安靜地坐著，對所有事供認不諱。

難得有犯人這麽聽話，人也確實是他殺的，可小方看著這個人，心裏總有點不舒服。

“你為什麽殺他？”

他回答不是他該死或我願意，而是“我沖動了”。

小方因為這四個字沒問得下去。

葉一骍從昨天一直守在這裏，何遇讓他走，他沒走，沒辦法了，只能打電話告訴姜其時，讓陳未去照顧言歡。

有一個警察從審訊室裏出來，轉交何遇的話，“他讓你們都走吧，他說他沒事。”

葉一骍拉住他，嗓子啞的不像樣，“他會……怎麽樣。”

警察有些不忍心，但還是實話實說，“會坐牢，不出意外的話，至少六年。馬上就要到時間了，等他出來時，送送吧。”

葉一骍眼眶通紅，狠狠揪著頭發，一個大男人此時無助得像個孩子。

這是他從小疼愛的弟弟，從小優秀到大的人，他卻讓他在這個時候毀了自己。

如果警察早些來，早些來……

可葉一骍不知道的是，他叫的警察沒有來，而來的卻是跟穆瀾一起綁架言歡的清水叫的，清水剛滿刑釋放，只想惹事不想再生非，又想把穆瀾弄進去，讓他放手穆家，於是打電話報警。可她沒想到，何遇沖動了，那麽穩重的人沖動起來，簡直不要命。

命運偏偏不公平。死者最大，而穆瀾，終究在這場事件中成了受害者。

門口一輛警車已經等在了那裏，時間差不多了，幾個警察帶著何遇出來，送到拘留所。他一句話沒說，就靜靜看著他們，之後沒有猶豫的，往前走。

然後頭也沒回，終於說話，“幫我跟言歡說，我對不起她。”

上了車，車慢慢啟動，開走。

他閉了閉眼，有些累，耳朵裏卻出現了幻聽，一聲一聲地哭著喊他的名字。

他猛地側頭，看見車窗外的馬路上，還穿著病號服的言歡踉蹌地跟著車跑。

“停車！就一會兒！”

被同意下車，兩個警察跟在身後，他站在原地看著她來，言歡跑過來一把抱住他，把臉緊緊貼在他衣服上，哭聲越來越大。

他抱不了她，只能低頭看著她的發頂，一動不動。

等她哭夠了，擡起紅腫的眼睛看他，“阿遇，怎麽辦，我怎麽辦啊……你別走……”

“傷口還疼嗎？”

“不、不疼了……”

“嗯。”他擡起兩只手，用袖子給她擦擦眼淚，“回去吧。言歡，好好生活，以後，不要等我了。”

她楞楞地聽他說，開始聽不懂他的意思。

他笑了起來，就像初遇時那溫暖好看的笑，嘴裏卻說出不一樣的話，“就這樣結束吧，不要再愛一個殺人犯，言歡，再見。”

他說完，沒再給她一個眼神，轉身彎腰進到車裏。

車再次緩緩開走，言歡站在原地忘記要幹什麽，盯著車漸漸走遠直到眼睛模糊再沒看清，天空暗的要失了顏色，馬路上還是車潮擁擠，就像她沒來過，他沒停過。

上車之後何遇再沒崩住，身邊的警察看見剛剛堅強地微笑著說話的小夥子一下子垮了，弓著腰，把頭埋進雙手裏悶聲哭出聲音。

身邊的女警察抹抹淚花，順了順他的背，“很喜歡她吧？”

是啊，很喜歡很喜歡。十五歲在古玩店裏第一次見到葉爺爺的親孫女兒，她微笑著頭也不擡地說歡迎光臨。

他從小便與人疏遠，養成了對陌生人極為冷淡的性格，被穆瀾糾纏了很多年，從來沒喜歡過一個人，哪怕是女生。直到那日她穿著白裙子小跑著過來找他，臉有些紅，裙擺飛揚。

聽見了她輕聲喊他名字，第一次被女生用軟軟的聲音叫著，就像一道閃耀燦爛的白光，強勢又溫柔地闖進他的生活。

有一個不完整人生的他，何其幸運啊，與她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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