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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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日子裏,陸湛回家的次數突然變多了起來,其實,我倒希望他回來的少一點,畢竟,我的病越到後來越嚴重,有時候痛著痛著就無緣無故地發高燒,燒得糊裏糊塗,甚至是昏睡好久,吃點東西轉個背就又吐了,真擔心他回來撞上這樣的狀況,到時候一到醫院就瞞不住了。

與其到時候要他可憐我,施舍我,我寧願到死也不要讓他知道。

趁著最後一段日子,我把寫的小說裏的坑都給填了,算是對得住一直追更的小夥伴們。

本來還想游一回鳳凰古城,可是陸湛不同意,說非要等到他騰出時間一起去,看,他還是這麽霸道,什麽事都是他說了算。算了,要是和他一起去,我還是選擇家裏蹲。

去鳳凰古城不是因為那裏的風光,也不是因為鳳凰古城裏頭的沈從文,不是因為喜歡他那句“我走過無數的橋,看過無數的雲,喝過無數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紀的人”,而是因為在這裏,陸湛向我求婚了。

當時他求婚詞說得結結巴巴,皮太厚臉紅看不出來,心跳跳得飛快。

結果,話還是不能說得太滿,看,如今被現實“啪啪啪”地打臉,不知道他臉疼不疼。

外面好吵,不知道是誰在叫門。

打開一看,要死,是三兒打上門來了。

先開始猛剜了我兩眼,還真是風情萬種欲語還羞,然後估計見我雙手抱拳,一臉看笑話的樣子,氣得小臉通紅,金豆子在眼眶裏直打轉,一副梨花帶雨玉容闌幹狀,怪可憐的。

可是明明我比她更可憐的,我都要死了,她卻是年華正好時,日後還有一大把光陰去揮霍,而我連一趟鳳凰古城都去不了了。

我本來想趕她走的,可這姑娘真是個死心眼,死活賴在門口不肯走。

陸湛不要臉,三兒也不要臉,他們都不要臉,可是我還要臉,忙不疊將這尊來討債的菩薩放行了進來,免得別人看笑話。

活人不要體面,將死之人還是要體面的。

我讓她自便,反正水果茶什麽都現成擺著好好的,她又不是沒長手,自己會張羅,我自顧自填起了大坑。以前寫小說的時候,留了好多坑,弄的一些讀者怨聲載道,後來看見我的筆名就記得繞著走,有雲:此寫手乃是專業挖坑戶,小哥哥小姐姐們莫要跳坑。

真是一段可念不可說的回憶啊!

可能是見我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這姑娘竟將我當成了聆聽者,倒起了苦水。

她說,她已經好久沒有見到陸湛了,他在躲他,公司裏找不到人,平常幾個地點也找不到人,沒辦法這才來家裏堵人。

她說,她是真的喜歡陸湛,即使是做被人唾棄的小三也不介意,愛就愛了,什麽都能忍得下來。

她讓我把陸湛還給她。

見我把她當空氣,姑娘可能是有點生氣,說話也愈加肆無忌憚起來,她說,我真是沒見過你這樣的女人,明明陸湛都已經不愛你了,偏要死皮賴臉地纏著他。

聽到這裏,我笑了笑,笑得很苦澀,怎麽搞的我跟見不得人的第三者一樣,到底誰是原配,誰是養在外面的,真好笑,人都被你搶走了,還來問我要。

估計這姑娘到現在還沒弄明白,這裏到底是誰的家?她這麽說話,是碰上了我,懶得跟她去計較,一來姑娘年齡比我小,二來她也是個愛情裏盲目的傻子而已,要是換成了別的人,指不定就是一場硝煙彌漫炮火連天的大戰。

這該死的陸湛,我都要死了還不讓我好好清凈幾天,過幾天安寧日子。

真是前世的仇人,今生的冤家。

我放下了電腦,意識好像又漸漸地迷糊了起來,癌細胞不知道擴散到哪裏了,估計是往淋巴轉移,時常處於發燒狀態,燒得整個人都神志不清,走路也像走在棉花上一樣,五臟六腑都快卷成一鍋粥了。

沒辦法,人一生病,很多話就懶得說了。

我沒有理睬她,留下一句“走的時候不要忘了關門”後,自顧自滾回了臥室裏裝死去。

後來再次醒轉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是被客廳裏的吵鬧聲弄醒了。

其實我更願意一直處於睡眠狀態,因為睡著了,疼痛感就會減輕好多,可惜很少能睡得著,好不容易睡著了還要被吵醒。

是陸湛和宋嫣的聲音,後來就成了宋嫣的哭聲,再後來,就成了罵聲。

還是罵我的。

宋姑娘哎,罵一個將死之人真的是很沒品的事情,好不好?

我掀起衣領看了看自己胸前一溜的排骨,覺得她說的也沒錯,她說她比我好看,比我身材好,比我更懂得心疼人,比我更有才華,比我更愛陸湛……

可是,她還是說錯了一點……

我又重新閉上了眼睛,把自己埋到了被子裏,外面的動靜變小了不少,我縮了縮,努力不讓自己聽見外面那些破事,我只是想好好地睡一覺,耳根子清凈一點,還真難啊。

“砰”地一聲,應該是宋嫣走了。

這姑娘還挺烈挺有魄力的,臨走時對著陸湛吼道:“陸湛,你記住今天的話,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我不知道陸湛有沒有追她去,反正客廳裏暫時沒有吵吵鬧鬧的聲音了。

突然,腳腕處像是被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捉住了,憑借著本能和最後一絲絲意識,我趕緊縮了縮腳,想掙開那道枷鎖,可是掙了半天,感覺還是被握著。

撩開眼皮一看,發現是陸湛這個禍害,他低著頭,垂著肩膀,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一只手握著我的腳踝處,死死攥著不放手。

“咯噔”一下,鎖在心裏的委屈洩出來一溜,我縮了縮脖子,嘟囔道:“宋嫣不跟你好了,是吧,該!”

我還特地將“該”重重地強調了一遍,後來瞥見他一臉痛苦的表情,就不太忍心,補充道:“明明喜歡她,還偏要把人家當三兒養著,活該人家不跟你,有時候,我真是想不明白你,陸湛,現在離婚手續很簡單的,你把房子留給我就成,其他的我都不要。”

我的聲音很輕,但還是能聽的見,我也想說大聲一點,說得有氣勢一點,可是實在沒什麽力氣,喉嚨又幹又燥,發出的聲音就跟老鼠鉆風箱一般呼哧呼哧的。

其實我什麽也不想要,畢竟我都快死了,要那些身外之物也沒用。可是這房子我是一定要的,這裏是我在人世間最後一點溫馨的記憶,我不想讓別的女人住進來,做一些讓我不開心的事。

他松開了攥住我腳踝的手,爬上床來,壓著我,四目相對,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周簡,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你一輩子都只能在我身邊,哪裏也去不了。”

說完後,他伸出右手,溫柔地摩挲著我的臉頰,像以前相愛的時候一樣,然後,驚愕道:“你發燒了?”

他的額頭貼了過來,以前他就是這樣的,用貼額頭的方式試試有沒有發燒,沒想到,現在還是。

舊時光是個壞東西,時不時蹦出一些妖魔鬼怪出來,弄得別人措手不及。

“好燙,我送你去醫院,老婆,聽話。”他說著就要一手抄起我腿彎處,語氣又急促又在極力的溫柔。

一聽到他要送我去醫院,心頓時漏了半拍,趕緊使盡渾身解數將他推開來,吼道:“滾,我不要去醫院,走開……”然後鉆進了被子裏,蒙住頭就是不肯出來。

他一邊又來企圖拽開被子,一邊像只大尾巴狼般哄著讓我乖點。我已經燒得糊裏糊塗,腦子裏只有一個意念,那就是絕對不能去醫院,一去的話,醫生一檢查就什麽都瞞不住了。

陸湛的手還在拽被子,我被逼急了,用盡全力捉著他的手指,狠狠地咬住了他食指的第二關節處,只聽得他倒抽一口冷氣,我嘴裏還含著那根指頭,邊擡起頭來盯著他的臉望著,可能是燒得太狠,眼睛裏都是水蒙蒙的,像是回到了以前,竟然對著他撒嬌似的搖著頭。

然後,他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眼睛直勾勾地同樣地盯著我望著,見他不再拽我的被子,說不去醫院就不去醫院,我再三猶疑之下,覺得再不是以前,不可以再向他撒嬌了,還是松開了他的指頭,重又鉆進了被子裏,只露出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只管看著他。

看著,看著,就糊了,酸澀得要死。

我背過身來,整個人蜷縮到了一起,像是一只好死不活的大蝦一般,五臟六腑痛得時候,這個姿勢是最能緩解的。

恍惚間,好像後面有人輕柔地攬住了我的肩膀,一下一下地親著我的後頸,輕聲不知說著什麽,語調溫和如三月細雨春風化蝶一般,像對著自己畢生會愛惜的不世珍寶般。

原來燒著燒著也是能做好夢的。

要是一直不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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