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滿月的時候,沈寧遠在百翔酒店定了一層樓,專門給他辦滿月酒席。

沈家在紹城是有頭有臉的人,沈家老爺子當初也曾是位居紹城第一富豪位置的人。

這麽些年下來,雖然退居幕後，將所有事情都交給了沈寧遠，但名聲一丟出去，誰人都不敢不賣面子。

這天，他們一家人早早去了百翔酒店，在裏頭包廂裏，帶著皮皮,在照了全家福。

南偌穿著一身青花瓷的旗袍，跟她平日裏的裝扮完全不像。

沈意東看了她好幾次，偷偷拽著她的手，玩著手掌心，簡直恨不得把她拖到洗手間裏面，摁在墻上狠狠親幾口。

沈老爺子坐在木椅上，著實看不下去了，拿拐杖指著沈意東,笑罵,“你個沒出息的家夥。”

奶奶也跟著瞎摻和，拉著南偌的手,笑嘻嘻地說：“看看東東，簡直恨不得把我們家南南吃掉。”

沈意東額頭冒著黑線，又不敢回嘴。

倒是南上善懷裏的皮皮,拿著一個撥浪鼓，很大聲地“咦咦咦呀呀呀呀”叫著。

眾人轉頭看他，只見小崽子兩只小手壓根拿不出那撥浪鼓，不小心揮舞了下，竟將撥浪鼓往沈意東的臉上甩過去。

沈意東也沒料到小崽子有這一招，撥浪鼓被丟過來的時候，他也沒躲，只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小崽子還在“咿咿呀呀”地朝他揮舞手臂。

整個包廂裏，只有他的聲音。

隨即，所有人轟然笑開。

劉蕓也跟著調侃，“你看看，你兒子都看不過去了。”

沈意東：“……”

劉蕓走過去，從南上善手裏把孩子抱過來，“我們小皮皮是不是覺得爸爸占著媽媽，生氣啦？”

小屁屁啃著小手掌，咧嘴大笑。

所有人又是一陣蒙。

這小崽子，就是討人歡喜。

攝影師過來拍好了全家福，看著攝像機去外面待命。

沈意東扶著南偌，低頭看她的高跟鞋，“要不換一雙吧。這太高了，穿著難受。”

南偌搖頭，“也還行。”就想穿著高跟鞋，顯得腿長一些。

他拗不過她，就隨了她去了。

過了會兒，酒店經理過來提醒，賓客都到的差不多了，可以去外面了。

眾人剛準備要出門，辰炎堯推門走了進來。

身後還跟著一個老外跟一個小女孩。

辰炎堯對老爺子他們鞠了個躬，算是打了招呼。隨後，才轉身看向了沈意東和南偌。

“東哥，這位朋友來找南偌的，說是她親戚。”

南偌剛喝了口水，轉過身，便看到一道黑影朝她撲了過來。

她還沒反應過來，小女孩緊緊抱住了她，仰頭看她，叫了聲，“媽咪。”

所有人都怔住了。

劉蕓：“這……這什麽？媽咪？”

沈意東最先反應過來，拉開了那個女孩。

女孩看著南偌，又叫了聲“媽咪。”

沈家老爺子的臉都黑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著南偌。

除了最初的那一刻，有著震驚，南偌很快反應過來，推開沈意東，手掌抓著小女孩的肩膀。

同眾人解釋，“這是我在巴黎最好朋友的女兒。”

其他沒有說太多。

因為小女孩還眼巴巴看著她，她說得每一句話，小女孩都可能聽懂。

原本一直站在門口的白皮膚男人走了過來，用英語詢問，“請問，你是南小姐嗎？”

南偌擡頭看向他，“我是。”

“你好，我是傑特。我是皮特威的侄子。”

南偌皺眉。

傑特以為她忘記了皮特威，繼續解釋：“六年前，我舅舅皮特威領養了還是嬰兒的辰辰。後來，你經常會給她寄禮物，你不記得了？”

“我記得。”

傑特這才安心，點了點頭。

“一個月前，我舅舅一家因為意外出車禍去世了。辰辰當時在上課，才能平安無事。很抱歉，來通知你這個消息。”

南偌瞬時明白了，“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

“我舅舅去世後，辰辰就在我們家住下了，可是很抱歉，我們之前辦理了移民，要去加拿大生活，我們無法帶上辰辰。所以，我們遵照舅舅生前的指示，將辰辰送還給你。”

南偌點了點頭。

辰辰來的有點突然，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她回頭看了眼沈意東，他臉色有些不好地站在旁邊，見她投來求救的眼神，還是站出來。

對辰炎堯說：“你先幫我安頓下他們。等我們辦完滿月酒席再說。”

辰炎堯點頭，“沒問題。”

傑特和辰辰被辰炎堯帶了出去。

沈意東看著臉上還帶疑惑的其他人，“先出去吧。”

劉蕓抱著皮皮，跟沈寧遠一起走出了包廂。低聲說了句，“剛那女孩叫南南媽咪的時候，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南南哪裏又蹦出了一個女兒？！”

沈寧遠拍了拍她的肩膀，“別說了。”

往前走了兩步，又說了聲，“他們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處理。”

話雖然是這麽說的，但兩人的思想都有些沈重。

南偌說得是真的嗎，那個女孩是南偌好朋友的女兒？可是，為什麽好朋友的女兒，會來找她呢？

很多細節都解釋不清。

南上善跟在南偌旁邊，也覺得很困惑，“南南，怎麽回事？”

南偌老實回答，“我也不知道他們會現在過來。”

“那真是你在巴黎的好朋友的女兒？”

南偌像是明白了他話中的疑惑，反問，“不然你還以為那是我的女兒？”

南上善無奈笑了聲，“不是。我就是覺得奇怪，你好朋友的女兒怎麽會找到你這邊來了。”

說來話長，南偌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爸，這件事後面再跟你細說。”

南上善點了點頭，倒是不再多問了。

畢竟她去巴黎的那七年，對他來說都是空白，他也不清楚她的生活。

往前走了兩步，南偌沒看到沈意東，轉頭尋找他的身影。

看到他雙手插兜，就走在她身後五步外的地方。

她停下了腳步，等他走到自己跟前，才開口問了句，“連你也懷疑我？”

沈意東舉手搭在她肩膀上，“想什麽呢！”

南偌臉上隱隱有著怒意。

他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看那小女孩也有五六歲的模樣。那時候你也不過十六七歲。”

所以，他認為這事，壓根不可能。

聽言，她的表情才鎮定下來。

沈家小少爺沈北的滿月酒席辦得很是濃重，紹城有頭有臉的家族都過來參加。

南偌第一次被沈意東光明正大地介紹給所有人。

很多人都好奇，這沈意東不是個簡單的角色，從開始管理公司開始，多的是女的投懷送抱，想嫁入沈家這豪門。

沈意東半點不為所動。

沒想到，最後這匹高傲的孤狼，居然是被一個野模拿下了。

令人更加沒想到的是，沈意東對她的呵護，簡直不要太過分。

還有人在猜測，是這女人手段太高明了，懂得利用自己的肚子，給沈家生了個男孫。

好多人都想近一步看看這位厲害的女人，到底是個什麽模樣。

可在酒席上，沈意東只帶她露了下面。

其後，想要借著敬酒去觀賞下這位沈太太的人，都被無情擋了回來。

連句話，都沒說著。

酒席結束後，時間已經有些晚了。

沈意東沒有答應南偌說要去酒店看看辰辰的要求，只說他們旅途奔波，不如讓他們先休息休息，明天再去碰面。

南偌知道在這件事上，沈意東有太多的疑問。

原本兩人在一起後，並沒有過多去提及各自的過去，但今天辰辰的到來，揭開了隔在兩人之間的那層紙。

很多事情，不得不被提及。

滿月酒席還未結束，沈意東帶著南偌和沈北離開，劉蕓跟沈寧遠留著，還在招待客人。

南上善覺得把所有事情都丟給親家，好似不太妥當，也帶著晉位位留下幫忙。

故而，車上只有沈意東一家三口。

安全起見，沈北被放在車上的嬰兒座裏，手裏還抓著撥浪鼓，一會兒就要甩掉，南偌不厭其煩地撿起來，再遞給他。

沈意東看不過去，在撥浪鼓再次被丟掉後，抓住了要彎腰去撿的南偌，將她按在了懷裏。

“小心你的腰。”

南偌這才不得不停下，靠在他懷中舒了口氣。

皮皮沒拿到撥浪鼓，嗷嗷嗚嗚地朝南偌揮手，沈意東壓住了他的小腦袋，“別折騰我老婆。”

她身上的旗袍已經換成了舒適的居家服，頭發披散下來。

他伸手摸了摸，低頭，問她：“累嗎？”

她“嗯”了聲。真的還挺累的。

自從懷孕後，她的生活好似全部圍繞著這個孩子，放棄了自己的所有生活和想做的事情。

以為生完就解脫了，沒想到生完孩子後，又是一場新的旅程，她壓根無法撒手。

過了好一會兒，南偌低聲說：“我覺得自己快瘋了。”

沈意東怔了下，將她往上抱了抱，“怎麽了？”

南偌想抱怨，可是想想，他也跟她一樣，在改變自己之前所有的生活，也都是全身心地在為他們這個家。

逐，作罷。

見她沒有回答，他低頭，問她：“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

她疑惑擡起頭看他，“嗯？”

“關於那個女孩。”

她頓了下，說：“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當年我的情況不太樂觀，後來晚清凝受不了了，幹脆把我送到醫院裏面去了。”

“嗯。”

“我在醫院裏，遇到了溫奕。”

這個名字，他曾經在她做噩夢的時候，聽她叫過。他還記得。

“溫奕沒有精神病，可是因為一些緣由，她被關在醫院裏面。我們碰過幾次面，聊過天，但還沒有太深的交情。有一天，我覺得自己真的活不下去了，跑到醫院十六樓的陽臺上，坐在鐵欄外，想往下跳。”

他箍住她腰的手掌，緊了些。

這是她第一次這麽明確地提到，她曾經想要自殺。

“是溫奕拉住了我。她讓我活了下來。”

她還記得，那時候她坐在鐵欄外，雙腿伸到了外面，搖搖晃晃著。

低頭可以看到十六層高的建築物，很高很高，整片天空好似都在搖晃著，可是她半點都不害怕。

她只是覺得，狂躁的風從臉頰上吹拂而過的時候，真的好痛。

不知道什麽時候，溫奕站在了她的身後，雙手插在病號服的衣兜裏面。

悠悠然地朝南偌走了過去，手肘壓在鐵欄上，側眸望著南偌，問：“你真的覺得，跳下去就是解脫嗎？”

南偌也有點疑惑，“我不知道。”

溫奕說，“你連死的決心都有，為什麽不敢活著？”

南偌很疑惑。

是啊。為什麽不敢活著？

溫奕沒等她回答，說：“你有喜歡的人嗎？”

南偌沒有遲疑，“有。”

“我也有。”溫奕笑著，“我好喜歡好喜歡他。所以，我願意為他大肚子，願意為他生孩子。”

南偌回頭，看了溫奕一眼。

她穿著條紋的病號服，肚子隆起，已有七八月的身孕。

風中，溫奕的笑容很美麗，卻有些變形了。

她又問：“你喜歡的人，知道你這麽喜歡他嗎？”

南偌想起沈意東曾對他說，“滾。”隨即搖了搖頭。

溫奕還在笑。

她說，“我也是。他一定不知道，我這麽愛他。愛到癡狂，愛到甘願被關在精神病院中，愛到甘願為他生下孩子，愛到即便他不知道，我也覺得幸福。”

南偌咬了咬牙，轉頭看她，像是看一個神經病一樣。

可是，她又覺得，這個女人和自己好像。

溫奕說：“現在，你想著那個你愛的人，再告訴我一遍。你還想死嗎？”

故事被平淡無奇地提及，南偌臉上並沒有太大的波動，可沈意東卻緊緊咬著牙齒，生怕呼出的氣息能燒毀整輛轎車。

南偌的訴說還在繼續。

“那天最後，溫奕把我從圍欄上拉了下來。可是，在三個月後，她自己爬上了那個圍欄，從十六層高的樓上，跳了下去。當場死亡。”

她嘆息了一聲，“我知道的並不多。只知道，她跟那個男人是相愛的，可是男人的家裏反對，想拆散他們。沒想到，發現她懷孕的事情，為了不讓男人找到她，把人關在了精神病院中。想等那個孩子出世後，抱走孩子，再將她送走。”

“沒想到，我剛好去了那裏，成了她的好朋友。為了讓孩子逃離那個家庭，溫奕決定自己去死，求我帶走了孩子。原本那個男人就不知道孩子的存在。那家人看到她的屍體後，也不敢大動幹戈找孩子，所以才讓我們得逞。“

“我離開醫院，拜托人將孩子送到了皮特威家中。我之前就知道，他們夫妻無法生育，一直想要一個孩子。皮特威很高興地接納了辰辰。這六年，我也去看過她幾次。她一直以為我是她的母親，所以剛剛才會那樣叫我。”

她深呼吸，嘆了口氣，“辰辰不知道，她的媽媽在生下她那天，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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