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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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放對高中求學的記憶不多,無非是一些富家大少或者千金小姐各自攀比,他因為冠上了常家的名姓,受過不少追捧,但久而久之,大家見他不甚入流,也就隨他去了,各有各的圈子,他常少爺不給面子,其他人也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沒有誰一定要巴結誰。

三年時間,常放似乎把自己埋進了書裏,餘留的記憶,只有每日做不完的理綜題,背不完的英語單詞。再久遠的記憶,便是不敢回憶的童年,還有做夢也沒想過的初中三年。

童年太苦,是顛沛流離,是三餐不飽,是母親的淚。

初中三年又□□穩,苦中有甜,甜中有笑,笑中有淚,淚裏有個愛哭的姑娘。他時常想,自己這二十年來是否也算是經歷了人生的跌宕起伏,從貧窮到富貴,從頑劣到懂事,從孑然一身到心中有個掛念的人兒,如此種種,仿佛提前經歷了人的一生,到頭來,終結於眼前這個叫邊鏡的姑娘。

常放還記得,他們初二時,有一陣特別胡鬧。用邊爸爸的話來說,就是兩個翅膀沒硬的孩子胡亂撲騰,一頭撞了南墻,才知道回頭。

當時班上有人打撲克牌,大中午的不午休,三五個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鬥地主,邊鏡和阿格好奇心強,也參與了其中,每次輸了之後就在臉上貼紙片。邊鏡牌技不精,總能貼一臉,阿格還好,一般也就輸一兩局,兩片紙貼眼睛下面,像極了鬼片裏的黑白無常,邊鏡見一次,被他嚇一次。

自然,班上有鬧騰的學生,也有安靜的學生,那些睡著午覺被吵醒的生了氣,一紙狀書告到了班主任那兒。有天中午,班主任火冒三丈,沖進人堆就把這些崽子們一個個提出來,扔走廊上排了一溜,厲聲呵斥:“反了天了,你們這幫不學好的兔崽子們,學校是你們打牌賭博的地兒嗎?一個個有沒有點分寸?請家長,給我在這罰站,我一個個請家長。”

那一次,初二四班門口,撲克牌像天女散花一般從天空墜落,班主任搬了一把椅子,翹著二郎腿,手持一根木尺,一個個指著腦門訓斥。訓到邊鏡,她嚇得直打顫,眼淚鼻涕一大把,扁著嘴氣都不敢出。

別班同學組團來看熱鬧,他們幾個就跟動物園的獅子老虎一樣,只有被人圍觀的份,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

訓到阿格的時候,班主任的木尺直接氣得摔成了兩半,一半在邊鏡腳邊,一半落阿格腳上,阿格腳被木尺砸疼,直跳,不服氣了:“我們又沒打錢,不能算賭博,吵到他們休息他們也沒吱聲,不然我們早停了。”

班主任氣結:“歪理,都是歪理,你們中午不睡覺,違反學校紀律還有理了?打電話讓你媽來,我倒要看看她平時怎麽教你的?教你自私得不顧及班上大多數人的感受嗎?”

阿格一聽要叫母親來,更是炸了毛:“不行,你有什麽沖我來,別什麽事都要找我媽。”

班主任:“沒得商量,不請家長,你們不長記性。”

阿格:“不行,我說不行就不行。”無論如何,他也不能看到母親為了自己的事為難,不能再讓母親為了自己低三下四。那麽些年,和母親四處躲避,看著母親為了自己四處討生活,已經足夠辛苦,足夠勞累,若是自己犯錯的事讓母親傷心,他便是罪人。

可他不懂如何跟班主任溝通,只是一個勁地說著不行,眼見著兩人都要打起來,邊鏡哭著移到阿格邊上,拉了他的衣袖:“別爭了,別爭了阿格,不然要被記過的。”

阿格握住邊鏡的手,往下拽:“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要老用未成年人要找家長那一套來管教我。我是我,我有自己的思想,就算您找我媽來,她也沒法進我的腦子,去左右我做事,所以,您要打要罰,沖我本人就行,與我媽沒有關系。”

班主任也是氣紅了眼,從沒見這般不服管教的學生,手一揮:“你還敢犟嘴?再犟嘴給我滾,我沒有你這樣目無師長的學生。”

阿格年少氣盛,轉頭就走,邊鏡手足無措,跟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邊爸來學校的時候,還抱著腿在哭,拉都拉不起來。邊爸最後沒辦法,向班主任一頓賠禮道歉加保證,連人把邊鏡給端了回去。

阿格出校門便去了母親做工的地方。他站在一棟別墅外,看著母親懷裏抱著一個小孩,小孩“哇哇”地哭個不停,不到一歲的嬰孩兒,卻像有著沖破宇宙的力量,張舞著四肢,哭得人撕心裂肺。母親耐心地哄著,逗小孩笑,給小孩唱歌,卻沒有任何回饋。女主人正巧回來,聽到哭聲,送給母親的不是替她看孩子的感激,而是怨人無能的白眼。

畢竟,母親只是保姆。

別墅裏花團錦簇,乳白的洋房在餘暉中閃著金光,像是披上金色鎧甲的宮殿。素衫單薄的母親,瘦削的身影與這棟別墅格格不入,那一刻,他眼角酸了,從不輕易掉淚的他,因著母親的不易,濕了眼眶。

雙拳緊握,悔恨不已。

那時的他,為自己的無能與無知,掉下了淚。

他回去找班主任,寫檢討,認錯,但是依舊只有一個要求,別告訴自己的母親。

班主任並非要故意為難他,只是正在氣頭上,不給他一個下馬威,怎麽服人。當天讓他手寫了三千字的檢討,並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念。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拿著那三頁紙,站在講臺上念出“我錯了”三個字時的情景,那一刻,他仿佛受到了奇恥大辱,從未有過的屈辱從腳底蔓延,充斥他的每一根神經,讓他骨子裏的傲氣全然潰散。

為什麽,是這樣?為什麽,如此狼狽?

那時,他便下定決心,這輩子做事,一定要考慮後果,決不能讓自己的過錯給他人帶來傷害,特別是自己最愛的人。

……

回憶太多,苦難也太多。

常放緊握邊鏡的手,帶她到了後臺,邊鏡不明所以,問他:“來這做什麽?”

常放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笑著,牽著她的手,站了很久。外面有掌聲傳來,講座要結束了,他還牽著,邊鏡忍不住往門裏覷了兩眼,眼裏有驚異的光。

邊鏡笑,扯常放的衣袖:“常放,你……”

“去給章叔問好。”

然後,便是章道遠熱情爽朗的笑聲從門裏傳來,跟父母年紀相近的章叔,此刻正用一種寵溺的眼神看著他們倆,眉毛濃黑,眼尾漾出幾道愉悅的細紋,讓邊鏡好生手足無措。

“小放,幾個月不見,小夥子又變帥了啊!”章道遠調侃,眼神停在邊鏡身上。

邊鏡臉微紅。

常放應聲,回到:“章叔來江城開講座,獨獨選了我們H大,我自然要來捧場,不過您的名望在外,我是無能為力找到一個好位置,近距離為您鼓掌了。所以,為了見您,這番厚著臉皮來走後門了,您可千萬莫要責怪。”一番話,竟是那般順耳,章道遠笑到嘴都合不攏,又怎會有責怪之意。

“我們兩家是什麽關系,就是你不來,我也會去找你,常老爺子在我出發時便叮囑,一定要幫他探探他的好孫兒,在江城過得是否習慣,順便——”眼裏的深意重了幾分,目光停在兩個年輕人握在一起的手上,竟是哼著笑了一大聲:“這番挺好,小放長大了,會疼人了,讓小姑娘明兒一道,陪章叔我小酌幾杯?”

邊鏡手心裏冒著汗,被突如其來的邀請惹得一陣不安。

一語未閉,講座的負責人從廳裏過來,三五個人把章道遠強行圍了起來,握手道謝。常放和邊鏡倒被忽視了,在一些絮絮叨叨的溢美之詞中偷得半晌閑。

因為著實不了解兩人的關系,邊鏡也不敢胡亂說話,小聲問常放:“去麽?”

常放沒說話。

邊鏡又問:“看起來章老師人挺好的,還有,他說是你爺爺讓他看你,他是長輩,不能不去的吧?”

“你想去嗎?”

常放看她額頭有薄汗,沾染到了碎發,想伸手去捋,可有人進進出出,怕是姑娘臉會更紅,想想,還是罷了。

邊鏡尋思的片刻,常放拿了手機出來,有電話打入:“帶你來見章叔,是滿足你對偶像的好奇,陪他喝酒,我不想你去。”

邊鏡心裏的大石落地,她也不好意思真去,畢竟……

畢竟,常放女朋友這個稱呼,讓她想一想,都覺得匪夷所思,自己現在,算是他的女朋友嗎?

姑娘滿腹的心思,還糾結在這個問題之上,一個穿著黑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叫了句:“小放,常書記在車裏等你,想跟你見一面。”常放看一眼邊鏡,蹙了眉頭,叮囑她:“先回去,不要多想。”

邊鏡點頭,他的手機屏幕終於暗了下去,他走出去幾步,又扭頭說:“待會兒若有陌生電話找你,不要接。”

說完,便跟西裝中年人走了出去。

一旁,章道遠還被一群人圍著,笑著,誇著。邊鏡突覺,自己正置身於一個陌生的環境,就連講座的主持人,她都覺得生分了幾分。

天色漸晚,殘月當頭,她往回走,月光不如路燈明亮,行人寥寥,竟滿眼都是常放那抹高瘦的背影。完了完了,眼睛在晚上也因著思緒盤結,不頂用了。

常放啊常放,這一次,你可千萬別再消失啊!

姑娘很怕,真的很怕!

晚風起,攜著北方的冷氣卷起發梢,夏日已到末尾,不知是否又是風雲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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