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1

關燈
開始實習那天,班主任趙若緣領著十幾個學生,來到了江城某區法院,院長親自迎接,喜笑顏開,親切可耐,一個個鼓勵,發實習證,講註意事項,最後振臂一揮,都各自去吧,民庭,刑庭,都缺著免費勞動力呢,姑娘小夥們,好好幹。

邊鏡同志抿著唇,小心翼翼地跟著一個書記員,瞅著她薄梅色的卷發,咽了兩口唾沫,然後,張嘴,閉嘴,嘆口氣,再張嘴:“小姐姐,怎麽稱呼你?”無辜的眼睛眨兩下,見對方一臉淡漠,終於是沒敢走近。

“梁沐童,叫我全名就行。”梁沐童似乎是沒有表情的,就跟塑像一般,可觀而不可親近,眼下見著初出牛犢的黃毛丫頭,心如止水,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只給姑娘扔下一句話:“我們這邊是民一庭,分配給你的無非是打材料,覆印,你認真做便是,不需要費多少腦力。”

邊鏡點頭,再點,小臉逐漸僵硬:“梁沐……梁……童姐姐,我坐哪?”

梁沐童指了一處電腦桌:“那,材料已經在邊上,你可以開始工作了。”

如此便開始工作了?連幾句多餘的客套話也沒有?邊鏡心裏一陣唏噓,估摸著這姐姐是不太愛搭理自己的,默默的,移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位置是一張老舊的辦公桌,上面放了一臺電腦,電腦鍵盤上積了灰,只有按鍵鋥亮,不知是被多少人使過,卻不知珍惜的可憐電腦。

邊鏡正欲坐下,不知哪來的一雙手,把椅子給拖開了,然後是一雙牲畜無害的大眼睛,得意洋洋地笑。

邊鏡瞅著面前的女孩,楞了兩秒,再看,確定自己不認識她,才問:“你要坐?”

女孩現下倒松了手,雙臂交叉而立,上下打量起邊鏡來,細長的眼角,像是卡通片裏的狐貍,然後,嘴角一勾:“你哪個大學的?”

邊鏡:“H大。”

女孩眼裏的笑意更盛了:“哦,H大,不巧,我叫杜若,是W大的,那個”女孩頓了下,挑眉:“W大。”

是那個W大呢!

邊鏡溫和道:“聽過,很好的大學。”

“自然是比H大好很多,大學也分一流二流,我覺得吧,我們最一流大學的學生,綜合素質總歸會比那些二流大學更強一些,你說是不是?”

邊鏡低頭,沒說話,只覺得她的笑聲裏是帶著刺的,這厲刺,紮進她的皮膚,讓她自卑到沒法動彈。

杜若輕笑,繞著桌子走了一圈:“沒想到法院會收H大的實習生,看來這家法院很是慷慨,願意給任何水平的人機會呢!”

邊鏡捏著幾頁資料,目光在“民事判決書”幾個大字上,聞聲不動。

世人都嘆,江城真是人傑地靈的好去處,上百所大學,世界大學生最多的城市,是學術的天堂,人才的搖籃,可終究,天堂與搖籃,也只屬於那麽幾所知名大學,W大便是其一,而H大,名落孫山。

高中老師常常在自己耳畔敲警鐘:你們考上一所好的大學,不單單是學習能力的彰顯,更是你的一張名片,初入社會,先有名片,別人才有興趣去窺探你的實力,所以,盡管高考是一支獨木橋,上面荊棘滿布,你也得搏一搏。

如今看來,此話真真是至理名言。

就如同登山者,同一座山,在不同的海拔,總能見到不一樣的風景,身處高處者,便能以俯視的姿態淩駕於低處者之上,他們往往是笑著,看自己腳下的人,如何手腳並用,如何拙劣表演。

此情此景下,那笑得放肆的女孩,明顯是身處高處者,而邊鏡,可能還在山腳匍匐。

邊鏡自知沒有與她爭執的底氣,另尋了一處座位,領了任務去覆印。

不過這世上有兩樣東西很可怕,一樣是猝不及防,一樣是事與願違。

邊鏡長到二十歲,最怕的也是這兩樣東西。從父母的離婚到母親的杳無音訊,從初見阿格到阿格的決絕離去,從一場大病耽擱學業到不得不舍棄學理,小小年紀的她,被猝不及防的現實擊打過,折磨過,可這並不能阻擋一切壞事的來臨。

第五日,梁沐童便火冒三丈地拿著案卷材料,扔在了邊鏡臉上:“這麽大的錯誤,當事人的訴訟請求都能寫反了,要你有何用,當真是拖後腿的二流大學,教出來的學生連點法律常識都沒有。”

邊鏡被砸懵了,眼睛直直地,看著梁沐童。

“你別瞪我,再怎麽瞪也不能掩蓋你犯錯誤的事實,除非你告訴我,這份材料不是你整理的。”

邊鏡啞然,拾起地面上散作一團的紙頁,一張張,一頁頁地看著,是她打的,著實賴不掉,但是她也清楚的記得,當事人雙方的訴訟請求,她是格外註意過的,怎會有差錯。

“原告認為被告侵犯他的著作權,要求停止侵害,賠禮道歉,消除影響,並賠償經濟損失十萬元,被告辯稱,自己是享有獨立著作權的人,文章內容的相似之處,純屬巧合,不存在侵犯著作權的行為,要求駁回原告的起訴……”邊鏡合上材料,一字一頓,口述出了案件的經過,雙眼幾乎是茫然的,瞅著晦暗的天空。

天,又要下雨了,烏雲滾滾,已然遮住了蔚然藍空。

“你本清楚,打印的時候卻打反,可見也是馬虎至極的人,幸虧杜若發現,不然我以這份材料提交上去,定會挨批。”梁沐童嘆氣,搖頭,懊悔地覺得,自己就不該答應帶著實習生,主要的,是不該答應帶著邊鏡,如今這種僵局,不是自己的本意,可也沒有了回旋的餘地。

邊鏡擡頭,淡淡地:“如果說,我不承認這是我做的呢?”

梁沐童氣:“你別不承認,這份材料當初便是交於你整理的,我記得清清楚楚,杜若只是最後裝訂的人,難道你要賴給她?”

為什麽不能是她,初見時,笑聲裏的歧視,邊鏡還歷歷在目,僅僅一個學校,便要把人比得無地自容,又怎會是有善意之人。雖然邊鏡不明白自己何處得罪過杜若,但是杜若的眼裏,邊鏡便如一粒礙眼的沙子。

“這份材料真的不合格,我可以容忍你犯錯誤,但是不應該是這種連常識都不會的錯誤,所以,你另找人教你吧,我無能為力。”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只需要吼一句:你滾吧,我不能讓你誤了我的前途。

邊鏡頷首,笑,瞥眼去看窗外,暴雨,瓢潑而至。

暴雨來了啊,躲雨的人,快些藏在屋檐下吧,別濕了身,千萬別被暴雨濕了身啊。

雷聲也來了啊,雷聲你輕點兒啊,別震碎了別人的夢啊,別震碎了小姑娘的夢啊。

邊鏡恍然,把材料收好,重新裝入紙袋。

微笑,露出一整排整齊的牙,眼若明星:“童姐姐,麻煩你告訴杜若,小人者,不稀罕為伍。”

梁沐童雙眉扭曲,臉上紅了一片,不知是因著全身的怒氣,還是心虛:“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邊鏡淡笑:“童姐姐,我相信,你明白的。”

離開前,邊鏡寫了一則短信,給班主任趙若緣。

若緣女神:

十分感謝您收納我,幫我安排這次實習機會,只是學生愚鈍,碌碌五日,未學得皮毛,還差點釀成大錯,禍及他人。放眼望去,此處留待者,皆是高校名流,學生才疏,在班上尚中等成績未足,在此處更是渺小如塵,無法助人為事,再多停留,只為阻石,於人於自身皆不利,惟願有才之人繼續在此,有心之人繼續為民服務,無才無能之己身,只能辜負女神厚望,另辟罹途。望原諒。

您的蠢頓學生,邊鏡。

一次短信,了卻了一樁差事,邊鏡合眼良久。撐著傘,走在雨聲“漱漱”的街頭,走著走著,鞋濕了,腳下是一片“汪洋”,她被困在一汪水窪裏,動彈不得。

如此的茫然四顧,竟沒有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罷了罷了,反正渾身都濕透了,她一不做二不休,邁了兩大步,淌著水花,找了條最近的路,回學校,回宿舍。

校門口,紅綠燈的街頭,無數車在雨中焦灼地等待,紅燈一秒一秒地跳,都眼巴巴地希望快點跳到零,雨刷在車窗上回環往覆,似是在擦洗蒙塵的過往。

邊鏡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在短短幾秒之內,從街道的這一邊,沖到那一邊。

再一擡眼,正巧見到那日思夜想的男孩,高高的,暖暖的,立在她不遠處 。姑娘眼角彎彎,跑著上前,被他攔住。他厲聲問她:“這是從哪回來?傘都不會打麽?”

姑娘只知道笑,見著他就跟見著曙光一般:“打了,雨太大。”

常放擰眉,把傘遮在姑娘頭頂,自己一半落入了雨裏。雨珠骨碌碌從傘沿散落,滴在他的肩上,一下,又一下,像絲線,剪不斷,連綴到心坎上。

他終是溫了眉眼,低頭,姑娘的臉色煞白,毫無血色的唇上,頑強地擠著一個弧線,心裏不自覺一擰,這樣的姑娘,擔心她會哭。

他將她臉上的雨水拭去,伸手,掌住她的後脖頸,五指微顫,餘溫觸及的,是涼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皮膚,可姑娘分明是不能淋雨的:“你淋雨便會感冒,這又是為哪般?”

“阿格,阿格,我……”姑娘低頭,像個認錯的小孩:“我是不是一無是處,我又辦砸了一件事情,我日後該如何啊?”

這一番話,是被世界拋棄後的無助,她茫然了,明明那麽真誠熱愛的世界,在她滿心期待,想要融入的時候,先甩了她狠狠一巴掌。

“還有,你,你”姑娘仰著頭,瞳孔裏倒映的全是他的影子:“你可以回來嗎?可以做回原來的阿格嗎?”

說完,臉頰又濕了,霧蒙蒙的雙眼,模糊了世界。

她在問他,可不可以做回原來的阿格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