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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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五月,一學期也就過去了一大半。對於時間的流逝,邊鏡一向認為越長大越無跡可尋,等到駐足回頭的時候,才發現一切在意的人、在意的事都變了模樣。

自從生科院的學生搬來二期以後,二期生活區呈現出一片歡天喜地的景象。

上了大學的人到底與高中生不同,表面的其樂融融與內地的較量掩飾得很好,特別是生科院的孩子非常理解“遠親不如近鄰”這句話,搬來的頭幾日便開始送吃的賄賂左鄰右舍,僅是邊鏡宿舍就被各種牛肉幹、周黑鴨、魷魚絲輪番轟炸了好幾天。

邊鏡一邊感慨於生科院同學的熱情,一邊又覺得吃人嘴短,遂趁著有人串門的時刻把家裏的特產塞過去幾袋,以示友好。

這一來二去熟絡起來,需要互相幫忙的任務也就來了。

那日住對門的左元舉著手機來找她們,哭著喊著求她們救命。正納悶之際,左元給她們甩來一串鏈接:“各位未來的大法官、大律師、大檢察官,大、大……幫忙投個票!”

喊的人歡脫極了,聽的人是一喜一憂啊!

所謂大學最讓人頭疼又最讓人無法拒絕的事情,絕對非網絡投票莫屬,因為你防不勝防就會成為那個拉票人。

邊鏡往肚子裏灌了半瓶礦泉水,瞄一眼生無可戀的另三個,忍痛小手一揮:“來吧!”

讓姑娘我來為你排憂解難吧!

“這個微信公眾號每個人每天可以投五票,你們幫幫忙,投三號常放,他是我們班班長,特好的十佳大學生……”

“常放?”

楚餘挑了挑眉。

唐圓滿和顧可兒相視一笑。

“就你們生科院那院草?”

邊鏡沈默,手指在屏幕上久久停頓。

“對啊!原來他已經聲名遠揚到你們院了?那還不快快動起你們的小手,幫帥哥投個票。”

這理由簡直無法抗拒。

帥哥誰不喜歡呀?

說起邊鏡宿舍對常放的了解,還要歸功於楚餘。年前楚餘因為身高、身材和臉蛋優勢,成為了學校模特隊的一姐,為了招納更多的“模特人才”進入他們的隊伍,楚餘曾立下壯志豪言,一定要找十個帥哥來給他們模特隊鎮場。

後來?

後來就是每天拉著邊鏡她們幾個在食堂蹲點,見到好看一點、個高一點的男生就跟餓鬼一樣沖上前去,以法律人詭辯的素質與傳銷人黑白不分的措辭,去忽悠一個又一個正值青春的少年。

但凡被找上的男生,本就有幾分姿色,再被楚餘這種狐媚子長相的美女一誇,心都軟了,心裏的那點虛榮因子一作祟,就著了道。

不過有個人不同,那就是常放。

當楚餘一馬當先使盡渾身解數企圖說服他,讓他隨便在臺上走兩步做做樣子就行時,常放非常認真地看了她一眼,接著皺著眉瞥了眼低眉順眼的邊鏡,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他走了,頭也沒回。

楚餘第一次感到如此挫敗,竟然那麽不給自己面子,不想參加好歹說句話啊!自己可是人見人愛的楚大小姐,是校花級人物耶?

校花!臭小子懂不懂?

楚餘氣結,找人把常放查了個遍。

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此人身出名門,身世頗不一般,她得罪不起。

慫了!

再回到宿舍,幾個人樂樂呵呵的,又是關註生科院公眾號,又是對入圍的學生評頭論足,好一陣忙活。

投完票,一切如常。

左元同學喜滋滋地走了,邊鏡她們也收拾了一下,準備去上體育課。

作為運動愛好者的顧可兒自然是把體育課當成一次絕佳的鍛煉機會,揚言今天要瘦兩斤。邊鏡就不同了,體育這個從小困擾她全面發展的科目,一路走來給她使過不少絆子。

要是追溯起她的體育坎坷路,先有小學時跑步永遠是最後幾個到達終點的人,後有體育中考成績在班上墊底,再有高中的體育測試次次懸在及格線上。

沒辦法,身材瘦弱的她從此以後被封了個“弱不禁風”的名號。

然而一切畏懼並不能阻擋災難的來臨,就像今天,體育老師臨時起意,長臂一揮,英姿颯爽:“同學們,今天我們測長跑,六分鐘及格。”

What?

猝不及防的轟炸驚起一陣鬼哭狼嚎。

“我今天來大姨媽了,我不跑了。”

“我感冒了好幾天了,渾身無力,跑不了。”

“我、我,我腳崴了,還疼著,跑不了。”

邊鏡委屈:“我能說我跑不動,所以不跑了嗎?”

體育老師一聲吼:“全都給我上跑道,跑不了的下次課接著跑,跑到及格為止。”

一群雞崽子垂頭喪氣,捶胸頓足,淚流滿面,上了跑道。

天空飄來雲朵,胡亂變換著造型,把整個體育場烘成了一個大蒸籠。

邊鏡被推搡著擠在一堆女生中間,只聽一聲哨響,兩側的人便消失無影。

小姑娘心裏一急,不能輸在起跑線上啊,遂邁起大步子一路追趕,那場面,像極了調皮牧羊人在大草場上趕羊,羊跑得太快,她這牧羊人不僅被甩一大截,還特滑稽地邊趕邊叫屈著:“說好的一起呢?你們等等我啊……”

總之是沒人等她,那些說自己跑不了的人,比誰都跑得快。

到最後的時候,就變成了紅得耀眼的跑道上,一個人在奔跑,一群人在觀望。

邊鏡自知自己是體力不支了,每邁一步都覺得自己的腿千斤沈重,煌煌的日光下,姑娘分不清臉頰上滑落的是淚還是汗,只覺得像是天旋地轉一般,她的世界被一片光暈籠罩,灼熱的陽光盡數從她臉上鋪開,混雜著一縷縷碎發貼著她白皙的面龐,難受極了。

混沌的世界裏她再也找不到來時的方向。

一旁的青草地裏散發著土壤的幹燥氣,穿梭的人影在一步步向她逼近,又一步步與她遠離。

姑娘在心中吶喊:“邊鏡啊,再堅持堅持,馬上就到了,就幾十米了。”

幾十米,仿佛跨越了一段銀河。

小小的一粒石子,不知什麽時候躺在了鮮紅的跑道上,終於,它絆倒了她,她重重向前摔去。

她想,就此歇一歇吧,她確實沒有半分動彈的力氣了,眼角的酸澀帶動她全身的疼痛感蔓延開來,她終於忍不住,掉下淚來。

為什麽要跑步?為什麽自己跑不動?

這些年所有的辛酸與屈辱因為無能,一股腦地湧入腦海,她趴在滾燙的地面上,迷糊的記憶裏是所有人訝異的聲音與怎麽也看不清的臉。

看不清,她什麽都看不清,看不清那些人因她摔得狗啃泥的嘲笑,也看不清出於惋惜而廉價的同情,更看不清遠處老師那張恨鐵不成鋼的臉。

就好像自己面前是萬丈深淵,深淵上面是一條拉鎖橋,你無數遍告誡自己,過了這座橋,你將是勝者,可是在走到橋中間時,你才發現自己什麽都不是,你只是一個懦弱的過橋人,稍不留神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同學,加油啊!”

不知從哪傳來的口哨聲,幾個扔著籃球互相打鬧的男生朝這邊走了來。

“還打算跑到終點嗎?”

幹幹凈凈的男聲,像是山澗徐徐的春風,帶給人撲面而來的感動。

邊鏡掀起眼簾。

日光下那熠熠生輝的少年正蹲在自己面前。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靜靜撒下,抖落一地斑駁的光影,那光影映在他身上,給他又鋪上了一層柔軟的光澤。

明明視線早已模糊不堪,邊鏡卻覺得這迷離的眼中所見景象是那般美麗。

美好的少年,與陽光一般耀眼的少年,她的少年。

邊鏡困頓著伸手,彎起嘴角,去拉他的手:“阿格,你來了?”

“邊鏡同學,你還好嗎?”

邊鏡笑,趴在他面前,眼睛彎成了月牙狀,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我很好,就是沒力氣了。”

少年未語,只是將她從地上扶起,牽著她的手:“跟著我走,我扶你到終點。”

“好呀!”

於是她將身體的重量交給了他,一步步跟著他向前,向前,邁著細碎的步子,像個蹣跚學步的孩子。

時間宛若倒流。

那年他也是這樣牽著她的手,在雲山的山腰上一步步攀爬,一步步前行,最後爬得累了,她賴在半山腰,他就背著她繼續走。

少年瘦瘦的肩膀並不厚實,卻讓她踏實得一塌糊塗,仿佛永遠都不會累。

……

思緒被終點的黃線拉回。

邊鏡此刻已然不能正視他的臉,胸腔裏翻滾的酸澀在叫囂。

好久,醒悟過來,才道了一句:“常放同學,謝謝你。”

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拂過。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兒時常玩的毛絨玩具突然丟了,你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可是有一天你的家人開始頻繁的提起它,所以你那已經準備掩埋的不舍又重新萌芽。

只是天地流轉,日月交替,她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原來的那個他。

當時間開始沖淡記憶的時候,記憶又爬滿了憂傷。

只是在這將近正午的灼熱天光下,她不曾留意,那樹蔭下的圍墻邊,剛剛倚著一個高高的少年,少年的上衣被汗水打濕了一半,輪廓分明的臉上一雙黑目直指這跑道上的小小人影……

她無疑是整個班最後一個到達終點的人。

體育老師抹了一脖子的汗,粗著嗓子強調:“不及格。”

邊鏡心碎了一地,就直楞楞地瞪著他,死命瞪他。

你瞪啥?

瞪你!瞪你!瞪你!讓你不給我及格,我容易嗎我?

瞪了一會兒,發現累得脖子都仰不起來了,只好又垂下了頭。

牛高馬大的體育老師瞅瞅邊鏡,又瞅瞅同樣瞪著他的常放:“兩個臭皮匠,都給我滾,你這丫頭記六分鐘。”

“嘿咻。”

走過跑道,走過體育場,常放扶著她的肩,給她支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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