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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諸葛安人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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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靜默一片,原本以為自己在劫難逃的孟皇後才反應過來,叩首道:“臣妾並未行此大逆不道之術,請官家明察。臣妾熟讀經史,受教於太皇太後、皇太後,正位中宮,為天下婦人表率,一言一行無不嚴以律己……”

“叮……”哲宗輕放下茶盞,打斷了孟皇後的陳詞。劉敏在哲宗身後小心瞟了嚴孟皇後,心嘆,皇後娘娘也是如水佳人,怎麽就是不會說話。明知官家不喜高太皇太後,還非要把自己的身份拔高成在她老人家膝下受教;明知官家以庶長子身份登基,又為什麽總提正位中宮。沒看劉賢妃在宮中奉承長輩,向太後、朱太妃私底下可是一視同仁的,難得劉賢妃能同時哄住兩位老人家。原本以為劉賢妃是沾光的劉敏,此時又突然欽佩起劉賢妃的能耐來。

“劉敏~”哲宗喚了一聲。

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劉敏飛快回過神來,躬身道:“官家,奴婢在。”

“宣旨。”

“是。”

“賢妃劉氏,出身微賤,得天幸侍奉內宮,然屢次不敬皇後,讒言媚上。今行巫蠱,嫁禍中宮,德行敗壞,其罪當誅。念其育子有功,特收回賢妃、妃寶冊寶印,貶為庶人,謫居靜安宮,靜思己過……”仁明殿只有劉敏尖利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不論是孟皇後還是劉賢妃都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官家,官家,臣妾冤枉,臣妾冤枉。不是臣妾做的,官家,您審一審,您仔細查一查,臣妾願與人當面對質,官家!”劉賢妃慌了,不再顧忌優美的儀態,眼淚刷刷直流。

“劉氏!”哲宗嘆息道:“朕是喜歡你的,你為朕誕一子二女,朕若不是嚴加審訊,多方求證,怎會有此處置。當初你不敬皇後,朕憐惜你幼年受苦,看在孩子們的面上,只能委屈皇後,還特特加了‘賢’字與你,望你見賢思齊,悔過自新。哪知你利欲熏心,變本加厲,而今居然覬覦中宮之位,陷害皇後。巫蠱!巫蠱!你還拿朕的身子做筏子,朕自問待你不薄,你就是這般報答朕的!”

“官家,臣妾冤枉,臣妾出身寒微,哪裏能找到什麽人為臣妾辦事,皇後執掌中宮,定是有人為虎作倀……”

“夠了!別把最後的情分也耗盡了。去吧……”哲宗捂著胸口咳嗽,劉敏一揮手,旁邊侍立的宮人十分有眼色大把劉賢妃拖了下去,這樣嚴厲的聖旨,劉賢妃顯然以無翻身之地,宮人也不再客氣。

孟皇後還跪在地上,猶如身處夢中,不,不,就是在夢中她也不敢想像哲宗有一天能站在她這邊。皇帝還坐在上首不停咳嗽,皇後身邊嬤嬤趕緊小聲提醒道:“娘娘,快謝恩啊。”然後趕緊關心官家的身體,官家好不容是釋放善意,還不趕緊接著順桿兒爬。

“臣妾謝官家恩典。”孟皇後叩首匍匐,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多少年了,自從她被冊立為皇後之後,這是哲宗第一次站在她這一邊。孟皇後喜極而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守得雲開見月明,官家早晚會察覺劉氏的真面目,您終於察覺了。”

哲宗咳得肺都要咳出來了,孟皇後還沈浸在夙願實現的驚喜中,哲宗喝了幾口茶把胸中之氣壓下去,揮揮手,吩咐道:“後宮妃嬪由你管轄,下懿旨吧。”

“這……是否與太後娘娘商議?”孟皇後巴不得馬上下旨廢棄劉氏,可在她所受的教育中,高位妃妾廢棄應該先稟告長輩知曉才是,再說太後、太妃都十分喜歡劉氏,孟皇後不敢擅自做主。

劉敏幾乎要翻白眼了,就這個樣子,孟皇後怎麽能坐穩皇後之位,果然一輩子最幸運的事情就是投了個好胎,心性、手段,無劉氏之萬一。

“教導妃妾難道不是你的責任?鳳印難道不在你手上?你若還不明白,朕換個人來做!”哲宗怒道,朝中傳言自己寵且滅妻,都是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誰家正妻是這般模樣,該強硬的時候任由妃妾冒犯,該放低姿態的時候梗著脖子和夫主頂撞,明明是高太後一手挑選的皇後,卻不如劉氏在高太後面前得臉……這種蠢貨,果然老天也有瞎眼的時候嗎?

孟皇後被身邊嬤嬤扯著袖子提醒,才吶吶應下。

劉敏給臺階下侍立的小太監眼色,懿旨、筆墨、書案都準備好了。孟皇後不假手於人,親自寫了廢棄劉氏懿旨,歷數劉氏媚上、不敬中宮、黨朋朝臣、殘害宮人的罪狀,接過心腹嬤嬤遞過來的鳳印,為劉氏的下場畫上句號。

劉敏接過皇後手書的懿旨,賠笑道:“奴婢代娘娘宣旨。”卻反手把懿旨呈給哲宗。

哲宗看完之後點了點頭,沒理會孟皇後在懿旨裏玩兒的文字游戲,反正他就要死了,給孟氏再多虛假的尊榮又有什麽用,倒時依舊是寡婦一個。

哲宗把懿旨丟給劉敏,大步而去。

孟皇後努力保持儀態送走的哲宗,才力氣用盡軟癱在地上。

“娘娘……”皇後心腹嬤嬤趕緊扶住她。

“嬤嬤,你掐掐我,我這是在做夢嗎?”

“娘娘,是真的,是真的,您終於等來這一天了。老奴就說官家會看見您的好,會看見的!”

“那劉氏真的被廢了?”皇後喃喃自語道:“那不可一世,赫赫揚揚的劉氏居然就這麽被廢了?官家果然薄情,到底陪伴他多年,又有一子二女……我的女兒,我的福慶,她才兩歲啊,就這麽去了……”皇後又嚶嚶哭了起來。

蒼天啊!嬤嬤也忍不住腹誹皇後,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嬤嬤從小照顧著孟皇後長大啊,可也不知道她怎麽就長成了這般性情?嬤嬤都懷疑當年太後把孟皇後接進宮教養,究竟教了她什麽。難道就是要這樣性情的兒媳婦給庶長子拖後退,好讓她達成攝政的目的?嬤嬤忍不住陰謀論了。宿敵倒了,皇後不歡欣鼓舞反而說丈夫薄情,還思維發散到自己夭折的女兒……這樣的心性,即便是心腹嬤嬤也忍不住灰心啊!

哲宗大步從仁明殿出來,走到半道上就沒勁兒了。劉敏趕緊把官家扶到轎輦上,從懷中摸出一個白玉小瓶倒出一粒藥丸,道:“官家,這是諸葛將軍給奴婢的,交待你要是受了暑氣或胸口悶就吃一粒。”

哲宗行動快於思考,把藥丸吞下去才問道:“他什麽時候給你的?”

“照顧官家歇息之後呢。諸葛將軍說身上只有這一瓶對癥的藥丸,等回去之後馬上多制些送進來呢。”

“唉,趕了這麽久的路,不好好歇著,制什麽藥。”哲宗“嫌棄”道。

“奴婢聽說有一民間婦人為夫君三跪九叩向神佛求藥,治愈夫君。拿著藥不顧雙腿流血就往家中跑,旁人問她‘你不疼嗎?’婦人答道‘疼啊,心疼他怎生還不好’。奴婢覺得官家和大將軍就是這種深情厚誼呢。”

“胡說,怎能堂堂大將軍比作婦人!”哲宗佯怒。

劉敏輕輕打了自己兩巴掌,自我唾棄道:“奴婢嘴笨,不會說話,就是覺得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感情都是一樣的。奴婢多嘴,奴婢多嘴……”

“哼!”哲宗冷哼一聲,到底沒再說什麽。

劉敏跟著龍輦慢慢走著,對自己剛才的應對十分滿意。什麽叫會說話,替官家說出他想說卻不敢說的話,才叫會說話。當了這麽多年的貼身心腹,這技能早就熟能生巧了。人人都像皇後一樣不識趣,這日子可過不下去。

回到寢宮,皇帝隨口問道:“你覺得朕處置劉氏無情嗎?”劉氏一直受寵,從宮人升到賢妃,哲宗不用想都知道明日消息傳出去,到底能引起多大的震動。

“官家說的這是什麽話。劉氏辜負官家信任,欺瞞您、哄騙您,您如今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撥亂反正,怎麽能說無情呢。要說無情也是劉氏,多少年了,居然裝得這樣好,連累官家名聲。”劉敏嘆息。

“是啊,不是朕的錯,是她太不知足的,居然想做皇後。孟氏是朕沒辦法……朕不會讓任何人長眠在朕身側,除……”哲宗剛想說,又放棄了。

劉敏伺候官家堂下,他身體不好,今日大喜大悲,忙了一天,早該歇著了。劉敏正要退下,龍帳中卻傳來哲宗幽幽冷聲:“別讓阿安看見劉氏,讓她去吧。”

“是。”劉敏同樣輕聲回道。劉氏有今日這不測之禍,一大半的原因在於諸葛安人回來了,想要瞞著他,就不能讓他看見劉氏。劉敏深知官家這求而不得,甚至不敢說出口的的感情,心想誰叫劉氏運氣不好,若是諸葛將軍能遲些日子回來,官家說不定就變了想法呢?果然命都是天生的,你劉氏天生是個卑賤的命格,官家再怎麽擡舉,時候一到,還不是被扒了這層華麗宮裝。

劉敏看著這四方城上空的明月,心想,在這麽個好日子去了,也不委屈劉氏。

同樣仰望明月的還有諸葛正我和無情。

諸葛正我一身白衣,花白的胡子被編成辮子垂在胸前,白衣愈白,黑發愈黑,就這麽靜靜站在街角,望著前方府邸大門。

無情是後面趕來的,自稱:“阿安最憐貧惜幼,無情能幫忙呢。”無情雙腿殘疾本是心中痛處,現在卻玩笑開解諸葛正我。

諸葛正我趕不走他,兩師徒只好站在這街角最隱秘的地方,靜靜看著前方府門。

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傳來,諸葛安人從宮中回府了,剛走到府門前就感覺有視線留在自己身上,頓時目光如電像街角望去。諸葛正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也許是近鄉情怯,也是是一時慌張,反正在諸葛安人望過來的那一瞬間,他躲進了陰影裏。

諸葛安人望過去的時候,只有無情坐在輪椅上含笑望著他。諸葛安人上前兩步正想過來,卻看見旁邊一截白色袍角,緊了緊手中韁繩,直接回了府邸。大門關上發出沈重的悶響,只有“鎮國大將軍府”的牌匾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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