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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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姜知道自己在做夢,夢裏是13歲的夏天。

夏日的午後,燥熱不堪,空氣中帶著一絲黏膩。

小巷的墻根下圍坐著三三兩兩出外消暑的人,蟬鳴混搭著折扇搖晃的動靜,連帶上人群聚在一處的閑語,恰好將小巷拐角處的聲響全都遮蓋住了。

“給你的。”柳姜垂下眼將粉紅色的信封遞出去。

她對面的男孩個子很高,逆光下的剪影讓他輪廓顯得更加深邃。

他垂眼看著柳姜,伸出手點了點信封,沒接,“這是什麽?”

“嗯……你記得回家看。”

遞過去的信封沒被接住。13歲的柳姜微微擡起頭,露出一雙忐忑羞窘的眼,水潤又明亮。

然後她把信封朝高個少年的懷裏一塞,立刻轉身跑開了。

夢境沒有結束,幻燈片一樣繼續放映著。

柳姜是唯一的觀眾。

少年拆開信封,粉色的信紙裏只有三行小楷。字跡很工整,柳姜記得她練習了很多次。

最後還有她精心想好的一行英文——you've made me a strong and happy persons

少女的心動,帶著點可愛的做作。

那個少年拿出信紙湊到眼前仔細地看著,將小楷一字字地讀出。

他的聲音有些暗啞,帶著一絲虛弱。

滿含少女初戀心意的語句映襯在沙啞的音色裏,竟有種別樣的纏綿。

柳姜仔細聽著,心臟處像被埋入了一片檸檬,酸澀的汁水泛濫在胸腔,偶爾又湧出一絲絲的甜。

柳姜覺得自己又感受到了初戀,即使是在夢裏。

此時少年擡起頭,視線跳出了夢境,直視到她的內心深處。

狹長的眉眼裏突然洩出一絲戲謔,嘴角弧度越來越大。

神情似笑非笑,音調慵懶。

他說:“你的英文寫錯了。”

你的英文寫錯了。

你的英文寫錯了。

你的英文寫錯了。

——

驚醒過來時,是早上五點。

“嚓”的一聲,火柴燃起火苗,柳姜轉身把香薰點燃。

檸檬味在房中飄散,絲絲縷縷地傳入鼻腔。

她轉頭看向門廊處,雙開的木門並沒有合嚴,門縫中夾著庭院裏的蒼翠。

五月份天色已經變長,晨曦已至山間。

天亮了。

柳姜從木床上坐起身,閉著眼使勁兒舒展四肢。

白色寬口的睡衣袖裏露出一節纖細的手腕,膚色瑩白。

還像個少女一樣。

邱錦一拉開木門看著柳姜,腦中突然浮現出這個念頭。

“錦一。”柳姜沒睜眼,轉頭對著她皺眉。她軟糯的音色裏帶著點煩躁不解,“我居然夢見許繁淩了。”

“嗯?不是應該夢見他的雙胞胎哥哥徐繁崢才對嗎?”

柳姜掀開被子下床,滿臉是沒睡好的疲憊,眼卻依舊是微閉著的。

她沒穿鞋子,光著腳在木板上挪蹭著朝衛生間走,同時聲音懶懶地應著:“嗯……就是呀……”

邱錦一突然“啊”了一聲,擋住柳姜問:“難道你夢見送錯情書的事了?”

柳姜立刻又想起剛剛還環繞在耳邊的那句魔音——你的英文寫錯了。

“啊!不要提這件事啦!”她猛地睜開眼,捂著耳朵跑向了衛生間。

居然會夢見許繁淩。

還是在隔了11年後!

……真是倒黴催的。

柳姜跪坐在佛堂裏,微低著頭,滿腦袋的胡思亂想。

她旁邊是同樣姿態的邱錦一。

早晨6點,師傅定下的晨省時間。十四年來雷打不動。

最後一聲佛經誦完,柳姜和丘錦一一起雙手合十,彎下腰向彼此問候,然後才睜開了眼。

她們的一天這才算開始了。

柳姜還沒緩過神,迎面就對上師傅邱海帶著探尋的眼神。

“你今天心不在焉。”

“……”

被抓包的柳姜低眉善目的不吭聲,心裏既愧疚又不解:她明明和之前一樣閉著眼參經,為什麽師傅還能發現她走神了呢?

邱海的話飄忽中帶著股禪意:“心靜,則禪至。心不靜,禪不至。”

於是柳姜更不懂了。

“爺爺,經誦完了,你可以回歸俗世用俗語和我們說話嗎?”邱錦一搖搖頭,神情十分無奈。

邱海朝邱錦一瞪著眼:“臭丫頭,快去擺桌吃飯。”又轉頭看向柳姜,“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昨晚睡得晚了?”

邱海規定的十點前必須就寢,柳姜哪敢承認睡晚了。她睜大眼,朝著丘海搖著頭,極力證明自己十分清醒。

“師傅,我睡得可好了。現在渾身精力十足的。”眼看著邱海瞇起眼,柳姜連忙笑著開溜,“我去幫錦一擺桌啊。”

邱海失笑地搖搖頭,映在光禿頭頂上的光斑也隨著變換了形狀。

柳姜知道師傅這是不追究了。

她輕籲了口氣,和師傅拜了一禮後走出了佛堂。

山間的早晨霧氣很濃,四周的綠植都掛滿了清早的露水。

柳姜小跑著走在露天的門廊裏,腳下的木板發出吱呀的聲響。

一聲聲的,從遠及近。

邱錦一計算好了距離,把五味粥盛出來放在竈臺邊。等到柳姜一進廚房,邱錦一就朝她努努嘴。

柳姜眼神越過邱錦一看向竈臺,木制的托盤上正放著三碗五味粥。她的眼色一下就亮了。

“師傅居然做了五味粥啊!”擡腳走到竈臺邊,柳姜使勁兒聞著,滿滿五味粥的香味。

五味粥是師傅邱海的絕活,也是她的最愛。只是做起來很麻煩,邱海平時不會做。

此時柳姜正瞇著眼使勁兒聞著味道,小巧的鼻尖皺出幾道褶皺,像是貪吃的倉鼠。

這幅樣子讓邱錦一立刻笑起來。

她走上前端起托盤朝外走,邊走邊對柳姜說:“爺爺看見你這樣,又要說你誦經不認真,執念過深啦。”

柳姜跟在邱錦一背後,手裏拿著碗筷。

她頗為苦惱地回著邱錦一:“貪嗔癡這三火中,我是獨獨戒不開貪啦。”

見邱錦一轉頭看她,柳姜立刻朝著她搖頭晃腦道:“貪欲中財、色、名、食、睡,這地獄五條根裏,我是斷不能舍棄食根啦。”

“孺子不可教也!晚上誦經十遍!”邱海剛好從佛堂出來,柳姜的話聽了個徹頭徹尾。

於是柳姜只能苦惱著接受晚上誦經的命運了。

邱海似乎還不滿意,早飯剛結束,邱海朝著柳姜伸了伸手。

柳姜眨著眼,不明所以。

“廚房裏有我備好的五味粥,你把它們裝到保溫壺裏,帶去給許家。”

柳姜有些呆:“師傅,最近有什麽事嗎?怎麽突然要布粥了?”

邱海似乎沒消氣,看著柳姜恨鐵不成鋼道:“馬上端午節了,許家老爺子近來身體不太好,你把粥帶去,替我問候下他。”

於是早飯後,柳姜就抱起兩大壺五味粥朝著山下的許家走。

她從10歲起就和邱海祖孫倆住在山裏的寺院,像這樣給他人布粥已經習以為常。

邱海是還俗的僧侶,他們住的寺廟也就不算是純正的寺廟。

只是因為邱海佛心沈,周圍的人也會不定時來聽邱海參禪講經。

其中就以許家老爺子心最誠,來的次數最多,他們寺院的這片地都是許老爺子借給他們的。

柳姜一邊走一邊想,從她父母去世,她被舅媽送到寺廟那天起,竟然已經過去14年了。

山道並不閉塞,山路雖然蜿蜒,但一點都不泥濘,因為腳下全是鋪好的柏油路面。

除此之外,道路兩旁每隔一米就有一個路燈,從山腳一直到她們寺院門口。

所以即使是山間,也一點都不陰森。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從前面山的山腰開始,一直到山腳有著一整片的別墅群。

這片區域是她們市有名的富人區。許繁淩家就是這座富人區裏最富的那家。

因為和許老爺子關系好,所以她們寺廟也算是借了光,周圍的設備都很完備。

前不久下了場大雨,慣走的路中間窪了一大灘的水。走過去的話,必須要跳到另一邊才行。

柳姜兩手拎著裝滿五味粥的保溫壺,站在路口頓了頓。

她停下來想了很久,然後才拐了個彎,朝著另一條路走了。

眼前的宅院好像還是和記憶裏的一樣,白色的墻壁上似乎還印著幼年時她畫下的印記。

柳姜把五味粥抱在胸口,一邊念著金剛經告誡自己平靜內心,一邊還是控制不住地走進了別墅院裏。

柳姜想,她的悟性真是太差了,師傅見了一定又要罰她誦經。

因為這短短幾米的小甬道就讓她心緒波動,完全沒有一絲平靜的意思。

可是這是她原來的家啊……

柳姜掃了眼院落周圍,從父母過世,家境衰落後,她再也沒來過這裏了。

即使偶爾給許家送禪茶她也寧願拐彎繞遠,為的就是避開這裏。

原來她想的一點也沒錯,來到這她果然還是會非常難過。

用力將逼向眼眶的淚意壓回,柳姜一邊四處看著,一邊和自己自言自語緩和情緒:“啊,這個秋千以前爸爸總會抱著我坐的。柵欄好像有些掉漆了。那處墻角好像裂了縫……餵,不能哭啊!爸媽看到了該難過了。”

單手夾著保溫壺,柳姜雙眼努力朝上看,右手在眼前使勁兒扇著風,好像這樣就會把淚意扇走。

“你是誰?為什麽在我家?”

一道女聲從身後傳來,柳姜楞在當場。她突然意識到,原來這裏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柳姜狠狠閉上眼,再睜開時已經斂去了所有的情緒。

她轉過身看過去,別墅大門口的臺階上正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人。

此時日頭已經升到正中,光線開始變得刺眼又廣密。

那兩個人逆著光,模樣看不太清,於是柳姜瞇起眼略微調整了一下方向。

逆光中的人眉目俊朗,光線下的剪影讓他的輪廓更顯深邃。

佛祖啊,我一定是在做夢吧……

柳姜睜大了眼,恍惚中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清晨時那個驚醒了的夢中。

因為變大了幾號的許繁淩正站在她眼前,與她四目相對。

透過對方的鏡片,柳姜似乎又見到了記憶裏那道似笑非笑的,帶著戲謔的眼神。

她竭力保持鎮定,心裏的想法卻雜亂無序:許繁淩不是應該一直在國外嗎?為什麽又回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

對面的人說:“原來是你。”

柳姜輕咳了一下,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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