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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大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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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睛,感覺自己沈睡了很久,她從崇光殿落下去的時候還是隆冬時節,醒過來時,窗外已經是天懸星河,蟬聲入耳。

耳畔是聲聲冗長反覆的梵唱,她回憶起從崇光殿上落下去,百尺高樓,居然沒有把她摔死,當真是奇跡。

她喉嚨幹澀得難受,強忍著,說:“這是哪裏?”

在一霎那的死寂之後,有人快步走到了床前,半彎著腰,仔細的看著她,“元兒,你醒了。”那聲音有些緊張,又是什麽的歡喜。

蕭元緩緩點頭,躺在床上望著景行止,半晌,道:“阿止,我不是死了麽?”

良久,他笑道:“有我在,你怎麽會有事。”

蕭元看著他,雖然心有疑惑,想了想,卻什麽都沒有追問,“阿陽呢?”

他苦笑一下,慢慢道:“葬回了皇陵,以你養子的身份。”

蕭元垂下了眼,極緩的擠出了一個笑容。

“元兒,我自作主張將你救回來,你可怨我?”

蕭元從崇光殿落下去,轟隆一聲墜落之後,便失去了聲息,這一世本該就這樣結束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世,曾經漫長的年覆一年,卻在彈指間就飛逝了。

光永八年,男過孟光長公主猝然薨逝,下葬於獨落塢山腳下的成陵,與駙馬長埋黃泉。

下葬後的當夜,景行止從成陵將她搬出來。那時,舉國上下還沈浸在孟光長公主的驟然死亡中,朝野震蕩不安,姜永夜被折騰得手足無措。其實,如果再等蕭元放權幾年,他大可以將這些勢力收為己用的,可是蕭元死得太倉促了,什麽都沒有交待,追隨蕭元的派別紛紛自立,藩鎮自重,國中反而積貧積弱。

那時,蕭元其實只是一具了無生息的屍體,只是,景行止尋到了一種方法,可以讓她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是使死去的人覆活,乃是違背天道輪回的方法,要施行此術,需要付出極大代價,所以即便有人知道這種方法,也極少有人去做。

“你將我找來,是要我完成你的最後一個願望?”

仰光斜坐在一顆巨樹之上,雙腳的鐐銬在風中吹動,她的語調平柔似水,可是表情卻像一塊木頭,一點變化也沒有。

景行止頷首,仰望著她。

仰光卻再一次問:“你可知道你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將蕭元的屍體抱在懷裏,握住她冰冷入骨的手,“我很清楚。”

仰光張了張口,卻沒有再勸說,“你的最後一個願望,阿止,我已經幫你完成了。”

仰光腳下的腳鐐突然隨風化成了粉末,在風中吹散,景行止握著蕭元的手,漸漸的不再冰冷入骨,有了一些溫度,只是卻依舊不見人醒過來。

他將手放在蕭元的臉上,“元兒,我等你。”

一日一日,隨著春去花來,景行止感到身體的變化,他在一日夜半,梳理頭發的時候,突然發現青黑的長發中夾雜著一根銀絲,歲月不再忽視他,生命流逝的感覺又重回他的身上。

過去那種永遠沒有變化,似乎靜止了的時光再一次光臨。

他走近屋子裏,忽然聽見久違了的聲音在房中響起。

從前的孟光長公主已經葬回了成陵,活著的,是蕭元。

——

蕭元曾問過景行止起死回生的代價是什麽,他靜了靜,笑了笑,頭一回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世人所謂有因必有果,她種下死亡的因,惡果卻是由景行止來承擔,蕭元雖不知道具體的後果是什麽,可是有一日,忽然見到他眼角的皺紋,驟然就明白了。

那次後,她再也不去逼問他起死回生的代價了。

從前她沒有考慮過,後來想到了覺得沒有那個必要,如今卻覺得是應該的。

“阿止,我們何時成親?”

時值光永十年的隆冬,景行止卻在竈前為蕭元燒洗澡水,聽到蕭元話,一不留神燒傷了手。

他從未主動提及過這方面的話題,從前是不敢奢望,爾後是不願強迫,到如今是覺得不必了,不管有沒有那個名分,蕭元都在他身邊。

他的手背被燙得紅腫起泡,蕭元騰地一下從搖椅上跳下來,抓起他的手,細細的吹著氣,一面問他哪裏有藥。

“痛不痛?”

蕭元一邊吹著氣,一邊按照景行止的話翻找著藥粉,不期然在櫃子裏找到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是一個落滿灰燼的小壇子,不過人的手掌大小,卻是用碧玉雕就的,精巧雅致,蕭元先將它拿出來放到一邊,再找到了景行止說的那瓶藥粉,打開小心的灑在景行止的手背上。

“好些了麽?”

景行止點頭,看著蕭元緊張的盯著他的傷口,將手不著痕跡的蓋住,看了一下鍋裏的水,道:“先去洗澡吧。”

蕭元卻不依,正要再糾纏什麽,忽然想起了那個小壇子,轉身拿過來抱在懷中,問:“這是什麽?”

景行止的臉上露出了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的表情,卻熬不過蕭元的糾纏,許久才吝嗇言語的吐出三個字:“自笑癡。”

蕭元一怔,看著壇子,又看了一眼景行止,沒有再問什麽,將小壇子放回了原來的地方。

——

除夕夜時,清山上落了四五場大雪,雪中院子前的紅梅怒放。蕭元時隔多年再一次穿上紅色的鳳冠霞帔,她原來是以為自己一生都不會再穿紅色的衣服了,熟知,還有這一回。

景行止將紅蓋頭挑起,露出蕭元含笑的雙眼,他以為他等不到這一天了,熟知,還有這一天。

但真不知道這樣的美好能夠維持多久,有了前面許多事的教訓,即便美人在懷,紅燭在前,景行止心裏也是上下不定的。

龍鳳燭火輕搖曳,蕭元執起斟滿的酒杯,望著碧綠的液體,良久才道:“阿止,我們喝了這杯合巹酒,便會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景行止端著酒杯,含笑點頭,手腕交纏,入口的酒味苦亦甜。

喝完合巹酒,景行止拿過蕭元手中的酒杯,放回桌上。

唇舌間那微苦的味道還沒有散去,景行止的眉心跳了跳,突然轉身道:“元兒,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蕭元不知他要去做什麽,點了點頭,景行止人已經消失在門外。

不過片刻光景,新房的門就被推開,景行止再一次回來,眼睛有些紅,他手中拎著小壇子,問:“這裏面的酒呢?”

蕭元後退一步,望著他,雙眼清澈如許,“阿止,你怎麽了?”

景行止一僵,盯著蕭元的眼睛,手中的酒壇應聲落地,嚇得蕭元連退了幾步。

他上前去抓住女子的手,急切的問:“你剛才喝的什麽?”

蕭元被嚇壞了,“合巹酒,我們的合巹酒。”

合巹酒,也是自笑癡。

“你喝它做什麽?”

他釀造自笑癡的時候確實存過那樣的心思,可是等這酒真的釀造成功了,卻從來沒有想過要給蕭元喝。

蕭元以手支頤,笑得一室艷光的說:“阿止。結發為夫妻,生當共枕席,死亦同穴眠。”

——

一晃二十年過去了,如今已經是永元十年。

南國已經再換了一次帝王了,光永二十年末,那一年,蕭元也在清山上病去了。南明帝姜永夜於松原狩獵,墜馬不治而亡。

太子姜耀登基,改元永元。那一年,蕭元也在清山上病去了。

她前世便是在光永二十年的時候薨逝的,這一世依舊逃不過命數。那時仰光問景行止值得嗎?便是問的這個值得嗎?用他本該無知無盡的生命去換短短的十年?

細雪撒鹽,獨落塢山腳下白皚皚的一片,幽冷的光中,他孤身一人在雪地中艱難的前行,前方就是蕭元的葬身之處。

她與她的駙馬已經在棺木中同眠了十年,而他卻還在人世孑孓。

那一日,她偷偷的把自笑癡放在杯中,當做合巹酒與他共飲了。第二日,估摸著她大約該醒來的時候,正要起身看她。

不及睜眼,她就撲在他身上,雙眼含著熠熠光彩,緊緊抱著他的脖子,消失多年的熱情,他想著,這便是自笑癡的霸道之處吧。

他緊緊的抱著她,心中是無限的歡喜,然而愁腸百結,正欲說什麽,蕭元卻紅了臉,尷尬的縮回了被子裏,憤憤道:“阿止,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他將她裹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扒開,笑著看她,寵溺溫柔的眼神讓她再一次撲了過來,將他緊緊按在身下。

她目光左右游移了好一會兒,嘟著嘴巴說:“那我跟父皇請旨要嫁給你,你怎麽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他看了她一眼,有些話堵在胸口說不出來。

“你不要再愛你的佛了,你只愛我好不好?”

他看著她明亮的眼睛,亮得讓他的心都開始發燙,收起笑意和別的情緒,他撫著她的臉,道:“諾。”

光永二十年的時候,她開始重病,連著幾夜都沒有睜著眼睛睡不著,他坐在床上抱著她,陪她說話,給她講故事。

有時以為她睡著了,可是一看,她還是睜著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有些喃喃自語的感覺:“那天早上我醒過來,我以為你又要對我說那些不好的話。阿止,你知不知道你說那個字的時候我好開心。”

他低聲安撫她。哄她說:“我知道,你乖乖睡覺,我以後每天都跟你說,你開不開心。”

她點了點頭,緊緊地依偎住他,眼睛裏卻濕漉漉的,“可我怕我閉上了眼睛,就再也看不見你了。”

“不會。我在這,永遠陪著你。”

“那你下一世也來尋我好不好?”她想了想說:“你不是天人麽?每一世,你都來尋我好不好?”

他握住她冷得徹骨的雙手,卻沒有答應,也沒有回答。

她埋頭無言了許久,臉上有些慘淡的笑容露出來,似乎明白了什麽,有些遺憾的說:“不好就算了,反正你來尋我,我也記不得你。”

“···”

依舊不見景行止回答,她惱了,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阿止,是不是我一斷氣,你就又會把我忘了,一心想著你的佛?”

她只記得那一年她向光武帝求旨然後遠嫁到清山的事,別的都忘記了,她依舊還是那個滿心滿眼都愛著他的小姑娘,除了他,別的事她都忘卻了。

“不會。”等了很久,他終於開了口。

可是懷中的人,卻再也沒有了回答。

他想起那一年,她撲進他懷裏,緋紅著雙頰,說:“阿止,阿止,雖不得汝心,然吾心所向往之。”

——全文完。

☆、金陵調1

相思子二錢,當歸、獨活、決明子各一錢,大火煎煮。留其藥渣輔以嫠婦之淚三滴,煮沸備用。另尋百年老桃樹,摘其果實,取桃仁曬幹,研磨成粉。加上永州黑蛇之心肺,一並釀酒,三年方成,味苦氣香。

人活於世,悔恨癡妄。制此方者,旨在全一人之癡,解一人之癡。但飲一杯,心眼俱迷。此酒名曰:自笑癡。一

謝子直,惠王之三子,幼而敏慧,七歲時得帝之喜愛,特賜封為小公子。子直年歲雖小,卻和兩位兄長一起為惠王分擔惠國事務,出事從容,德行俱備。淮東百姓為之折服,恭為神才。

謝子直十歲,在自家別院門外的河流中救下了婉辭。

婉辭自帝都順淮水南下,途遇匪賊,所乘船翻覆,身負重傷,被水流沖到了離金陵城還有數十裏的嘉南縣。

你,從哪裏來?

黑暗中有一個聲音在問她。

婉辭,你從哪裏來?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看到一雙陌生卻又剔透的眼睛。

“小公子?”

在帝都時,婉辭曾和他有過一面之緣,她抓住小公子的手,問:“小薊呢?”

回憶忽然閃現,腦海裏有一些碎裂的片段,唯一清晰的只有小薊在冰涼的河水裏撲騰掙紮的痛苦樣子。

“不會的——小薊不會死的!”

婉辭的神智還停留在回憶裏,眼角卻滑出了淚水,眼睛睜的大大的,看到的卻是虛無幻境裏的小薊。

謝子直站起身,招手讓外面守著的丫鬟進來伺候,轉身離去。他以為,她醒來,最先問的,是謝譽瑱。

婉辭被救回來的時候已經氣如游絲了,身上有十幾處刀傷,雙腿也被打斷。他已然派人去查探清楚當時發生的事情。

然而,在遇難的人員裏,始終沒有找到,婉辭所說的那位名叫小薊的女子。還不能確定小薊是生是死,但謝子直卻得知這位小薊是從帝都流放出來的,似乎是得罪了宮中貴人。

和婉辭同年從金陵入宮,婉辭因為陌暖帝姬的寬厚得以提早放出宮,小薊卻要被流放到極南的蠻荒之地。

此處的嘉南,水暖風輕,極適合婉辭養病。

謝子直去了金陵,大半個月也不曾回來,卻記得婉辭請求的事,托人去了一趟唐家,帶回了唐府眾人的消息。

婉辭一字不落的聽丫鬟說,心裏焦急如焚,只恨自己的腿不能快點好,好能立刻回到金陵的家中。



小薊指揮著丫鬟收拾幹凈屋子,收拾妥當之後松了口氣,對著雕花菱鏡心口默念:“我不是小薊,我是唐婉辭,我是婉辭,我是婉辭。”

“婉妹”

突然冒出的聲音嚇壞了小薊。

雖然小時候見過的,唐德辭還是忍不住驚嘆,自己這個妹妹當真是女大十八變,如今突然歸家,美得不可直視。

“大哥,你怎麽來了?”小薊放下鏡子,心下直冒冷汗。

可是唐德辭眼中所見全是小薊的美色,其它,毫無察覺。此刻更是被小薊的笑靨所惑,只是呵呵的笑。

原來是唐德辭在金陵城中的賭錢,輸了一屁股的賭債,如今被人追著,要用城中的三件書齋做抵押。

唐家世代書香門第,家教甚嚴,家中不論男女知書達理,通曉大義,唯獨這個唐德辭,他出生在旁枝,原就是唐曉逸膝下只有唐婉辭一個女兒,從而過繼來送終的。

唐曉逸在世時尚有人能約束他,如今過世,遛狗鬥雞都由唐德辭做主。

“大哥”小薊取出一只錦盒,放到桌上,笑道:“小妹四歲入宮為婢,伺候陌暖長帝姬十三年,帝姬性格溫柔對我極好,賞賜也有一些,小妹聽前幾日嫂嫂在說家中生計有些許困難,這只盒子裏是帝姬賞賜的碧玉鐲,大哥先拿去用著吧。”

“婉妹,這如何使得!”唐德辭面子上過意不去,但轉眼又想到外面欠下的巨額賭債,只能涎皮賴臉的收下。

臨去前,唐德辭忽然問道:“婉妹,你可還記得江大人家的大公子?”

小薊搖頭,她離開金陵是才四歲,因為家境貧寒,在進宮之前連金陵城都未曾入過。

“你不記得也是應當的,”唐德辭嘿嘿的笑,“江大公子過世了,妹妹運氣好,就是你回家前一天的事。”

小薊聽得糊裏糊塗,卻不敢多問,不知為何她不記得唐婉辭提起過什麽江大公子。她在宮中和婉辭相互扶持,婉辭的事情她最清楚。

幸好,唐德辭拿到了錢,也不多糾纏,客氣了幾句就告辭了。

小薊關上門,心裏還是不安,房間裏采光不好,也未點上火燭,此時昏暗不能視物,顯得陰森恐怖。

其實,小薊心裏想,其實她也不想的,婉辭在宮中對她極好的,如姐妹一般,誰會這麽狠毒,狠心做出這種事啊!

只是,她也才十七歲啊!不這樣做往後漫漫一生都會在蠻荒之地渡過,不,也許等不到一生,等婉辭在金陵下船,那些押解她的士兵就會玩弄她,淩辱她致死。反正是流放,死在路上也沒有人會在意。

“唐婉辭,別怪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題外話------

謝謝l078ice327的兩顆鉆石和一張月票,煙草的一張月票和兩朵鮮花,還有你們的長評,以及隔壁《阮郎歸》的小烏龜1026童鞋送的一張月票和kittoto23送的三顆鉆石。接下來放的幾個番外有《予美》本文人物的番外,也有關於文中自笑癡,燕京令的番外,也有你們心水的煥兒的番外,就不放在訂閱章節了,做為豆豆對大家一路的支持的獎勵吧。

ps:關於自笑癡的番外會在今天和明天上傳完畢,接下來的會是關於燕京令的番外,然後最後,是大家萬眾矚目的豆豆心水的容煥的番外。

☆、金陵調2



婉辭原以為,除了謝譽瑱,謝家再沒有一個好人,未曾想到,譽瑱的弟弟也是好人。不僅救了她,還不嫌麻煩為她打聽到了家中的消息。

唐家香火傳遞已經過了百年,直系的血脈,傳到了她這個女子身上,以後怕是困難重重。不過幸好,幸好如今的堂弟已經收斂心性,撐起了唐家。

婉辭覺得欣慰,不禁唇間的笑容也多了,病情也好得快了。

正思念著家中的親人,忽然床前光線一暗,床前傳來一聲音問:“你好多了?”

婉辭擡頭,便見謝子直遠山的長眉微微舒展,一雙靈動的眼睛含著溫潤的淡淡笑意註視著她,皮膚微微白了些,看來氣血不足,但是一雙唇,緊緊抿著,唇色鮮紅,宛如女子。

他長著一副比女子還秀氣的面容,雖然才十歲,但是因為小小年紀就已經身居高位,掌握一方權勢,又多了尋常孩童沒有的成熟嚴肅。

婉辭連忙起身,俯身剛想叩拜,謝子直伸手把她扶起了,說:“唐謝兩家本是世交,論年紀,我該叫你一聲姐姐。”

婉辭楞了楞,旋即想起,很久以前,她才兩三歲的時候,謝家家主還並未被封王,只是一個將軍,那時兩家一文一武,卻是出奇的投緣。

但那也是很久一起的事了,若不是婉辭記憶過人,根本就不知道幼年的事。

“你···”婉辭咬了咬牙,忍不住問:“你兄長可是娶親了?他···”

婉辭垂下頭,手指微微卷曲,有些緊張,有些難為情,餘下的便是對答案的恐懼。

謝子直微笑,前一刻是怎樣溫和的表情,這一刻就更加濃郁,問:“我有兩個兄長,不知你問的是誰?”

惠王的兒子有三個,子直一母同胞的兄弟,只有一個。

“譽瑱,謝譽瑱!”

謝子直唇間的笑意減緩,轉而失去了溫和,仔細的看了一眼婉辭,良久,“真是你,唐婉辭。”

“我哥哥···”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婉辭把頭擡了起來,這才一字一句,極為清楚明白的說:“你不必覺得他辜負了你,你的那些信的被他小心收藏著,他也並沒有另娶。只是,他已經不能娶你了,他死了。”

他怎麽會知道信,那些信,一封有一封,婉辭寫了許多年。只是,此刻,她已經來不及問這無關緊要的事了。

婉辭只聽清,他已經不能娶我了,他死了。

婉辭的手,慢慢的握緊。眼中的雙瞳放大,帶著些水霧,慢慢問道:“我不介意,我可以···我是說如果,他想娶我的,我可以···”

婉辭說得沒頭沒腦,但是謝子直聽懂了,他看著床上靠著的這個女子,直覺得她是應該哭出來的。

畢竟,是死了一個這樣的人,於別人或許並不重要,於她卻關乎性命。

“冥婚?不,他想你嫁戶好人家。”

“你不騙我?”

婉辭想了半天,才癡癡傻傻的問出這句話,問完還帶著問詢的眼神看著謝子直。

謝子直搖頭,目光落到別處,想了想又轉回來,說:“外人都以為,他被皇上派去尋訪瀛臺仙山了,其實屍體都葬在黃土裏三年了。”

謝子直說完這句話,突然覺得心口一滯,即便過了三年,即便性格淡漠如此,還是無法釋然。

婉辭身子動了動,扯起被子,躺了下去,用被子趕住除了眼睛以外的地方,慢慢說道:“我···想哭,你可以出去嗎?”

她說完,不等子直出去,整個頭都埋進了被子裏。片刻,就看見被子抖動,卻連她的的啜泣聲一點也聽不見。

謝子直退後一步,轉身,掩上門,就在掩上門的那一刻,捂在被子裏的婉辭終於忍不住,痛哭流涕。

謝譽瑱,謝家的長子嫡孫,惠王的世子,未來惠國的王,在她的世界裏消失了三年,終於有了消息,死亡的消息。

謝家還和唐家交好的時候,就定下的親事,後來唐家一日日的衰落,謝家一日日的鼎盛。再後來,江太守家的大公子那樣的一鬧,婉辭入宮,親事取消了。

那時才四歲,哪裏懂什麽親事。只知道,謝家的人狗眼看人低,不是好人,然後,就是宮裏冗繁覆雜的規矩,沈悶枯燥的生活,日覆一日,什麽也忘卻了。

婉辭十三歲的時候,陌暖長帝姬在宴會上失手打破了一只花瓶,卻是婉辭被責罰,在殿外跪了一整夜。

天將明的時候,謝譽瑱從殿內出來,看見跪在青石子路上的婉辭,腳步停了下來。

他喝了一些酒,微醺,看不大清楚跪著女子的容貌,再說,那時婉辭是低垂著頭的。

謝譽瑱緩步走到廊前,招手讓宮女送一杯醒酒茶過來,等待的時候閑著無事做,就把目光放在跪著的婉辭身上。

他一直靜靜的看著她,直到謝子直來找他。

“你看,那是我的未婚妻。”

------題外話------

其實豆豆很喜歡惠王謝子直,心水這樣的男生,又有點點害怕這樣的男生,不知道有沒有童鞋一樣跟我好這一口。

☆、金陵調3



小薊楞了楞,努力消化完唐杜氏的話,這才明白,這個曾經光鮮亮麗的唐家,如今是個怎樣的爛攤子。

唐曉逸去世已經一年,唐蔣氏,婉辭的母親,在聽聞陌暖帝姬將要遠嫁和親,誤以為自己女兒也要伴嫁,又氣又傷心,尚未等到婉辭的家書傳回來,就病逝。

就當唐蔣氏死了不過兩個月,唐家的族親就紛紛和唐德辭斷絕了關系,不肯往來。唐家原本靠收租,以及金陵城中數家書店,和幾家書院營生,如今,全數都被唐德辭變賣出去了。

“阿婉,”唐杜氏說:“你是不知道生計的困難,你哥哥又教不來那些詩書,家裏的親戚都嫌棄他是旁氏過繼過來的,不肯好好相與。如今,你回來了。你多多幫幫你哥哥,你那些值錢的東西借給你哥哥,不怕我們不能東山再起。”

小薊又楞住了,那些首飾珠寶都是婉辭的,想來也是要交給這個哥哥的,自己搶了她的身份,原就對不住她,如今在唐家衣食無憂,交出去也無妨。

只是,小薊有些不舒服,這個唐德辭究竟是如何在經營,一個人再不濟也不至於兩個月賠了所有家產吧!

小薊取了部分出來,微微笑,對唐杜氏說:“妹妹只有這些了,再多也拿不出來了,宮裏的賞賜也是有數的,我只能幫哥哥這一回,還望嫂嫂告知哥哥。”

唐杜氏收了珠寶,擺擺手出了房間。

正巧,平日裏照顧小薊的丫鬟喚潮進來,看唐杜氏走遠,拉了拉小薊的袖子,神秘兮兮的說:“大小姐,方才我路過花廳,看見了少爺和江二公子。”

小薊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窺探的,搖了搖手,讓喚潮拿女紅過來,這些時間,在唐府實在是煩悶,竟還不如宮中自由。

“嗯?江二公子,是誰?”

喚潮奇怪的皺了一下眉頭,說道:“大小姐竟忘了,大小姐就是為了避開他哥哥,這才會入宮為婢的。”

避開,為什麽要避開?

唐婉辭四歲的時候,唐家的聲望已經不如從前了,原本定親的謝家舉家遷徙到帝都為官,而這個時候,新來江姓太守瞧著唐家世代書香,門庭高潔,便要讓婉辭與他的長子定親。

倒不是唐曉逸貪圖謝家的榮華,不肯答應。只是謝家未曾說過悔婚,何況,何況江太守的長子——是個傻子。

唐曉逸捉摸著決不能答應,原因有二,其一是:一旦答應就是他自己背棄與謝家的婚約,是會被世人嘲笑的,他是目無下塵的書生,巴不得青史留名,又如何肯自掘墳墓。其二是:盡管婉辭不能傳遞唐家的香火,可是終究是自己的女兒,唯一的骨血,怎可以送給一個傻子糟蹋了。

於是,很湊巧的,帝都有人來選適齡的女子入宮,唐曉逸心一狠,將婉辭送去了。

其實,也是不湊巧的,他之前也寫過一封信,著人送去帝都謝府,請他們對婉辭照拂一二,只是未有回音。

小薊覺得隱隱約約又不對勁的地方,卻又說不上來,到底她只是假的婉辭,其中內情並不清楚。

------題外話------

今天就到這了,明天接著發。

☆、金陵調4



“他是怎麽死的?”

謝子直喝了杯茶,茶香在口中四溢,平日裏都是極美的滋味,如今卻覺得難以下咽。

“我二哥下在我杯子裏的毒,大哥喝了。”

唐婉辭站在桌前,氣息虛弱,面色如雪。為何?為何下在謝子直的杯中,卻是譽瑱喝下?卻是譽瑱喪命?

謝子直掩袖輕咳了一聲,面上泛起冷意,“你無須動氣,之後一個月,二哥就疾病死了。”

謝子直說的誠懇,絲毫沒有羞愧之感,坦蕩至極,竟讓婉辭生出一種是自己想太多的想法。也許是譽瑱命薄,才會這樣湊巧。

謝子直慧絕,哪裏才止十歲。

“你做的?”

婉辭聰明得可怕,一點也不願意在和謝子直虛以委蛇,她若是輕易就相信了他的話,那她就連一個十歲的孩子也不如。

謝子直七歲,已經是被尊為小公子,在這惠國,沒有本事,那三年前死的就不止謝譽瑱一個。

謝子直挑起眉,帶著莫測的笑意,手指敲擊桌面。

“不然?你以為除了我還有誰能為他報仇。”

謝子直退後幾步,站的離她更遠,只是如此,才不像剛才一樣,身量差距那麽大。他做出一副老成的樣子,背著手走過婉辭。

“小公子,”婉辭頓了頓,說:“那些信,不知可否歸還?”

“都拿來陪葬了。”

婉辭失望了,但旋即又點頭,一副明了的模樣,自己安慰道:“也好,譽瑱到黃泉閑時可以翻看一二。”說完,面上居然那就掛上了淡淡的笑容,煞是天真可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若不是死了,必不會負我的。”

謝子直原本要走,聽到她這句話問,“我大哥究竟如何待你,能讓你這樣為他?”

唐婉辭卻是避而不答,說,“我可否求你一件事?”

“先說。”

婉辭咬了咬牙,“等我傷好以後,先回金陵家中一趟。之後,可否請小公子為我和譽瑱主婚,”

她怕謝子直張口就拒絕,忙說,“我與他定下白頭之約,今生再不可能另嫁他人。小公子如若不許,婉辭便入尼庵削發,無論哪種,總叫它不毀約的。”

謝子直張了張嘴,“隨你···”



三月後。

婉辭病剛好,謝子直正好要回金陵城,遂一並入城。

婉辭並不願謝子直親自送她回唐家,但謝子直說,“既然你要與我兄長成親,我自該代替兄長上門拜見。”

婉辭沈默應允。

馬車開到唐府,卻是大門緊掩。著人去附近問了,才知道唐德辭兩個月前就攜家眷離開了金陵,不知去處。

婉辭驚訝,轉頭看謝子直,卻見他淡定早有所知的神情。

正踟躕惱怒之時,有小廝來請,說是江二公子知道謝小公子回了城,請謝小公子過輕寒樓一聚。

謝子直看了看婉辭,頷首同意。

輕寒樓是金陵拔尖的煙花之地,十歲的謝子直出入其中就已經是奇聞了,而他入輕寒樓,竟然還帶著一個女子。

婉辭的容貌只堪清麗嫻靜,絕不是閉月羞花的女子,但勝就勝在她氣質高雅,舉止優美,不是一般女子所能比肩的。

“不知,這位姑娘是?”

謝子直拉起婉辭的手,愛憐的看了她一眼,說,“小薊,我未過門的妻子。”

☆、金陵調5



四下都是驚訝聲,誰也不知道,謝子直何時有了一個相差這麽大歲數的未婚妻子。

他才僅僅十歲,而這個女子,至少也有十五歲了。

婉辭望著他,他的神色坦蕩,毫無羞愧,不知為何,婉辭竟沒有反駁。

江二公子楞了半響,拍手笑,說,“小公子艷福不淺,有此佳人作伴。”

他還想說什麽,樓上卻傳來一陣痛哭聲。狹長的眼輕挑,帶著惺忪的笑,“這唐大姑娘長得再好看,帶了刺,也沒意思。”

婉辭一楞,看向他,竟然是沒有聽懂他話中的意思。

旁邊有人起哄,笑鬧說,“也就你江二公子狠心,舍得把新媳婦賣到妓院裏。”

“新媳婦,她本就是該給我大哥沖喜的,結果跑了,害得我哥死了。我好不容易弄到手,不玩死她,怎麽替我哥報仇。哈哈。”

婉辭臉色僵白,謝子直握著她的手,說,“到底唐家也是名門之後,江公子此舉有違···”

他的話尚未說完,就聽見樓上女子更加淒楚的哭泣聲。

小薊,那哭聲是小薊?

婉辭剛要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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