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隱山陰水, 無人見急湍。一朝洶湧出，欲阻此心難。

——《古今和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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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

還有兩天就是大晦日。按照人類的習俗，大晦日當天要清掃屋子，還有到神社去祈福。

難得擁有了人類的身體，刀劍付喪神們也決定模仿人類的行動，在除夕日大掃除和吃蕎麥面、喝屠蘇酒。

短刀們向審神者提出建議後，她爽快地同意了。所以這兩天大家都在為過年做準備, 鶴丸國永在廚房搞破壞被光仔趕出來後, 他咬著大福拐出走廊時差點撞到在走道上奔跑的短刀。

“哦啊！”他敏捷地後退, 另一只手拉住了橫沖直撞一個急剎車差點摔倒的博多，等短刀站穩後才語氣輕快地叮囑, “小心點。長谷部才組織人拖了地，這邊很滑。”

“是, 鶴丸先生！”跟在後面抱著手劄的前田藤四郎眼睛一亮, “終於找到鶴丸先生了, 和大俱利先生說得一樣, 鶴丸先生果然去了廚房！”

“找我？有什麽事嗎？”他疑惑的視線落在了粟田口家的短刀們滿是朝氣的臉上。

“啊喏……馬上就是新年了。我們想送禮物給主人，”旁邊的五虎退滿懷期待和感激地小聲道, “這一年, 我們從主人那裏得到了很多, 但還沒有送過什麽東西給主人。如果能送主人喜歡的禮物就好了啊……所以, 我們在想鶴丸先生會不會知道主人喜歡什麽。”

“禮物啊……”被乍然問起這個問題, 鶴丸國永的腦子有些卡殼，他摸著下巴下意識回了句, “超大的糖果或者糕點之類的？”

“咦為什麽是超大的那也太奇怪了！而且太普通啦！”博多藤四郎反駁，他胸有成竹地說，“還是聽我的吧，我為主人挑選了幾支股票，預計過年後會大漲，主人一定會喜歡的！”

“那也太奇怪了，而且本丸的投資本來就是由你負責的吧！”

“還是再去問問其他人吧。”

……主君喜歡的東西？

記憶是很奇妙的存在，仿佛籠罩在落滿灰塵屋宇上的厚重蛛網，想起了一點就會被拉扯著想起更多。因為五虎退的疑問思考著主君愛好的付喪神，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大半年前初上任的女孩，面對危機四伏的本丸，耐心地拾起被她遺忘的信任和溫暖，將它交付於他們的模樣。

主君喜歡旅行，她倒不是喜歡出遠門，大多時候阿時都是喜歡一個人待著的，頗有家裏蹲的傾向。

但是她喜歡錦繡優美的風景，也喜歡路上遇見的人或事。審神者的公務繁多，她不能經常出門。尤其是最近戰事吃緊，在這座本丸恢覆正常後，時之政府將更多重要的任務交給了她，在她望著案臺上堆積如山的公文坦言羨慕後，鶴丸國永和她約定了每次出征回來都會跟她講述路上看見的景色、撞見的新奇事物。

有段時間，她因為大阪城的調查任務連續幾天都忙到了大半夜——據說時之政府承諾這次任務會給遞交滿意答卷的審神者送新景趣。

雖然根據鶴丸國永的經驗，每次時之政府送的景趣都是派人送張【地下城制霸】的條幅來而已，勸她不用這麽拼。但是她說其他已經完成了任務的審神者表示這次的時之政府很良心，會派人過來建造【大廣間】，之前的辦公室她已經看膩了一定要換一個！對調查任務異常執著。

鶴丸國永執行完遠征任務回到本丸向主君報告時，她已經趴在桌面上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靠近，少女的側趴在臂彎裏，淺茶色的發絲有些淩亂地貼在白皙臉頰上，閉著眼，被薄光籠罩的睡顏精致而明艷。鶴丸國永不自覺地走了下神，過了會兒，他將羽織取下輕輕地披在了女孩肩頭，正要離開，衣袖卻忽然被人牽著，他一怔回過了頭。

她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緩緩地擡起了眼瞼。

“你回來啦。”她仍舊趴在桌面上，只是伸出了手指拉住了他和服的衣袖，剛睡醒時的聲音輕輕的，略微地有些沙啞，像是羽毛輕柔地掠過蔚藍色的平靜湖面般。

他心中微動，眸光顫了顫，低低地“嗯”了聲，回過頭來若無其事地笑道：“剛遠征回來，資源長谷部已經清點入庫了，主君還是別太辛苦了，早點回房間休息吧。報告的事情明天再說好了。”

“嗯，”她仍舊沒有起身，“那個不急。鶴丸，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你這幾天都在熬夜呀。”鶴丸國永看著少女亂糟糟的長發沒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在將主君的頭發弄得更亂後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將視線悄悄轉開，“明天我再跟你說說遠征途中發生的趣事，可以嗎？”

“我做了個夢。夢見了以前的事。”她忽然說。

鶴丸國永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沒有再推諉：“又是那個噩夢？”

——她曾瀕臨死亡。因為式神的“背叛”行為，因為誤信妖怪，作為代價，在耗盡靈力的陣眼中遭受了業火吞噬般的痛苦。

即使時至今日，她重新學會了如何去信任他人，但夢魘如附骨之疽，總在不期然間降臨。本丸裏察覺到了這件事的付喪神並不多。鶴丸國永雖然知道，卻也無可奈何。這並不是他們能夠改變的事情——過去無法更改。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在她偶爾被噩夢驚擾醒來後，說點能讓她開心的話，讓她至少能暫時地忘記過去。

“嗯……不是，”面對鶴丸國永的擔心，她緩緩擡起頭離開了桌面，少女晃了晃睡得迷迷糊糊的腦袋，重覆，“不是噩夢。”

“我夢見你了。有鶴丸在的夢境，不會是噩夢。”她沖他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掉落在了清澈瞳眸深處，她盯著他，好奇地道，“吶，鶴丸，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剛因為少女的回答胡思亂想，乍然聽到她的問詢，下意識就答了句：“什麽？”

“為什麽對我好？”她直白地提問，在她目不轉睛地明亮註視下，他微微動了下喉嚨卻沒發出聲音。

女孩等了一會兒，她眼神黯然了下去，想了想又問：“是因為我的身份嗎？是因為……我是審神者？”

“主君這麽坦率地盯著我，讓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啊，何況我也沒做什麽特別的事，”鶴丸國永有些無所適從地開了口，他伸手扒了下頭發，眼神閃躲，想要轉移註意力，期間她一直安靜地等待著他的答覆，因為她的眸光太過明亮又太過率直，不知所措的付喪神吞吞吐吐地輕聲，“倒也不完全是因為這個。”

“誒？”

他的聲音太小，轉瞬間就消散在了唇邊，她沒有聽清於是歪了下頭發出了疑問的音節。

“我是說，”他逞強地提高了音量，對上她專註的視線又立即躲開，“就算你不是主君或者審神者，我也會盡我所能讓你開心的，所以——”

“所以……？”

“……所以別再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做噩夢啦。以前的事，抱歉。”

鶴丸國永終於將飄忽不定的目光落在了她臉上，他金色眼睛裏流轉著細碎溫潤的亮光，映照著她清淺又模糊的倒影。夜深人靜，從略微敞開的紙門外飄來了夾雜著冰涼雪花的白梅香。

她歪了下頭，手托著腮。

“鶴丸。”

“嗯？”

“你耳朵好像紅了……”

“……這不是重點吧！”

鶴丸國永尷尬又慌張的掩飾聲中，女孩一下子“撲哧”一聲笑出了聲，他無可奈何地看著笑個不停的審神者，張了張口：“主君……”

“吶，你知道我的名字吧？”她忽然擡起頭，打斷了他的話音。

他楞住，她只是明媚地笑著，轉開了話題：“約好了，明天要跟我說遠征路上發生的趣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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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他是不是回答錯了。

半夜裏睡不著，不知怎的又回想起了當時情形的鶴丸國永有種玩GAL選錯了分支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馬上就要新年了太過興奮，他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鶴丸國永披上衣服離開了房間。

他本來只是想在庭園裏轉轉打發時間，比如在樓梯前挖個坑再用土把它蓋上，挖累了剛好可以回去睡覺，明天早上一定能看見很有趣的事情！但是他去農具儲物室拿鋤頭的時候路過廚房發現房間是亮著的，他面露狐疑，朝農田的方向看了看，只一秒就放棄了先前的打算，往廚房去了。

在燈火通明的廚房裏忙碌著的，是在鶴丸國永預料之外的人。

少女穿著撫子色和服，圍著白色的連衣圍裙，將淺茶色長發紮在腦後挽成了個可愛的丸子，露出了修長白皙的後頸。她面前擺著面團和似乎已經做好的糕點，卻怎麽也不滿意的模樣，翻看研究著手裏的甜點書，像是在比對著什麽。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背對著他的女孩回過了頭，鶴丸國永看見少女沾上面粉的臉頰“噗”地笑出了聲。

“有、有什麽好笑的呀。鶴·丸，”審神者不滿地看著他，見付喪神完全不怕，時爻無趣地撇了下嘴，對他說，“我是在學做和果子啦。鶴丸來多久了？”

“剛到。和果子……？”鶴丸國永偏轉視線看向了碟子裏各式各樣的點心，倒也的確是“和果子”的模樣，他疑惑地問，“主君要吃甜點的話讓光仔他們做不就好了？幹嘛大半夜跑到廚房裏嚇人。”

——不，忽然出現在她背後的付喪神才是來嚇人的吧！

“燭臺切做的，和我做的不一樣啦。”她小聲爭辯了句，埋下頭有些怏怏不樂地說，“前幾天燭臺切出陣期間，小貞不是說想吃點心嗎？再加上馬上就要過年了，我想做點糕點，在除夕時分給大家。”

“唔，原來如此！”鶴丸國永了然地點了下頭，他忽然想到，“也就是說，我是第一個試吃的了？”

說話的時候他湊近少女，從她面前盤中拿起了點心塞入口裏，她張了下口又把到了嘴邊的制止話語咽了回去，目不轉睛地觀察著他的神情。

鶴丸國永剛咬了口和果子就沈默了。

果然和光仔做的不一樣。

光仔做得沒這麽難吃。

“這可真的是嚇到我了。主君你這是在……”他將手裏剩下的和果子默默地放回了菜板上，極其艱難地將口中又甜又苦的點心咽了下去，過了半晌才找到個形容，“下毒？”

明明外表看上去就和普通的和果子無異，為什麽味道會這麽一言難盡啊！

然而，明知自己手藝有多麽令人難以言喻的時爻卻喜笑盈腮地道：“才不是啦，只是糖和色素的比例沒放對而已。”

“啊喏，鶴丸。我今晚試吃了太多糕點，暫時吃不出味道了，而且現在非常飽。所以，既然你想當試吃員就拜托……”

“啊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自己還有點事就先告辭了！”沒等時爻說完，腦中警報拉響的付喪神扯了下嘴角就要開溜。她驚訝地“啊”了一聲眼疾手快地撲上來抓住了他後背衣服：“誒？等等！別走嘛鶴丸。”

“……”

“幫幫忙？”

“不要。”

“鶴——丸——”

“就算是審神者的命令，也請恕我拒絕！”

“唔……”

“……”

“……”

冗長的沈默後，她慢慢地松了手，背後傳來了女孩子悶悶不樂的聲音：“好吧，我知道了。”城

鶴丸忽然心虛了起來。城

他想了下小心翼翼地轉回身，看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的主君，越發不安地輕聲辯解：“那個，我也不是……”

“對不起。”

她突然說。

“呃，不是……”

鶴丸國永剛張了下口就見少女撲了上來，他後退半步被她拽著衣領動彈不得，少女在他面前擡起了頭，眉眼彎彎，神采飛揚：“對不起，就騙你這一次啦……今天。拜托了，再試吃一碟就好！”

她說著另一只手拿起和果子就往他嘴裏塞。

鶴丸國永如臨大敵，只覺得她手裏拿的不是甜香撲鼻的日式甜點，而是可怕的“生化武器”！

“哇啊啊——主君你冷靜點！”他慌慌張張地後仰躲開，被她緊拽著不放，慌亂裏後退的付喪神沒註意到滾落在地上的搟面杖，下一瞬，踩在了障礙物上的鶴丸國永神情一僵，在用手去抓桌上東西想要站穩的同時迫不得已地摔倒。

“嗚哇——！”還拉著他衣服的少女被帶動著跌倒。

稀裏嘩啦的一陣響後，被付喪神下意識護在懷裏的少女並沒有摔得多嚴重，只是腦子還有些暈乎乎的，她聽見鶴丸吃痛悶哼出聲，手撐在冰涼地面上從他頸窩間擡起了頭。

四目相對時，兩人都楞在當場。

時間仿若靜止了一樣。

離得太近，他們的呼吸聲糾纏在耳邊，氣息因為緊張漸漸急促。她耳側垂下的柔軟發絲幾乎要落在他的臉上。心跳如鼓聲喧嘩。

鶴丸國永不自覺地壓抑住呼吸，他視野中的女孩兒臉頰緋紅，她輕輕地顫動著下纖長的睫毛，想了想慢吞吞地從他身上下去跪坐在了旁邊的地面上，鶴丸國永緊跟著坐起身，她擡起頭朝他笑靨如花：“拜托了！請幫我試吃。”

鶴丸國永：“……”

你還在想著這個啊。

他頭疼地嘆了口氣，忽略心中異樣，若無其事地對她道：“主君……”

“我會送謝禮的！”她立馬說。

“謝禮？”鶴丸國永有些好奇，“是什麽？……等等你不會想把桌上那些糕點當做謝禮送給我吧！？”

他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沒等她開口就拒絕了。

“不是啦。是其他的。”她彎起唇，“你先把眼睛閉上。”

鶴丸國永不太信任地看了看前上方桌上糕點，沒等他說話，她就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撒嬌似的說著：“閉上啦。”

他想著“就算被硬塞暗黑料理也認命了”，睫毛在她掌心顫了顫，她一僵，鶴丸國永照她說的那樣閉上了眼睛，漫不經心地開了口：“那麽呢，主君究竟想——”

聲音戛然停止。

落在他臉頰上的是少女溫熱的氣息和蜻蜓點水似的吻。

宛如風吹過滿樹櫻花，紛紛揚如落雪。

他楞在那裏，時爻已經遠離。她將手拿開，微微別開臉似是害羞地看著其他地方，不自在地伸手擺弄著耳發，臉頰通紅，她註意到他黏著在她身上視線，偷偷地瞟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把頭轉了回去，有些結巴地說：“收、收了謝禮就不能賴皮啦。”

……賴皮的究竟是誰啊。

“真是讓鶴都驚訝的禮物，”鶴丸國永回過神擡手輕碰了下被親吻的臉頰，“這下可沒辦法拒絕了。”

“……”

“也不是不可以幫忙，不過……再要個禮物，主君應該也不會介意才對？”

“誒？”

她回過頭。

下一刻，眼前一花，她被付喪神輕擁入懷。

“之前就想這麽做了，”鶴丸國永明朗的聲音於頭頂響起，感覺到懷中人有些僵硬的身子，他輕笑了一聲，“主君的名字，是‘時爻’吧？”

她親口告訴他的——她的名字，不過這還是在鶴丸國永知道這個名字後第一次喊出口。

她從驚訝裏回過神來，在他懷裏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麽……私下我可以喊你這個名字嗎？”顧左右而言他的鶴丸國永遲疑了下，還是問出了口。

她楞了會兒，又點了下頭：“嗯。”

“名字本來就是用來稱呼的。而且，”從他懷裏擡起頭的少女促狹一笑，“我明明都告訴你我的名字了。”

——明明都告訴你了，是你之前自己不稱呼的。

狡黠地眨了下眼的少女似乎在說。

他莞爾啟唇。

“……阿時。”

……

…………

“……怎、怎麽樣了？”

不知道吃了多少“失敗品”後，已經不抱期待的鶴丸國永咬了口裹著黃豆粉的丸子就沒說話了，因為他不像之前那樣直截了當地就表示“糖多了”或者“太幹了”，時爻惴惴不安地望著他。

半晌。

“嘛，”他一笑，“還不錯。”

“恭喜你在我徹底吃不下之前終於做出了能吃的和果子。”鶴丸國永如釋重負地說。

時爻鼓起了腮：這究竟是在誇她還是貶她呀。

“很晚了，早點回去休息吧。”和時爻一起收拾完廚房後，他揉了揉女孩頭頂督促。她點了點頭將最後一個盤子放回櫥櫃裏，和他一起離開了廚房。

在走到拐角的分叉口時。

往自己房間走去的時爻一時沒聽到除她以外的足音，她腳步微頓，偏了偏頭。

分歧的走廊上，白發金眸的付喪神站在冰涼如水的銀輝裏，他見她望來朝她微笑，卻沒說話。

“鶴丸。”

“嗯？”

“新年快樂。”

半夜裏，本丸的天空忽然下起了細雪。紛紛揚揚，在月色中飄蕩，像是雪媚娘冰皮上灑的一層薄薄的糯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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