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風勢減弱了，世界又歸於平靜。放眼望去，雨仍在下著，只是恢覆成往日一樣的細綿，狂風消失得一幹二凈。那天晚上雨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四王府的，僅僅只記得她離開太子府時積水早已散去，地上一個個深淺不一的水坑也無法證明這裏曾有過及腰深的積水，跌跌撞撞的硬是將自己大病初愈卻再次染上風寒的身體拖回了四王府，最後一點的記憶是管家看到她這麽狼狽的樣子時震驚的眼神，之後便眼前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柔兒，醒醒。”有種溫暖的感覺拂上了她的額頭，是那麽輕柔，那麽的熟悉。

雨柔勉強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母妃那溫暖的笑容，她趕忙支起身，發現父王不知什麽時候也站在了母妃的身後，雨柔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他們，父王母妃不是早就……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莫非她也死了？

“柔兒，這是你自己的夢境，父王和母妃一直都在你身邊保護著你，只是母妃對不住你，讓你這麽小紀就失去了雙親，還讓你的命運這麽……”說著母妃就低聲哭了起來，父王在一旁無聲的安慰她。

“母妃，您不要這樣說，您這樣說會讓雨柔難過的，雨柔不怪你們，真的不怪你們。”雨柔連忙伸出手，想要擦掉母妃的淚，可什麽也觸碰不到，這難道真的是她的夢境？

“柔兒，這次我們托夢於你是想告訴你，不要因為自己的命運而放棄屬於你的一切。柔兒，我的孩子，父王希望你一定要好好的，堅強的接受這一切。”說話間，父王和母妃漸漸消失，但他們臉上始終掛著不舍的笑。

“不要！”雨柔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後的一縷殘影，可是它隨著她的指縫逐漸消失。“不！”她絕望的大叫起來，眼睛猛地一張開，她已經回到了現實。身體像是被抽空一樣，一點力氣也沒有，厚厚的被子壓在身上卻仍感覺很冷，眼眶中突然掉下什麽東西，潮濕地劃過臉頰，在冰冷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曲折而火熱的線。

“郡主……”雨柔側過頭便看見琴兒那擔憂的臉。

“琴兒，我……是誰？為什麽上天要給我這樣的命運？”雨柔迷茫的看著她，真可笑，她堂堂一位清瀟郡主，現在竟然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琴兒低頭沈思了一會兒，“郡主就是郡主。恕琴兒多言，琴兒認為，人不可選擇自己的出生和命運，就像人來到這個世上，這個世上的一切就已經存在。無論高低貴賤，每個人做的，只有做好自己。”

“做好自己……”她低喃著，明明很簡單的字眼她卻怎麽也琢磨不透。

“嗯，在自己可選擇的範圍內做到問心無愧。”琴兒此時的眼神格外堅定。

在自己可選擇的範圍內做到問心無愧，雨柔在心裏又將這句話重覆了一遍，也許上天這樣安排自有它的用意，而她只要做個好郡主，也許就是黎民百姓之福吧。“琴兒，扶我起身換衣用膳，我要去找太傅。”經過琴兒這麽一說，她頓時清醒領悟不少，又恢覆到平常清冷的樣子。

雨柔悶悶地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因為哭過，那種憂傷的氣質，更仿佛從淚水中洗滌而出，帶著出塵的飄逸清麗，她拿起臺上的化妝盒，躊躇了一下便又放了下去，反正真實的容貌已經被他們看見了，再化妝遮掩反倒是多此一舉，恐怕現在皇宮裏到處傳著關於她的傳聞吧。垂下眼，撫摸著這個用了很久的化妝盒，雨柔無奈地笑了笑，以後大概再也用不上它了吧，再次看了一眼它，她匆匆離開了。

馬車已經轆轤前行了很久，自從上車後，雨柔的雙手就緊緊攥住了衣角，心一直怦怦跳個不停，心底有一個聲音不停勸著對她說：“不要去，不要去。”但隨著馬車漸漸靠近太傅的住所，這種聲音也慢慢消失了。

易太傅的住所是個世外桃源，雨柔下了馬車，漫步在這幽靜的林間小道，望著遠處茂密的山林，看著天空蒙蒙的細雨，呼吸著下雨時清新的空氣，耳邊傳來大自然的呼吸，楓葉“唰唰”的落了下來，突然感到一切是那麽的雅靜，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彌漫著她，是失去？是悲傷？還是感悟？不管是哪個她的心仍感到空虛。

輕輕扣了幾下大門，“吱”的一聲，一位看起來略比她小的書童打開了大門，拱手說道：“先生已經等候郡主多時了，郡主請跟我來。”

已經等候她多時了？看來易太傅作為雨瀟國神算國師不是徒有虛名的。雨柔這樣想著。

“那就麻煩你了。”她微欠下身，跟在小書童身後，一路走到易太傅的書房。

“先生，清瀟郡主來了。”小書童卷開竹簾門示意讓我進去，剛踏進去，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撲面而來，甚是好聞。

“易太傅。”雨柔站在竹簾旁盈盈下拜。

“雨柔，你來了。”易太傅手裏捧著一本書，靜靜的坐在椅子上，桌子上堆積著已經看完的書，桌子的另一邊還擺放著一把椅子，可見是真的等候多時了。

“坐。”

雨柔走了過去，拉開椅子就坐了上去，小書童端來了兩杯茶放在桌上就離開了，竹屋裏頓時靜悄悄的，只剩下他們兩。雨柔拿起了一個用了多年的粗木茶杯，其上紋理光華清晰，原先粗糙的木刺消磨殆盡，微微抿了一口，茶的清香苦澀全浸入其中。“這茶是？”

“其心茶，心是何味，茶是何味。”易太傅淡淡的說著，書已經翻到最後一頁了，他嘆了口氣就將書放下了。

雨柔嘴角帶著一絲難言的淺笑。“這味道……好奇怪。”她又抿了一口，淡淡的苦混雜的一絲微微的澀在舌尖漫開。

“多少年來，這其心茶就令飲者困惑，往往一試之下退避三舍，不求再飲。然而茶還是茶，其心其味，其味其心。”易太傅閉上眼，細細品嘗著，“我剛剛想起一句話，不知雨柔是否願聽。”

“太傅請說。”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易太傅眼睛張開，笑容平和。

雨柔平靜的眸子在易太傅話音剛落時微微一擡，片刻後說道：“太傅說得極好！五蘊世間，森羅萬象，在這萬法生滅變異的過程中，萬法皆空，因果不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千經所指，萬古不變。”

“看來雨柔以前必是深入了解過這句話，只是宇宙間一切事物，都沒有絕對存在，都是以相對的依存關系而存在。這種依存關系有異時和同時的兩種，前者是指縱的時間，後者是指橫的空間。因此，所謂宇宙，在時間上說，是因果相續，因前覆有因，因因無始；果後覆有果，果果無終。在空間上說，是主從相聯，主旁覆有主；沒有絕對的中心；從旁覆有從，沒有絕對的邊際。以這種繼續不斷的因果，和重重牽引的主從關系，而構織成這個互相依存，繁雜萬端的世界。”易太傅緊盯著茶杯中的水，眼神中包含著悲傷，再也沒說話了。

靜默。心像是平靜下來了。

雨柔靜靜的坐在那邊，慢慢將茶喝完，茶已不像當初那樣苦澀，反倒有些淡淡的香甜味，她想可能是因為她釋懷了。向易蕭道謝之後，雨柔便離開了，走之前我轉過頭，對著易蕭淡淡一笑：“易太傅喝的茶一定更苦，對嗎？雨瀟國的神算國師，只是現在除了我，沒人知道罷了。”雨柔看著易太傅略帶讚賞的表情，滿意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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