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見。”棕色卷發的女孩艾琳抱著一摞書, 在陽光下笑得無比燦爛。

艾琳便是那天在新生入學典禮上與她認識的女孩兒，她笑起來的時候, 那一頭棕色的波浪小卷就會在腦袋邊上晃來晃去, 嘴角的梨渦更是可愛得緊。那天新生入學典禮結束之後，晚上出去逛了一圈周圍的烘焙坊，在聊天中伊莉莎得知艾琳和她一樣, 是今年進入耶魯大學的音樂系大一新生。

伊莉莎微微一笑, 和艾琳揮手告別。

在過去的一周時間裏, 伊莉莎已經快速適應了這樣的大學生活。在一開始的好奇之後, 很快就有其他的同學來和伊莉莎交談，而伊莉莎能夠叫出所有僅僅是見過一面同學的名字。僅僅是一周的時間, 伊莉莎在這一屆大一新生中的印象就從“明星”變成了在接下來要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大學同學”，而艾琳更是像一個小尾巴一樣，每天上課的時候都笑嘻嘻地坐在伊莉莎身邊, 幾乎成了一道固定的風景線。

伊莉莎一邊朝著停靠自行車的地方走去, 一邊和遇見的同學微笑著打招呼。

金發的女孩跨上自行車，腳下微微一蹬, 便騎著自行車迅速地超前沖出了一段, 靈巧地流入街道上。

剛才與伊莉莎打過招呼的兩位男生看著伊莉莎瀟灑的背影, 直勾勾地盯了幾秒才扭回頭來。一位男生忍不住碰了碰自己身邊男生的胳膊, “我覺得當時選擇專業的時候報了音樂系真的是太好了。”

被他碰了胳膊的男生卻一點都不開心地白了他一眼, 憋屈道，“得了，你和我一個報了歷史系的說什麽呢。”停頓了半晌, 他忍不住繼續說道，“不過我還是蠻意外的，伊莉莎真人的風格感覺和她的音樂一點也不像，反而有點出乎意料的……安靜？”

聽見了這個形容詞，音樂系的男生歪了歪頭，忽然恍然大悟道，“你這麽一說，我也感覺有點像。明明她自己的歌曲裏面用了大量的鼓點元素，音樂風格也是搖滾居多，但是真人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

“一個像火，一個像……”

“水？”

音樂系男生剛說出這句話，就被身邊另一位男生毫不留情地嘲笑了，“得了，你那貧瘠的語言描述能力還是回爐再練練，這樣的形容究竟是怎麽想出來的？”

兩位男生打鬧間，伊莉莎已經騎著自行車回到了宿舍裏，她將自己回來路上在便利店裏買來的兩個三明治拿出來，將其中一個放在餐桌上，從包裏拿出便利貼在上邊寫了自己室友布萊茲的名字，貼在三明治上。

在過去一周的時間裏，伊莉莎和布萊茲還是沒有說過一句話，準確地說，是伊莉莎和布萊茲單方面地說過話，但布萊茲從來都沒有回答過。不過兩人在無形中達成了某種默契，自從伊莉莎又一次留下了一張便利貼之後，兩人便開始用這種方式進行無聲的交流。就像今天晚上一樣，伊莉莎早上從冰箱裏的牛奶罐上拿下了布萊茲拜托她帶晚餐的便利貼，而在客廳裏沒有人的時候，布萊茲會出來享用她的晚餐，然後第二天早上，伊莉莎就會在餐桌上收到布萊茲留下的三明治費用。

伊莉莎一邊咬著三明治，一邊右手閑不下來地劃開了手機。

盡管現在伊莉莎身上沒有什麽宣傳任務，新專輯的錄制也在穩步進行中，很快就要進入最後的收尾階段，但是伊莉莎卻並沒有放松下來。在過去忙碌的時光裏，伊莉莎早就養成了一心多用的習慣，在用餐的時候查看自己的往來郵件，以免錯過重要信息就是其中的一種。

但是伊莉莎盡管打開了手機，卻只是在無聊地劃著新聞，不多時就心煩意亂地將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從開學的那一天開始，伊莉莎就沒有能夠接通克裏斯多的電話，與伊夫也徹底地失去了聯系。明明之前她盡管日程再繁忙，一周和克裏斯多也一定會通一次電話，但是現在，已經一周時間過了，克裏斯多那邊卻一直沒有回音。

一種焦躁感揪住了伊莉莎的心臟，她強忍著自己心中不好的預感，卻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眼神，每隔三秒，她就忍不住瞥一眼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機。

最後她還是忍不住劃開手機，撥通了克裏斯多的電話。

果不其然，又是一陣忙音。

伊莉莎咬了咬牙，盯著已經黑下的手機屏幕，撥通了那個她以為或許不可能主動撥出的電話。

“嘟——嘟——”

忙音在室內回旋著，在難耐的等待之後，另一頭終於被接通，但響起的卻並不是查爾斯的聲音，而是一陣嘈雜聲。

“病人……情況……可能……心裏準備……”

零零碎碎聽見的詞無形中加重了伊莉莎心中的不安，她下意識瞪大了眼睛，耳朵已經貼上了手機屏幕。

“從檢測結果來看，林女士的身體機能正在全面退化，這一次的暈倒只是一次集中的體現。她全身多種細胞的再生都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延緩，沒有辦法補充上原本正常生存所需要的細胞數量，但是現在還沒有辦法檢查出其中的原因。唯一能夠大致推測出的就是，這種情況在十多年前就已經出現了，只是趨勢非常緩慢，但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在大概兩年前的時候，她的身體機能退化速度忽然加快。”

電話那頭，在一陣沈默之後，傳來男子的聲音，“那這種情況下，她醒過來的幾率有多大？”

伊莉莎屏住了呼吸，憑著這一句話，她辨認出了對話中其中一位男子的身份。

是查爾斯，他在和誰說話？又在交談什麽？

想到之前聽見的那一聲“林女士”，恐慌的情緒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捏住了伊莉莎的心臟。

“幾乎沒有可能性。”

手機直直地墜到地上，椅子“砰”的一聲砸在地板上。

待一分鐘後，布萊茲打開房間門的時候，只看見了空蕩蕩的客廳，倒在地上的木椅，以及桌上吃剩了一半的三明治。

===

美國，馬裏蘭州，巴爾的摩市，約翰霍普金斯醫院。

走廊裏一片慘白，冷白的燈光從頂上幽幽地灑落下，空曠的走道仿佛一張無聲張大嘴的怪物，吞噬著來到這裏的每一個人。

走廊裏明明沒有窗戶，伊莉莎走出電梯門的那一瞬，卻像是迎面襲來一陣冷風，沿著袖筒侵襲進她的身體，刮過她的臉頰。那一涼，就像是身體忽然浸在冬天的湖裏，刺骨的冰寒。她甚至來不及攏一攏外套，只顧朝著之前問來的方位一路狂奔。

在慘白無聲的走廊裏，她見著了坐在輪椅上的男子。

到底發生了什麽！

伊莉莎想要歇斯底裏地大吼，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但是看著查爾斯那雙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藍色瞳孔中同樣盛滿了痛苦和絕望，她忽然間什麽都喊不出來了。

“為什麽……不告訴我……”伊莉莎哆嗦著嘴唇，聲音都在止不住地發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在喉嚨上留下了刀割的傷痕。

查爾斯凝視著伊莉莎的眼睛，手指握在輪椅的扶手上慢慢地縮緊，“在克裏斯多昏迷過去的最後一刻……”他的喉結輕微地動了動，眼底布滿了血絲，“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

“不要告訴伊莉莎。”

那時候黑發的女子躺倒在他的懷中，仿佛當年的那一幕重現在他眼前，他幾乎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能力，寂靜在屋裏蔓延，只有她留下的那一句話清晰地傳到他耳中，將他從無邊的負面情緒中拉回。

刺骨的寒意從顫抖的手指尖開始慢慢地攀爬上手臂，她的嘴唇徹底褪去了顏色，“噠、噠”兩聲，高跟鞋踩在白色的地磚上發出脆響，伊莉莎踉蹌著退了兩步，脊背靠上冰涼的墻壁。她手掌心貼在墻壁上，身體慢慢地下滑。

醫院走廊裏，金發的人影在墻邊靜靜地蜷縮成一團。

兩人靠在走廊兩側，只有沈默在冰冷的墻壁上無聲蔓延。

……

黑暗無聲地侵襲了大地。

走廊裏，伊莉莎已經不記得自己究竟等了多久。

伊莉莎一動不動地蹲在原地，抱著自己的膝蓋，雙眼緊盯著自己的腿，大腦卻一片空白。匆忙之下，她甚至沒有和自己的經紀人打一聲招呼就沖動地飛來了馬裏蘭州，從宿舍裏離開直到來到醫院，她中間只和查爾斯通過兩次電話，一次是確認克裏斯多是否無恙，一次是詢問她現在所在的具體地址。

急救燈牌驀地熄滅，兩人幾乎是同時擡起頭來，緊盯著緩緩打開的門。

醫生從裏邊走出，脫下口罩，“和之前的情況一樣，是由病人細胞再生能力下降引起的，這一次的情況已經暫時穩定了，但是因為沒有找到真正的病因，我們暫時能做的也只是消極應對，視病人產生的具體癥狀采取措施。”

查爾斯眸色暗沈，沈默著點了下頭。

護士推著擔架床走出，伊莉莎猛地站起身，卻瞬間被腳後跟的刺痛給按在了原地，只來得及墜在擔架床後。

克裏斯多就那樣安靜地躺在白色的床上，膚色白得像是要和床單融為一體。伊莉莎坐在病床邊上，久久地凝視著她恬靜的面容。

半晌，病房裏忽然傳出一聲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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