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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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雅站在面包屋前,看著放在地上大大小小據說是她行禮的箱子,深度懷疑眼前叉著腰用鼻孔俯視自己的格拉店長或許有記憶缺失方面的癥狀。

“店長,”明雅指著地上的行禮箱,眨眨眼睛,“你剛剛的意思是說,我被開除了嗎?”

“那不然呢?”

美目朝明雅一瞪,格拉用鞋尖踢了踢箱子,沒好氣地說道:“你以為我沒事會把你的東西收拾出來曬太陽嗎?”

明雅覺得自己可以搶救一下:“不是,店長,那個前幾天我不是有讓人來跟你請假的嗎?”

“有嗎?”格拉倚著面包屋的門邊,故作疑惑道,“我怎麽沒看到?”

這下,傻子也能聽出格拉是沒事來茬的了。

明雅原本還是心裏紮少年的稻草人,聞言便了然,這格拉妹子的語氣怎麽聽都透著一股濃濃的酸味,擺明就是看她不爽。就是,明雅實在想不起自己有對她做過什麽事情,犯得著她用這麽酸的口氣來說,還非得讓她滾蛋。

在格拉的死亡凝視下,明雅認命地提起行李箱離開了。

反正都說是她了,不要白不要,明雅表示,這種情況還說箱子不是自己的那就是白癡。

安森從醫院出來的,正疑惑擅自出院的明雅會去哪裏,猶豫著要不要去面包找她時,就看到明雅站在醫院對面的雜貨店前,拉著一只大箱子正詢問店主什麽。

心裏莫名松了一口氣,安森三步作兩步上前,伸手一拍她的肩膀:“嘿,你在這幹嘛?”

明雅正擡著一只大鉗子跟雜貨店老板說話,被安森這麽一嚇,鉗子從手裏松落差點砸在自己腳上,生氣地回頭,一看是少年,頓時便沒了脾氣:“……是你啊。”

雖然自己脖子受傷是他家狗咬的,但在醫院住的這些日子,少年可謂是無微不至,體貼至極,醫藥費是他出的這個不說,單憑什麽好吃好玩的一股腦往她那裏塞這一點,饒是明雅的臉皮再厚,心裏再覺得理所應當,也會不好意思的。何況前天少年說昨天他有事不能來看她,還給了她一筆錢,明雅便不加思索地從醫院這個組織逃離,沒跟少年吱一聲。怎麽想怎麽不好是不?

“你在這裏幹嘛?”安森說著,彎腰撿起掉到地上的鉗子,道,“你脖子好了嗎?醫生說你可以出院了?為什麽不跟我說?”

一連串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砸在明雅身上,明雅幹笑了幾聲,表示:“不就是被你家阿汪咬了幾口嘛,躺這麽多天了,早好了。”

“它不叫阿汪,”安森把玩著手裏的鉗子,笑道,“它叫哈斯。”

鉗子在少年纖細的指間來回自如地翻,銀光微閃,幾下就將明雅的目光吸引過去。

“所以,為什麽擅自出院?”

安森看到明雅看著自己的手看得出奇,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再次問道。

明雅眨眨眼睛,擡起頭,一雙詫異的眸撞進少年的眼中:“……這個不重要,我倒是想問你,你真的真的不認識安德裏嗎?”

安森剛剛翻轉鉗子的動作,讓明雅想起了被安德裏囚禁的時候,安德裏某天心血來潮想為做一頓晚餐,明雅坐在高腳椅上,看著他把一把小刀玩得飛起,迅速靈活地將一條魚剝皮剔骨。他玩小刀的動作,和剛剛安森玩鉗子的動作一模一樣。

安森楞了一下,無奈道:“你怎麽總是死咬著這個不放啊,都說不認識了。”

見他一如既往地否認,明雅也沒轍:“好吧。”

“所以,”安森見明雅回頭接著挑,話鋒一轉,又回到原先的問題上面了,“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麽擅自出院了?”

明雅眨眨眼睛,用非常真摯的目光看向安森,道,“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醫生說我已經好了,可以出院了。”

安森依然笑道,聞言也不生氣,他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剛剛問你什麽了,你可以覆述一下嗎?”

“……為什麽出院?”

安森提醒道:“中間還有兩個字呢。”

明雅:“……擅自?”

安森點點頭,伸手摸了摸明雅的頭發,欣慰道:“記憶力不錯。”

把擅自兩個字在嘴裏嚼了幾下,明雅還是沒意識到哪裏不對,臉不紅地說道:“真的,你要相信我,醫生說我好多了,可以出院了我才出院的。”

安森側身,讓明雅可以更好地發現他身後,對面的醫院,用略惋惜的眼神看著半張嘴的明雅,道:“可惜就是有點路癡。”

明雅捂臉,剛剛就顧著找雜貨店了,來回一間一間地找,都沒發現找到醫院門口來了。

安森一把拉過明雅,朝醫院走去,邊走邊說道:“我問過醫生,醫生說你傷口可能會感染,還得留院觀察一段時間。走,跟我去醫院。”

明雅打從心底拒絕:“我不!”

天知道在醫院這些天裏,她過得有多心尺膽戰的。白天還好,晚上她整個人就不好了,每當想上廁所時,打開門就看到醫院那條長長的走廊,陰森森的就像是通往地獄的道路,護士小姐端著燭臺在醫院各個病房間來回走動,每次天黑明雅一睜眼就被嚇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總之各種可怕各種詭異,明雅實在不想再去經歷一番。

發現安森對自己的各種討好抵抗無動於衷後,明雅決定祭出殺手鐧:“放手,你把我害得還不夠嗎?”

面對明雅突如其來的變臉,安森十分不解,可腳下的動作還是停下了,他問道:“怎麽了?”

“你還有臉問,”明雅一把甩開他的手,裝出一副冷冷的樣子看著他,道,“我都被面包屋開除了你不知道嗎?”

這個安森真不知道,於是他楞住了,說道:“不會吧,我有去跟格拉姐姐說啊。”

“你確定?”明雅向後退了幾步,道,“店長她可是說,從沒有任何人去幫我請假來著。”

“這不可能,”安森記得格拉那天明明再三保證日後一定會讓明雅回來工作的,不會追究她的失職,說著他伸手重新拉起明雅的手,“走,我跟你去找格拉姐姐,當面問清楚。”

“不要。”

明雅想甩開他的手,這回卻是怎麽也甩不開,擡頭瞪向少年時卻看到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安森輕聲說道:“就這麽不想去醫院?”

原來早就被看穿了,明雅也放棄掙紮了,她點點頭:“嗯。”

一陣微風輕輕吹過來,有一瞬間,明雅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仔細一聞,像是茉莉花香的味道,而且好像還是從面前的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

想想在醫院這些天,少年近身時並沒有什麽味道,明雅疑惑道:“你今天噴了什麽香水嗎?”

這個味道很熟悉,但明雅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聞到過,她覺得自己缺失記憶的癥狀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安森聞言低頭嗅了嗅身上的味道,並沒有聞到什麽味道,便道:“沒有啊,你會不會聞錯了?”

聳聳鼻子,那股味道依然存在,但明雅還是道:“大概吧,好像聞錯了。”

“對了,”明雅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少年,你明明看起才十幾歲的樣子,為什麽不叫我姐姐?”

安森用審視的目光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反問道:“你有姐姐的樣子嗎?”

明雅不服:“可我年齡擺在這啊,說吧你今年幾歲!”反正她是不相信自己看起來小就是了,現世裏可是好多人都覺得她顯老來著。

安森不理她,他擡頭看了醫院幾眼,轉頭問道:“醫院真的不去嗎?”

明雅搖頭:“不去,哎你別轉移話題啊,快說你幾歲。”

安森又問:“面包屋也不去?”

明雅:“都說不去,快說你……”

安森打斷她的話,道:“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經過醫院這幾天的相處,他知道明雅是孤身一人來到長平鎮的,無親無故,也不知道她怎麽想的,或者她父母怎麽想,居然讓她一個人出來。

“接下來?”終於被成功轉移了話題的明雅想起地下小鎮,道,“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安森來了精神,他好奇道:“什麽地方?”

明雅擡頭看著一明如冼的天空,有幾只雪白的鴿子由遠而近飛過來,撲棱著翅膀落下幾根羽毛。

明雅問道:“你知道耶魯森林有個湖底下有個地下小鎮嗎?”

安森原本順著她的視線也跟著看鴿子,聞言便道:“知道啊,怎麽你想去?”

“哈?”明雅不相信,“你怎麽知道的?”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鎮裏的人都知道啊,”安森用比明雅更奇怪的眼神看著她,道,“這個小鎮還是五年前建成的,以前大家經常去玩,後來嫌遠就都不去了,而且也沒起到作用。”

聽起來這個地下鎮還有點故事,明雅來了興致,問道:“什麽作用?建這個地下鎮當初是有什麽意圖不成?”

安森點頭:“有啊,當初是想做為避難所一樣的存在。迪克什、耶魯克絲兩家的女巫當時都預言接下來會有一場大災難發生,但具體是什麽災難誰也不知道,她們也占不出來。大家都猜測有可能是戰爭的戰火蔓延到這邊來了,於是鎮長便組織了大夥建起了那個地下鎮,誰知北邊那場戰爭四年前就結束了,壓根就起不到什麽作用。”

“對了,”安森想了想,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那個小鎮還是我爺爺設計的,所以用我爺爺的名字命名——裏司鎮。”

……裏司鎮?

明雅想起,她掉下湖後,在那個地下小鎮,在空曠的入口外有一塊石板,上面就雕刻著這個英文和小地圖。

說起來,當初她還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字是英文呢,虧她當時還能靠發音猜的裏司,現世學過村鎮的英文,蒙出了一個裏司鎮,還對了。

明雅突然好佩服自己,好想給自己點365個讚啊。

“那個小鎮是不是有一座教堂?”

圍繞著地下鎮這個話題,明雅和安森邊走邊聊,安森點頭道:“對啊,你怎麽知道?去過嗎?”

“當……當然沒有。”

差點脫口而出,明雅強行改口差點咬自己的石頭。

一輛馬車不知何行駛到談話的二人旁邊,明雅大手一揚,正準備順勢讓安森陪自己到那個小鎮裏走一遭,就聽到“籲”的一聲,轉頭看去,入眼便是朝她高高擡起的馬蹄。

“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被在明雅覺得馬蹄必定會落在自己身上時,安森撲了過來,將她撲倒在地,然後抱著她就地一滾,兩人便滾到路邊去。

明雅看著松開抱著自己的手,改為撐在自己上方的安森,久久回不神。

馬車的主人顯然也被嚇得不輕,只見一個裝扮可愛的女孩從精致漂亮的馬車下來,馬夫立刻小心地扶著她到明雅這邊來。

“你們沒事吧?”稚氣未脫,軟綿綿嬌滴滴的嗓音響起,帶著害怕與擔憂。

明雅和安森從地下起來,明雅低頭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擡頭正準備好好地說教一番,結果目光觸及那把嗓音的主人時,整個人懵圈了。

一頭耀眼蓬松的金發被紮成兩條高高的馬尾辮,白晳嬌嫩的皮膚如白雪一般透,少女有一雙水靈靈的明眸大眼睛,此時正不安地看著明雅和安森。

如果穿過幾百年的歷史長河,明雅肯定會脫口而出那個現在想起來都恨得牙癢癢的名字:莉婭。

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少女儼然就是長大版的莉婭小蘿莉。

“對不起,”長大版的莉婭不斷地朝他們鞠躬道歉,“我的馬兒們平時很乖的,今天不知道怎麽的突然就失控了,對不起對不起……”

明雅看著她那張臉,想起把自己騙到小巷裏的莉婭,頓時沒好氣地說道:“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幹嘛!還有,剛剛都差點把我撞死了,就不要說什麽平時很乖現在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的話了好嗎?”

被明雅這麽一說,少女漲紅了臉,頭低得更下,連連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們有沒有受傷?離這裏不遠就是醫院了,我帶你們過去看看好不好?”

看明雅還想說些什麽,一旁的安森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拉到身邊,道:“不用了,我們並沒有受傷,只是希望你們以後可以小心點,可以嗎?”

“唔嗚嗚!”明雅表示自己還有話想說,並不想這麽輕易放過這妹子,無奈安森死捂著她的嘴就是不肯松分毫,連她伸手去扒都扒不開。

“真的沒事嗎?”少女還是很擔心,她看了看明雅道,“這位姐姐好像還有話要說,她是不是受……”

“沒事,”安森微微一笑,打斷她的話道,“她只是被撞到心情有點激動而已,過一會就好了。”

見少女看著明雅面露愧色,張口又想說些什麽時,安森搶先道:“看你們走得這麽急,肯定是有什麽急事在身吧,不用管我們了,再見。”

少女還是放不下心,咬咬嘴唇還想再說什麽,她身側的車夫見狀俯在她耳旁悄聲說了幾句後,少女便再次鄭重地向明雅他們道歉,留下一個地址上了馬車離開了。

“哎!別走啊!”

看到他們離去,安森便松了手,明雅立刻像彈簧一樣蹦出去,又像彈簧一樣被安森扯了回來,氣極敗壞地看著遠去的馬車的背影叫道:“就這麽走了啊你們,怎麽也得留下精神損失費吧!喵噠,快回來!”

把明雅圈在懷裏,安森突然發現這個動作居然剛剛好,明雅的身高剛好被他圈在懷裏,一分不松一分不緊,然而明雅正心痛著長著翅膀沒訛到的錢,並沒有發現安森的舉動。

“好了好了,”安森在明雅耳邊,溫柔地輕聲哄道,“人都走遠了,別氣了。”

明雅鼓起腮幫子,表示她的心好痛,錢都飛走了怎麽可能不氣!

精修裝飾的馬車裏,長相如莉婭長大般的少女嘆了口氣,對坐在車廂裏在撞人事件裏至始至終都沒露過的男人說道:“我的馬兒們平時都很聰明乖巧的,就算是迎面遇上了東西它們也會繞過去的,怎麽今天突然就暴躁了呢?”

男人著神父的打扮,一頭銀色的頭發如月霜般透著清冷的氣息,他閉著眼睛,眉宇之間沈澱歲月悠久的慈悲,他聽到少女的話,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下一刻,一雙綠得剔透的眼睛出現了,透到他的眼,仿佛可以看到淩晨靜謐的樹林般使人心曠神怡。

他的唇顏色極淡,就像是塗上一層淺得不能再澆的粉色,他開口,聲音如玉碎清而冷,透著寒氣:“因為,噩夢即將到來。”

他一直坐在車裏,但並不代表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剛才,他輕挑起車窗的簾,便看到有著黑發黑眸的女人對著少女沒好氣地嚷嚷。其實,以他的身份,只要他出面,肯定不會耽誤這麽長時間,只是他很想看看。

黑發黑眸的女人召喚而來的到底是噩夢,還是惡魔。

可他居然看不出來,但唯一能肯定的就是,無論是噩夢還是惡魔,噩夢終將降臨在未來的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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