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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我不會放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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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我不會放開你

兩天之後,他們收到 Arvin 的郵件,打印,翻譯,通過警方的審核,再送進看守所。

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封信,寫著一些華裔全優生的日常瑣事,比如他在學校裏的成績,擊劍比賽得的獎,還有新練成的幾首鋼琴曲,但叫餘白印象最深的卻是更加細小的一段回憶。

Arvin 這樣寫道,他記得在他很小的時候,三歲多,四歲不到,譚暢去看他,總是喜歡帶著他做同一個游戲——兩個人手拉著手在草坪上轉圈。

第一次這樣做,譚暢就對他說:“千萬不可以放手,否則會摔出去。”

Arvin 膽小,向母親求證:“我會受傷嗎?”

譚暢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回答:“只要你抓緊我的手,就一定不會有事。我不會放開你,媽媽絕對不會放開你的。”

他記得幼時的自己對著母親點頭,鄭重地保證:“我會抓緊的,我也絕對不會放開媽媽。”

於是,他們在草地上轉起來,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周遭的一切都變成眼前飛速掠過的明艷的色帶,直到他們實在累了,停下來,緊緊擁抱在一起。

“再來一次!”等到那一陣暈眩過去,他總是這樣歡笑著懇求,“再來一次!”

這一段敘述,餘白第一次讀的時候就忍不住落淚了,後來在會見室裏看著譚暢讀這封信,她又有一種想哭的沖動,不確定這究竟是因為孕期激素水平的影響,還是這幾行簡單的文字真的動人到了那樣的地步。

畢竟,在場的其他人都沒有她這樣的反應。

唐寧只是靜靜坐著,提問,記錄,一如既往的理性和疏離。

而譚暢甚至讀著讀著就笑出來了,說:“那只是個蠢得要死的游戲,甚至都算不上是個游戲。之所以總是帶他這麽玩,只是因為我每年最多去看他一次,根本就不知道應該怎麽帶孩子,結果就這樣從他三歲一直玩到七八歲……”

餘白就那樣看著她笑,然後又看著她把臉埋在手掌中痛哭。

直到最後,聽見她說:“幫我聯系檢察院的承辦吧,我要檢舉。”

至此,這一件看來簡單貪汙和挪用公款案又牽扯出了一連串的他案。

首先是李洪慶的騙取出口退稅罪,洗錢罪,非法經營罪,以及幫助轉移贓款罪。

而後,還有那個已經功成身退的紡織集團一把手,他與李洪慶之間的私交究竟是因為什麽而起,也勢必會浮出水面。只可惜時隔幾年,人和錢都已經在境外,要再追回並不容易。

除此之外,譚暢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用了理博的 AI 的產品做法條預測、罪名預測以及刑期預測,前面兩個階段都進行得非常順利。到了這一步,案情突然指數級別的覆雜化,估計是要把 AI 都給折騰瘋了。

結束那天的會見,兩人回到事務所,跟陳銳略作討論,關於下一步應該怎麽走。

說完正經的,陳主任又發表高論,對唐寧說:“當初譚暢剛出事的時候,我就在納悶,這個委托人明顯隱瞞事實,還在看守所裏自殘,你怎麽那麽執著非要做下去呢,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麽了。”

“為什麽?”餘白倒是聽不懂了。案情走到這一步,後續的社會影響必然很大。但經歷過這麽些事,陳銳不可能不知道,唐寧是最不喜歡搞出大動靜來的。

陳銳笑著解釋,說:“他不就是為了當年那個案子,心裏還是意難平嘛……”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唐寧打斷:“譚暢的父親是 A 大的老師,人家通過我爺爺找來的,我怎麽可能隨便拒了呢?”

陳銳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麽,看了一眼餘白,嘻嘻哈哈地結尾:“也是,我本來還在想,唐教授怎麽連親孫子都坑呢,介紹這種案子給你?搞了半天,高人到底還是高人,隨便掂掂分量就知道是案中案。”

等陳銳走後,屋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餘白問唐寧:“當年哪個案子啊 ?”

唐寧像是早知道她要問,直接回答:“就是我給朱豐然做助理的那個。”

“那是為什麽意難平啊?”餘白又問,純粹只是好奇,是什麽讓陳銳用了這麽一種文藝的表達。

“不就是做了一半沒能做下去麽,”唐寧笑起來,“當時為了那個案子搞了不少調研,就算派我去洗錢,我都得心應手。誰知道想你想病了,便宜了陳銳撿漏,這回總算都派上用場了。”

疑問得到了解釋——正是因為經歷過朱豐然的那個案子,所以唐寧才從一開始就有那方面的懷疑,而且不管是法律分析還是案例都準備得那麽詳實。

但這裏面有句話還是叫餘白聽得有點刺耳。

“什麽叫想我想病了?”她簡直哭笑不得。兩人那次分手,只得了幾條短信。她那個時候什麽樣子也只有自己知道,她怪過誰了?

可唐寧反正不管,起身關了隔間的門,又把她拉到門後面,堵在那個視覺死角裏,再開口果然越扯越遠:“你今天在看守所裏是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餘白反問,覺得這人有點聲東擊西的企圖,談的好像還是工作,但這體位明顯不對。

“就是譚暢讀信的時候。”唐寧一針見血。

餘白尷尬,她也知道自己要是那時候哭出來,那真是丟臉丟大發了。

“我就是……”她試著解釋,卻又不知道怎麽才能說清楚,“我就是突然明白了,譚暢為什麽會覺得她不是個好母親,為什麽覺得自己不配有 Arvin 那樣的孩子。”

“為什麽?”唐寧看著她,聲音輕下去。

餘白也看著他,卻答非所問:“要是將來……我也不配呢?”

這人總算不玩兒壁咚了,伸手把她摟進懷裏。餘白幹脆放棄抵抗,抱住他,靠到他身上,把一腔亂糟糟的心思囫圇倒出來。

比如在那一刻,她也有同樣的感覺。她這個人脾氣也不怎麽好,忙,而且沒耐心。而她身體深處那個已經有了心跳,初具雛形的生命,卻還是會像 Arvin 那樣,在幼小無知的階段盲目地給予她純粹的愛和絕對的信任。

她是否會辜負於這種愛和信任?在將來的某一天,那個生命又會長成一個怎樣的人?會不會滿意她這樣一個母親?

她真的不知道。

她甚至還想到了劉永舜。兩個看似天差地別的孩子,其實都曾被疏於照顧,但從母親的角度出發,這裏面又有多少的不得已呢。

還有她的同學和同事,當中有不少已經做了母親,只需看看人家的朋友圈,就知道從身體到心理,再到學業,全方位地照顧一個孩子,需要付出多少時間和精力。所有照料和教育孩子的崗位都要經過教育、培訓、考核,單單只有父母除外,真該如環保小公主那樣自問——How dare you?!

她也知道自己這擔心似乎來得太早,孕期尚未滿十二周,接下來的任務是去醫院建大卡,抽八管血。作為一個三十好幾歲的孕婦,她現階段最應該擔心的其實是早唐篩查的結果,而不是自己能不能做個好母親。懷孕的時候堅持接受一線法律工作的鞭打,果然還是有點奇怪的副作用的。

一堆話倒了個幹凈,她本以為唐寧肯定會安慰她,說我倆這麽棒,孩子肯定身體健康,顏值超高,雙商爆表,你這純屬瞎操心。她估計不太會相信,但心情大概會好一點。

可結果卻跟預想的不同,她聽見他輕輕拍著她說:“你不覺得這件事明明應該是我更慌嗎?”

餘白退開一點看著他,心說我們現在是在比慘嗎?

她其實懂他的意思。她是餘家村“五好家庭”走出來的孩子,父母健在,親子關系也一向很融洽。

在她心目中,屠珍珍是個好媽媽,但也是個軟妹子,每次遇到什麽事,總會梨花帶雨地對餘永傳說:“老餘,你說怎麽辦啦?”然後,老餘就會去想辦法了。

而她的性格更像父親,遇事一向就是自己擼袖子死扛。

這人的意思也是要她自己擼袖子死扛?

她當然也很心疼他,不知道 Arvin 那封信有沒有讓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和母親共度的時刻。

不行了,現階段的她受不了這種代入,她就想抱抱他,別的都可以不計較。

然而,唐寧給她抱了一會兒,再次出人意表,說:“法律人最要緊就是得有一個終身學習的態度,餘白同學,我們現在就是個學習小組了。”

餘白松開手看著他:“……?”

“我這兒列了個書單,”他抽身出來,到寫字臺邊開電腦,“我已經看了一部分,要不我們倆分分工,每個月一本,然後談談感想。”

餘白跟過去看了看屏幕,《兒童心理學手冊》,《發展心理學》,《登天之梯》,《游戲力》,《父母效能訓練》……

她沒忍住笑出來,唐寧這人看著十三不靠,總有些奇怪的知識點,嘴還特別欠,但其實骨子裏就是個 nerd,但也是怪了,偏偏就是她喜歡的這一型。

“無論發生什麽事,我不會放開你,你也別放開我。”背對著落地玻璃墻,他低聲在她耳邊道。

餘白又一次被這句話擊中了,只覺自己在他面前,什麽都藏不住。

當然,有些是例外,比如吳東元要她保守的秘密,她沒有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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