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大學後，和普通大學生一樣，宋青加入了一些社團，將大學生活點綴得生龍活虎，再加之與孟河異地戀，花在手機上的時間也較多，大一一年讓她變成了以享樂主義為目標、考試只求及格的當代大學生縮影。和孟河分手後，宋青給自己的前半生做了個總結：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幼時學的舞蹈也無後續，唯一成功的事情就是考了一所不出名的一流大學，於是她痛定思痛，回歸到了懸梁刺股的外語學院學習風潮之中。

她是法語專業，畢業將近，學院裏整日宣傳職業規劃的重要性，她去聽了幾場講座，備受啟發，於是她又廢寢忘食地學習旅游管理方面的學科，終於在畢業之前，考得了國家導游證書。

畢業後她進了一家知名旅行社做法語向導，全國各地的跑，這使她眼界開闊了不少，與人交流的能力更是老練成熟，由於她待人親進，熱情大方，被她帶過的游客都對她讚不絕口，久而久之，人氣積攢下來，便成了金牌導游。可這份工作讓她常年居無定所，心底越來越不踏實，隨著歲月沈澱下來的，不僅是心智與見識，還有一顆渴望安定的心。

於是，在工作了四年後，她遞上了辭呈，也是在最後一趟行程中認識了陳軻穆。

這一次帶團，是一趟去青海的短途旅程。團隊裏是七八個來自裏昂的青年，一起來中國度假。因為年齡相仿，他們很快便和宋青打成一片，在從西寧市到觀日月山的路上，尚未有人出現高原反應，宋青早已備好了葡萄糖以防有人出現不適癥狀——但日後她從一個學醫的朋友那裏得知，服用葡萄糖其實對高原反應並沒有太大的緩解作用。游玩過觀日月山後，一行人出發去青海湖，全車人員依舊活蹦亂跳，朝氣蓬勃，除了宋青。

在喝下第三支葡萄糖後，宋青不但沒有任何緩解的跡象，反而隨著海拔的增高反應越來越劇烈，頭痛得仿佛要炸裂一般，她雖一直強忍不適可還是被細心的法國乘客發覺。不巧在通往青海湖景區的路上發生一起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導致交通堵塞將近一個小時，這段時間內，汽車寸步難行，她遂允許乘客到附近透透氣。

閉眼小憩時，她忽然聞到一股幽香，睜眼便看到一個精致的油菜花環擺在面前，金黃的花瓣鮮嫩耀眼，一位法國帥哥非常紳士地帶在她頭上，她連忙道謝，法國人用法語道：“我們都很關心你，希望這個能讓你心情放松，快點好起來。”

“這是你編的嗎？”宋青感到心裏有一股暖流。

法國人聳聳肩，指向窗外：“不，是Farid編的。”

宋青望過去，就看到了站在油菜花田裏的陳軻穆。他摘下了墨鏡，將遮陽帽跨在背後，由於沒有穿防曬衣，小麥色肌膚幾乎要融化在這遍地的陽光中。

花海，日光，近處英俊的男子，遠處澄藍的湖水，眼前的景象如一副風光旖旎的畫卷。

到了青海湖，看著自己的游客們被澄澈的湖水所吸引，歡呼雀躍手舞足蹈，宋青如釋負重地坐在湖邊，仍舊頭疼欲裂，無論眼前風光多麽秀麗，她都無暇顧及，只祈盼著這該死的高原反應趕緊過去。這時，一匹家馬踱步到她身邊，輕微而均勻地喘息，目光溫情地看著她，仿佛要與她共度餘生。

宋青苦笑著用家鄉話對馬打趣道：“好馬兒，你們這的湖水雖好，可沒我家那邊的海漂亮啊，下輩子投胎成人記得去看一看啊。”

身後突然傳出忍俊不禁的笑聲，宋青轉過頭看到陳軻穆走來坐在自己的身邊。他一臉驚喜：“山東人？”

宋青有氣無力道：“是。”

“青島的？”

“對。”

“我也是青島人。”一口純正的青島腔。

老鄉見老鄉，並沒有兩眼淚汪汪，宋青現在只有頭昏腦脹。他擰開一瓶水遞給宋青，說：“喝點水吧，這個時候體內不能缺水。”

“謝謝。”宋青接過來，剛喝了一口就吐了出來：“這水怎麽是鹹的？”

就在這時，一位法國男青年回頭問陳軻穆：“Farid,你有拿我剛才盛的湖水嗎？”

陳軻穆尷尬地看了看宋青手上的水，連忙道歉，說著說著，兩個人就笑了起來。宋青漱了漱口，玩笑道：“你別說，喝了你給的神仙水，我這反應也沒那麽厲害了。”

“那我可算是發明了高招，得申請專利。”陳軻穆笑答，但見她仍是沒太好轉，想了想道：“高原反應既是因為體內缺氧，你大口呼吸，小口吐氣，看會不會好些。”

宋青覺得挺有道理，便按著他的說法做，雖然有些費勁，但是在這一呼一吸之間，高原反應竟真的減緩了不少。

一行人晚上住在蒙古包裏，即使是夏季，夜晚也只有七八度，但是夜空真的就不一樣了，都市裏是常年的陰天霧霾，燈火夜夜壓過星光，將夜空照得像是生了銹的鐵塊，可在這兒，天空好像並沒有那麽遙不可及，漫天星河招相輝映，如同另一片湖泊，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仰望星空時，宋青突然很想念家鄉。她一個人漫步在這星空下，本想掏出手機拍下來給家人看，一對男女的對話引起了她的註意，雙方都在用法語交流。只聽女聲說：“我想你應該知道，我一直都喜歡你，Farid，只是你裝作不知道罷了，不要對我撒謊好嗎？”

“是的，Ines，可是……”

“我知道，是的，你馬上就要回國了，你也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是這樣嗎？”女聲帶了些哭腔。

“對不起，我愛我的國家。”

“是啊，每個人都愛自己的祖國。如果我能夠早點告訴你這些……好吧，過去的就讓它過去，這就是生活。祝你一切順利，親愛的，祝你幸福。”

法國女子轉身離開，陳軻穆依然站在原地，點了根煙默默地抽著，宋青走上前去。

“在想什麽？”她問。

“沒什麽。”他吐了個煙圈，反問她，“幹你們這行是不是特別有趣？”

宋青撇嘴一笑：“這是我辭職之前的最後一趟。”

“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陳軻穆熄滅了煙，轉頭看向她。

她撿起一塊石頭，扔向湖裏，石頭沖進湖水裏的“噗通”聲仿佛被夜晚柔化，並不突兀。她凝視著前方的湖水，問道：“你喜歡史鐵生嗎？”

陳軻穆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沒看過他的書，但我記得高中時學過他的課文。”

宋青嘴角揚起，她想，能記住中學語文課文的人都是有情有義的，於是轉頭，與他對視：“幹我們這行的，會越來越戀家。”

自始至終，宋青都沒有正面回答過他的一個問題。

天上是星羅棋布的夜空，前方是靜影沈璧的青海湖。忽春泓之瀲灩兮，結玉露以凝霜。

陳軻穆望著湖水一言不發，而宋青卻有些思念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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