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分別的時候溫玄清還是少年模樣, 如今那點少年氣也只會在笑起來的時候冒出來幾分。

弟子們跟著封芝的祭詞而走, 目送應輕舟的棺槨消失在山間雲海。

溫玄清看著大雪裏依舊存在的蒼茫雲海，有些恍然。

結束之後眾人各自分散，謝小枝跟著封長雨, 又忍不住去看那邊同樣往前走的溫玄清。

面容俊俏, 倒不是濃眉大眼的類型，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有些瞇起，親切得很，長發高束，無端生出了幾分恣意。

這就是二師姐說的小師兄麽？

溫玄清也註意到了跟著大師姐的小姑娘。

一樣的月門修袍也不難猜出對方什麽身份, 他沖望著他的小姑娘笑了笑，“你叫什麽名字？”

他的聲音不像賀其浩那麽低沈, 反而有些清冽，有點像月門膳堂夏季特供的酒釀泉水。

但賀其浩給她的打擊太大，導致她對異性的親近都有些害怕。

“她叫謝小枝。”

封長雨也知道小師妹的心結，“是小師妹，無今從碧連天帶回來的。”

“哦？”

溫玄清笑了笑，“二師姐這些年都在外頭麽？”

之前的問題封長雨沒有回答她，但這麽重大的祭奠祁今也沒有不回來的道理。

青年模樣的妖主也能猜出一些原因。

“她在一汀煙雨，”封長雨頓了頓，“養傷。”

“二師姐受傷了？”溫玄清有些訝異，“那我要去探望探望。”

“也好。”

封長雨點頭，“她一時半會也醒不過來，意識也很排斥蘇醒, 你也可以和她說說話，她挺喜歡你的。”

封長雨從魏城回來便沒再戴面紗，這幅模樣在外行走，也很醒目。

溫玄清倒是習慣了，只不過聽到大師姐這樣的口氣，唉了一聲，“二師姐誰不喜歡？”

他這些年在無明澗同妖族的人生活，族內的長老終究不是那兩位大將那麽好說話的存在，一來一往綿裏藏針，封印松動之後還有一派的人企圖聯合鬼族鬧一鬧。

當年妖王關鍵時刻反水的行為使得妖族不少人覺得顏面有損，但礙於強大的力量，總是不敢多言。

如今繼任者年齡上下，就試圖掌控。

但溫玄清在人間長大，加上本來便不是喜歡殺伐的人，在面對一波一波的人的質問和恨鐵不成鋼也無動於衷。

出了魏城他就知道玉翎被人帶走了，妖族的召喚又無時無刻不在影響他，最後想先處理妖族的事，很快……很快就可以去找玉翎。

但沒想到這一困，便是幾十年。

在他徹底掌握妖王傳承之前，根本沒有辦法出無明澗。

那是一個有去無回的地方，族人繁多，無數的眼睛都盯著他。

試圖從少年人的身上看出為王的也野心和氣概。

但溫玄清沒有，無明澗終年無光，他便越發地想念在玉清闕修行的日子，山光水色，雲卷雲舒，喜歡的姑娘，親近的同門，和善的師長。

可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承擔的東西。

哪怕他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吞下的那顆妖丹。

取也取不出來，日日夜夜受那股磅礴力量的洗練，每一次的蛻變，都伴隨著無盡的痛苦。

他也不喜歡族人稱呼他妖王。

獲得傳承的同時他也知道當年妖王為什麽會在戰場倒戈，一份恩情，一個對族民更好的抉擇。

鬼族的強大不是靠妖族能簡單對抗的，倒不如聯合道派。

那點似有若無的感情裹挾著遺憾，死後寄存在妖丹，發酵在溫玄清體內。

他終於掙脫了枷鎖，出了無明澗，但滄海桑田，外面鬼族肆虐，玉清闕一片慘淡。

“也是。”

封長雨抿了抿嘴，“你先去副司那裏拿套新衣，等會來一汀煙雨，小枝現在住在你之前住過的院子……”

“沒事。”

溫玄清笑了笑，“一汀煙雨那麽大，師姐總會留個屋子給師弟罷。”

封長雨：“那是自然。”

他們二人之間的對話自然無比，聽得一邊的謝小枝一楞一楞。

這陣發生的事太多，闕內上下都震動無比，修課也取消了不少。

謝小枝多半都自己在校修煉，封長雨也很忙，她也幾乎見不到對方。

大概是祁今口中的封長雨太過高冷，導致謝小枝再封長雨面前幾乎說不出話。

這時候就剩她們二人。

封長雨驀地轉身，低頭的小姑娘嚇了一跳，卻聽她大師姐冷冰冰地說——

“我同你切磋一番。”

謝小枝覺得自己差點就要掉眼淚了。

大師姐好兇。

對方壓根就沒使出什麽功力，撿了根樹枝和她對戰，就差點沒把謝小枝抽得嗷嗷直叫。

謝小枝的黑傘幾乎是她的本命武器，防禦力極強，又施了很多加固陣術，這也使得她在月比的時候成績還算不錯。

可是只防不攻對封長雨來說跟招貓逗狗一樣。

若是祁今，可能還會安慰安慰說你還小也沒什麽好緊張的多練練，你師姐我像你這麽還成天逃課下山吃章魚丸呢。

但祁今一睡不醒，大師姐的心情是顯而易見的差。

謝小枝一個側步，黑傘上的流蘇在旋身的時候當初一道靈波，封長雨揮手盡數還了回去。

謝小枝差點沒一個屁股蹲摔個半死。

一只手扶起了她，聲音好聽得過分但是沒有半點人情味的大師姐發話了。

“無今指點過你麽？”

“一點點。”

謝小枝還比了一點點是多少點。

祁今是經常同她切磋不錯，只不過切磋切磋著話題一歪，又攬著她的肩吃東西去了。

“太弱了，聽聞你掌法比較出挑，剛才為何只躲不出招？”

封長雨看著小姑娘的臉。

謝小枝長得就很有精神，天生挑眉，不是清湯寡水那一類型的，話有點多，哪怕沒和封長雨多講過幾句，但和月門的外門弟子說話的模樣封長雨還是見過。

看到她立刻閉嘴，活像見鬼。

有點像最初的祁今。

謝小枝我我我了好半天，最後憋出兩個字——

“我怕……”

封長雨一時之間不知道回什麽，最後嘆了口氣。

正好溫玄清換了身衣服過來，瞧見這個狀況，問了句怎麽了。

那個小師妹眼眶紅紅，看著像是被大師姐罵了。

問題是大師姐怎麽會罵人呢。

如果二師姐在肯定會說瞧瞧瞧封長雨又用眼神殺人了。

溫玄清發現自己的確挺想二師姐的，做回溫玄清就等於做回捧哏，一唱一和也算好玩。

“和小師妹切磋切磋而已。”

“那便是師姐太嚴格了。”

溫玄清這些年在妖界飽受摧殘，膽子也大了不少。

謝小枝看了一眼溫玄清，覺得小師兄人還不錯，小碎步往那邊挪了挪。

封長雨有些無奈。

“那我和小師妹切磋切磋？”

溫玄清露出一個笑，一身月門的修袍被他穿得非常好看，寬肩窄腰，那雙長腿就可以橫掃一票男弟子了。

但謝小枝此刻無心欣賞，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了吧小師兄……”

封長雨：“也好，我看看你這些年修為長進了多少。”

溫玄清看了謝小枝一眼：“小師妹緊張麽？”

謝小枝點頭如搗蒜。

“那便盡力而為，不然大師姐不滿意我們可能得切磋到明日了。’

說是切磋，但封長雨還能看出溫玄清有意讓著謝小枝。

他沒有漏出半分妖氣，像是個正兒八經的修道弟子，用的招式也還是當年在玉清闕修行的功法。

兩個都不是劍道專長，但切磋起來也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

來回之間封長雨發現謝小枝的確有過人之處。

溫玄清似乎是在可以誘導對方的這些面出現，方便封長雨查看。

“小師妹掌法不錯，一攻一守很難纏啊。”

溫玄清收手，他看上去還是那副模樣，跟沒動過一般。

反倒是謝小枝氣喘籲籲，大雪天裏汗流浹背，沒好氣地道：“師兄也太會哄人了。”

封長雨不由得看了溫玄清一眼。

她師弟摸了摸鼻子。

還不是無今教的。

這一番切磋完畢，謝小枝終於可以討回自己的窩，溫玄清也跟著封長雨去看了還在沈眠的祁今。

屋內升著爐火，倒是暖得很，祁今躺在榻上。

一張臉毫無血色，封長雨握著她的手，輸了一些鬼氣進去，但是毫無作用。

她的心頭血就足夠彌補祁今因為毒素侵染的血脈損傷了。

但身體尚且可以慢慢恢覆，人卻不肯醒來。

“師姐身上果然有鬼氣。”

繼承了妖王全部的力量，溫玄清的感知也愈發敏銳。

“那麽當年……”

並不難猜祁今那幾次的狀況是因為什麽，還有游歷的時候。

“她把鬼印的力量都吸進了血脈中，等同於那股力量和她的骨血交纏在一起。”

封長雨一邊說，一只手抓著祁今冰涼的手。

以前祁今的手總是溫熱無比，現在封長雨都分不清楚到底誰更冷一些。

這種狀況聽著便不可思議，溫玄清沈默了半晌，“那若是這般，鬼王集齊不了鬼印，力量便會被削弱？”

封長雨嗯了一聲。

“她用這樣近乎自毀的方式，即便鬼王殺了她取血，也得不到那股力量……”

封長雨的聲音有些輕，看著祁今蒼白的面龐，眼神專註。

方才去藍副司哪裏去修袍的時候溫玄清也知道了不少玉清闕的狀況。

死傷嚴重，闕主早已身亡的消息又四處蔓延，若不是闕內尚有封芝主司主持，可能就撐不住了。

“你這次回來……”

“當年若不是師姐，我可能就要變成盤中餐了，”溫玄清笑了笑，“能入玉清闕，成為師父的弟子，師姐的師弟，我很慶幸。”

一晃滄海桑田。

當年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師父真是……”溫玄清嘆了口氣，當年冷秋姿看著封長雨抱著的灰毛兔子，思考片刻便同意了，可能早在那年，她就在做一場豪賭，賭他的身份。

“師父承擔的太多了。”

封長雨站起來，“既然你回來了，那邊同我一起下山。”

“師姐，還有玉翎……”

封長雨轉頭，看了一眼溫玄清。

分別的少年追尋的目光她還記得，這個時候她不知道怎麽回答。

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等會你便能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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