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風雪動作一頓, 放下筷子四下張望。通明的燈火照亮整個房間, 家具安靜的被擺放在原位，燭光將淩風雪的身影拉長，孤單的投射在窗戶上, 讓他清楚的意識到——這裏只有他一個人。

“……故墨？”淩風雪試探的出聲呼喚。

他不能確定剛剛那一聲是不是他的幻想, 只覺得那個聲音離他很近, 仿佛就在他身邊。

沒有人回應。

淩風雪沈默片刻，繼續拿起筷子。他心不在焉的看向碗裏的湯, 眼角餘光裏，卻見有什麽東西躺在碗邊。定睛看去, 是那根還沒被他吃進嘴裏的金針菇。

……奇怪，他明明是重新將它放進了碗裏的，為何又掉了出來, 難道金針菇也會長腿跑嗎？

淩風雪皺起眉, 他想了想，夾起那根金針菇, 將其移到了桌子中間燃燒著的蠟燭上。

雖然不只是為何會出現這種情況，但只要將其毀滅, 一切奇怪的事情都會迎刃而解。

燭火烘烤著那細小的菇，淩風雪等待著火焰將它燒焦毀滅,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 這菇外表一如既往的光鮮亮麗，其上還分泌出些水珠來。

這下，淩風雪可以確定這不是什麽尋常之物了。好在他應付妖物的次數數不勝數, 面對這種場景也不驚慌。他正要以筷為劍，將這妖物切個粉碎，卻又聽到了那委屈的嗚咽。

“嗚哇，不要烤了，烤熟了明天就沒有人跟你成親了，放我下來！”

是故墨的聲音。

可故墨不在這裏，他在遠處的另一處宅邸內，今天一天都沒有出門。

這個小妖，居然還敢冒充故墨的聲音迷惑他，實在罪不可赦。

淩風雪眉頭皺得更深，冷聲道:“何人在此裝神弄鬼？”

“你還烤，你連我的聲音都認不出來！”故墨心都要碎了，他也懶得再掩飾，掙紮幾下，從筷子上掙脫出來，跳到了桌面上。

他跳下來後夜不敢看淩風雪，只好背過身去自己委屈。

說什麽想要共度一生，只是換了個樣子就不認識他了，男人，真是太壞太不可信了。

但也確實是他隱瞞在先……他原先打算瞞著一輩子，永遠也不讓淩風雪發現的，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了呢？

故墨低頭看著自己的根，難過道:“對不起，瞞著你這麽久……是我的錯。”

身後的人沒有回應。

淩風雪現在會是什麽表情呢？

故墨不敢想象，他更低落了:“如果你實在接受不了，我們就此別過吧。反正婚禮還沒開始，一切都還來得及。”

說完，故墨就要跳下去往外走。然而還沒跳到桌子邊緣，他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那只手力度適中，力量不會很大，讓故墨喘不過氣，也沒有很小，能讓故墨輕易逃脫。那只手抓著他往回收，故墨終於不如願的見到了淩風雪的臉。

淩風雪面無表情，無情道:“你怎麽證明你不是假扮他的妖魔？”

怎麽證明？當然是變回人型去解釋最好證明了。可是故墨不想變回人型，他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金針菇沒有五官，淩風雪看不懂他的表情。

於是故墨保持著原型，委委屈屈的說道:“我要怎麽證明？你以為我為什麽被吃進肚子裏還能活下來呢？”

淩風雪明顯的楞住了，好半晌，他才開口道:“我以為……高人路過……”

“高人，哪裏來的那麽多高人，你自己除妖這麽多年，有沒有人能殺了那麽厲害的妖，你心裏沒數嗎？”故墨生氣道:“都是因為我的本體厲害，不然我就死在那裏了！”

淩風雪的手驟然縮緊，隨後又放開，小心翼翼地把故墨捧在手心上。

故墨繼續說道:“為什麽當初那個男人溜進我房裏，說他是金針菇的時候我會那麽驚訝，甚至都忘了動作？因為我就是，所以看見同類驚訝啊！”

淩風雪都快要站立不穩，他在椅子上坐下，捧著手心裏的小金針菇專註的看。

故墨被這麽看著，不開心的扭過身背對淩風雪，悶悶不樂道:“看什麽看，沒看過妖精啊。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了，我這就走。”

故墨想要跳下淩風雪的掌心，那攤開的掌心卻突然合攏了，將故墨握在手心。

故墨就一顆頭露在外面，他掙紮兩下，沒能掙脫，就見淩風雪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在他頭上輕輕摸了摸。

故墨本體的頭那麽小，淩風雪的手指對他來說就如同五指山。他偏過頭躲開，而沈默良久後，淩風雪說話了。

“不生氣了，是我的錯，沒能認出你來。”淩風雪壓抑著聲音道:“不管你是人也要，是蘑菇也好，是其他的什麽都好，都是我喜歡的。”

“啊？真的嗎？”故墨簡直不敢相信，他歪頭去看淩風雪的表情，淩風雪的眼睛黑沈沈的，比平時還要有壓迫感。看著他一根菇，就像是在看著全世界。

故墨鼻子一酸，砰的一聲變回人型，抱住淩風雪:“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淩風雪始料不及，沒能托住變大的故墨，被他坐到了身上。

故墨摟住淩風雪的脖子，感動道:“你怎麽這麽傻呢？明明是我錯在先，沒有告訴你真實身份。你可以假裝生氣，借此來向我提一些條件呀，我一生氣你就認錯，這怎麽能行？”

淩風雪的手無處安放，他猶豫半晌，還是搭在了故墨的腰上。手下的皮膚溫暖光潔，讓人不想放手。

“條件？”淩風雪貼上故墨的耳朵，他們誰也無法看到對方的表情，只能聽見對方的聲音:“……若是我說，希望你一輩子都只能有我一個，不去找其他人呢？”

這算是什麽條件？故墨茫然了，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他又不是一根花心的菇，他很專一的！

沒等故墨回答，淩風雪又退開了。他笑著，笑容卻有些僵硬:“沒事，我開個玩笑罷了。”

這算是個什麽玩笑？況且，淩風雪平日裏也不是愛開玩笑的人啊？

故墨覺得淩風雪怪怪的，但又說不出來是具體哪裏怪。他想和淩風雪深入探討一番，卻被一把抱起。

淩風雪抱著他走到房間更裏面的地方，將他放在躺椅上，隨即轉身去拿來了自己的衣服。

衣服款式並不繁覆，故墨要伸手接過來穿上，又被避開。

“我來。”淩風雪不容置疑道。

“哦……好吧，你來就你來。”故墨不明就裏，站起身展開手臂，讓淩風雪幫他穿上衣服。

淩風雪的動作很緩慢，指尖甚至抵在故墨的胸口半晌，仿佛在感受裏面跳動的心臟。

故墨不舒服的動了一下，淩風雪這才如夢初醒般的回過神，把最後的部分拉上。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淩風雪說:“明日我再去接你。”

“不用啦，你又不是我，你還有好多事要處理，還是不要亂跑吧。我自己回去也很快的。”故墨搖搖頭，突然在淩風雪毫無防備下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頰，看著呆立住的淩風雪，笑嘻嘻:“明天見。”

故墨不回頭的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除了淩風雪，甚至沒有人發現他的蹤跡。

眼看著故墨走遠，淩風雪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蓋的陰郁與焦躁。

故墨是妖精。

知道這個事後，淩風雪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不是排斥，而是茫然。

他不在乎故墨的身份與地位，不在意他的容貌與家世，只要故墨能永遠和他在一起，他就心滿意足。

原本就要實現的心願，卻因為故墨身份的變化而變得遙不可及。

故墨是妖精，擁有漫長的生命。而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類，人生不過數十載，就會走到盡頭。

他的生命結束時，故墨甚至還一樣的年輕有活力。

他是他生命裏的全部，而他卻只是他生命裏的過客。剛開始或者在他心裏還能留下印跡，但百年後、千年後呢？是否只如雁過長空，不再留有痕跡？是否會有其他新人，如他一般留在故墨身邊，做那些現在只有他能做的，親密的事？

如果是以前，或許只要能跟故墨在一起，他就滿足了。但是現在……他不甘心。

人一旦擁有了，就會想要更多，哪怕他只是一個渺小的人類，也想跨越千萬年的時光，擁有心上人的全部。

微風吹過，燭光搖曳，窗臺上倒映著拉長後的身影，形單影只，無人陪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