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氏熱情非常,這時候吃了弟弟不硬不軟的一個釘子，一下也尷尬起來。抱著小兒子,領著大兒子往屋子裏頭去,自顧自道：“也對,你們男子漢交際最是要緊，你去罷！”

正說話間利落地往客房去，倒也不用人帶。

客房有人正在整理被褥之類，看了一眼才發現不是別人,而是娘家母親的大丫頭小桂兒。想起許母確實說過將大丫頭給了小弟，這時候滿臉堆起笑容來：“你這丫頭如今怎麽還做這粗使活計？我記得文華家是有縫補的婆子的，讓她來就是了！”

小桂兒三兩下換下被褥,正在縫被頭呢。被許氏說的臉紅,低頭弄針線道：“姑太太說的什麽話！我原就是個丫頭，用來使喚才是對的！這時候服侍姑太太,這才是我的福氣呢！”

許氏原本並不大在意這個家裏的丫鬟,畢竟丫鬟就是丫鬟,一個下人而已。但是此時這個丫鬟來服侍自己最看重的弟弟了，這就兩說了。她很清楚,她娘一定要個年輕丫頭來服侍弟弟這是個什麽意思。

在她眼裏,小桂兒已經是許文華的房裏人了。雖說還是身份低賤，但到底也不同,說不定得了弟弟的意，以後在家裏就能說的上話了！所以態度一改以往的倨傲，帶出和藹、親切來。

聽到小桂兒這樣說話,笑了兩聲才道：“什麽福氣不福氣的，你如今在文華跟前伺候，這才是最大的福氣！”

許氏打發兩個兒子出去，讓個小廝領著玩。屋子裏只剩下許氏和小桂兒兩個，這才低聲道：“你與我說實話，如今你可近了文華的身了？”

小桂兒到底還是一個黃花閨女，臉越發紅了，轉過頭去不說話，等許氏再三追問。這才聲如蚊蠅道：“二少爺平常根本不讓我伺候，只讓我跟著廚房裏的路嫂，還有另一個縫補婆子做事...到如今依舊不讓我進臥室和書房！”

聽到這個話，許氏皺了皺眉頭。但很快又舒展開了，她也知道自己的弟弟從小有一些怪脾氣，若是小桂兒一來就接納了她，這才是不可思議呢！於是安慰道：“文華的脾氣就是這樣，你既然是娘給文華的，已經和別人不同了，只安心伺候著就是，總能出頭的。”

小桂兒內心其實有些無奈，但這種時候也只能點頭。

略說了幾句話，無外乎許文華這裏的家常，小桂兒終究沒有按捺住，原本打算回老家才告訴許母的，先透露給了許氏。

“姑太太，少爺這裏的事情別的也就算了，但有一件事實在讓人憂心...我也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許氏不明所以，沒有多想，順口道：“什麽事情？你先說說看。”

於是小桂兒說起了許文華和許多小說業朋友交往的事情，著重強調了其中有女子，而且有一個女子似乎非常受許文華看重。

她發愁一樣道：“本來少爺與哪家的小姐交往我是沒口說的，但臨來之前老夫人交代過，這上頭要看著少爺一些。姑太太也知道，二少爺如今今時不同往日了，不少浮浪女子都湊了上來，老夫人原本就打定主意了定要給二少爺找個本分賢惠的夫人...少爺這邊的同行女子，外頭傳出天大的名聲，可要我看來實在是...實在是不知道如何說！”

許氏有些明白過來，皺著眉頭道：“你就大膽地說，又不是許家的主子，你有什麽不能說的！”

小桂兒應了一聲，這才緩緩地道：“那些同行女子外頭都稱之為‘先生’，這些先生們出入無忌，與男子交往也視若尋常。再者說了，這些女子也太要強了一些，事業做的比許多男子還強，這不是女子該有的品格！也不知道她們將來的夫主該如何自處——若是就此收心專心做個支撐夫君的婦人，那倒是還好。若是舍不得如今的事業名聲，豈不又是一樁麻煩！”

其實這些只是冠冕堂皇的話，許氏心裏很清楚！她看透了小桂兒的心思，知道小桂兒只不過是不忿弟弟和這些女子交往過密而已。

小桂兒是許母給的丫頭，若是許文華將來按照許母的安排討個老婆，她在後宅無疑好過的多——一方面新夫人高看她一眼。另一方面，那樣的新夫人恐怕不太合許文華的意...做小老婆的當然不希望夫主和大老婆情比金堅，真要是那樣，她們怎麽混？

小桂兒雖然還沒有做上許文華的小老婆，但已經在用這種思維做事說話了。

許氏知道這番心思，她卻沒有絲毫點破的意思，因為她也是這樣想的！她、許母、小桂兒，三人想要的都是一樣的。她們想要許文華討一個尋常老婆，這老婆可以被許母還有許氏她自己轄制住，這才好呢！

許氏雖然遇上丈夫的事情就糊塗的很，在別的時候還是清醒的。她家這個境況，許文華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如今依舊幫扶著，不過是出於道義責任之類的。她不敢賭自己這個弟弟是不是一直能夠有這樣的道義責任！特別是男子成家立業之後難免受到小家庭的影響，與之前的兄弟姐妹疏遠一些...

如果是一個弱一些的女子做弟媳，面對許家人的時候難免氣弱一些。也會知道在家裏立足要靠誰，到時候對自己是有好處的。

此時聽說許文華有一個十分看重的女子，許氏恐怕比小桂兒更著急！聽她的描述，這個女子倒是沒有格外高的出身，但說起來更加麻煩！

弟弟的同行，而且名聲並不弱於弟弟！這可不是那些沒底氣的小娘...而且肯定很聰明。這樣說或許不太好，但許氏確實就是這樣想的：弟弟許文華最好討一個沒什麽腦子的老婆，這樣就不會有自己的想法，家裏就能如同想在一樣安安生生地。

一旦這是個有想法的女子，恐怕不會太樂意許家如今的局面。

許父許母的財產許文華沾不到一星半點也就算了，畢竟比起許文華自己掙下的家私，那是差得遠了。但是其他的呢，一直幫扶著已經出嫁的姐姐，幫著養外甥，甚至替姐夫還賭債！還有，進一步地說，替家裏買房置業...其實都是家中在占許文華的便宜。

雖說許文華還沒有成親分家，理論上來說沒有私產，這樣做也是可以的。但是哪怕是鐘鳴鼎食之家，規矩大的，子弟能經商做官了，也是默許私產存在的，只不過不好拿出來說罷了。在他們這些小老百姓家，更加沒有那許多講究了！

真的理論起來，事情真不好說！

所以找個底氣弱、膽子小、沒什麽想法的弟媳，日子就能維持住如今的樣子，糊裏糊塗混過去。真要是娶進門一個厲害的，一家人說不定就要分的清清楚楚了。雖說許文華不太可能就此不管姐姐許氏和兩個外甥，但那時候的生存環境絕對是不同的。

“這件事確實不行，你擔憂的有道理！”許氏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擰著帕子點點頭：“事情是這樣，我仔細想想，考慮一下該如何與文華說！”

小桂兒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倒是許氏滿腹心事，思量著這件事該如何做。別看在小桂兒面前她說的胸有成竹，實際上她沒什麽底氣。許文華雖是她弟弟，但她從小在她面前就沒有什麽權威。如今更是指望著弟弟過活，氣就更短了。

她能命令弟弟不與那些同行女子交往？那是不能夠的！左右為難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打算看看情況，若是情形確實不對，就回娘家一趟——她一個已經出門的姐姐不好說什麽，做母親的許母管這件事卻是順理成章。

打定主意，許氏便用心觀察起來。

住在許文華這裏的頭兩天並沒有發現什麽，許文華要麽外出訪友，要麽自己在書房裏鼓搗一些東西。她最多就是向小廝打聽一些許文華的生活，這也不能打聽多了，怕許文華知道了生氣。

如今她是越來越怕自己這個弟弟了。

等到第三日，她打算和許文華說說讓外甥曾志高來蘇州城裏讀書的事情。這時候才有一個小廝送來兩件薄鬥篷，道：“少爺，喬璉先生遣人送來了這個，說是上回刮壞了少爺的鬥篷，實在是補不好，於是讓人做了一件送來。”

許文華臉上不自覺帶出笑意來，先拿過一件寶藍色的簇新鬥篷，笑著道：“果然是讓人做的，她哪裏有那個手藝！”

說著又翻看另一件半舊的翠綠鬥篷，上頭原有一個一指頭長的口子，這是連翹不小心戒指刮破的，一下就嘶啦出了一個大口子。現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繡著一片竹葉，許文華笑意更深：“我說讓她自己補才顯得有誠意，沒成想她還真自己動手，只是這手藝也太次了！她到底是怎麽學的？”

許氏聽到‘喬璉先生’這個名字，一下就醒了神，她可是記得的，這正是小桂兒和她說過的，許文華格外看重親近的一個女子。現在看來，小桂兒確實沒有說謊！她看著許文華長大的，哪見過他這個樣子！

沒有多做考慮，當即湊近了看那修補的手藝，確實看不過去。於是插嘴道：“這是哪家女子的手藝，確實差了一些...‘喬璉先生’？這是文華你的同行罷，我似乎聽過她的名字。要我說，你們這一行確實掙錢不錯，可女子也該有些女子的樣子。我聽說那種豪門大戶的女孩也得貞靜為要，通習女紅呢！”

裝的好像她不知道‘喬璉先生’是誰，只是說說真心話而已。

許文華並沒有察覺她這番試探，只是皺著眉頭放下鬥篷，對小廝道：“兩件鬥篷都收到櫃子裏去——遣個人去喬璉先生那裏，就說下午時候我去她那裏喝茶。”

說完之後才對許氏道：“這話說出來就沒意思了，各人有各人的長處。人家喬璉先生才氣縱橫，比我還強，原就不該在這些雜七雜八的瑣事上浪費精力。”

似乎是覺得和許氏說這些沒什麽意義，於是簡單道：“她和別人不同。”

許氏卻因為這一句‘她和別人不同’涼了半邊身子，她是過來人了，多少能明白年輕人的心緒。

她的弟弟確實喜歡上了一個女子，而這個女子顯然不符合家裏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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