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艷抱著一大摞各式各樣的紙回到葉天宇家的時候，已經到了晚飯時間。

剛一走進大門口，就聞到了撲鼻的香味，看來為了迎接她這個新成員，這個緊巴的家也是拿出了最大誠意的。

正好出來的葉天浩看見了，笑嘻嘻地來迎了她。

通過老媽的嘴，她知道這葉天浩跟弟弟楚強同歲，也是十五。長的臉圓圓的，帶著幾分喜慶，與他哥哥立體堅毅的臉相比，倒顯得不像是親哥兒倆，或許一個像爹，一個像媽。

“艷兒姐，哦，不，嫂子，你還真的來了？剛才爺爺還說呢，多半楚家嬸子不會這麽痛快地就讓你自己過來了，你又是個聽媽媽話的。”

原來他們也正心裏懸著，怕老媽逼著他們辦儀式，或者拿彩禮呢。

想想若不是老媽已經得了黃家的彩禮，加上害怕被村裏人說三道四，說她一個閨女賣兩回，說不定真會逼迫葉天宇。

楚艷笑了笑，不作答。

正要擡腿，葉天浩又快嘴起來：“你知道嗎？哥怕你們反悔，整整一下午都在外邊跑著借錢呢，想湊個差不多，立刻到你家去提親，沒想到，你還真是說話算話，竟真的自己過來了！”

葉天宇跑出去借錢？

楚艷心裏瞬間湧上一絲異樣的情緒。

看來，他對那原身楚艷還真是一往情深。

帶著楚艷去西偏房將紙都放好，葉天浩笑著道：“嫂子，去洗洗手吧，一會開飯，我們覺得你也許不會過來了，但哥說總得準備著，還挺豐盛的，哥親自下廚，聞著這味道我都等不及了。”

楚艷一笑，這葉天浩總是弟弟，沒有哥哥那樣的心思重、壓力大，即便同樣生長在窮困的家庭，在性格上真比哥哥活絡很多。

“今晚你哥親自下廚，那平時都是誰下廚？”

“平時也主要是我哥下廚。”

葉天浩摸了摸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楚艷被他的樣子逗得笑意更甚。

想都不用想，爺爺常年躺著，葉天浩是老二，葉天宇應該是既當男人又當女人，既當哥又當姐的主兒。

被葉天浩帶著去洗了手。

這話不斷的大男孩又嘰喳起來：“哥還不知道呢，他要看見你果然自己過來了，指不定多高興呢。”

楚艷心想，那葉天宇自然是高興了，一分錢都沒掏，就娶到了十裏八村頗受歡迎的姑娘，在現時代的農村真是屬於撞了大運了，何況這個姑娘還是他早已心儀的。

對於這年輕版會臉紅的大佬，她只這短暫接觸，便基本上了解了幾分。喜歡楚艷，奈何沒錢沒膽，又不知道怎麽不要臉，就這樣硬生生將這畢生的遺憾釘在了胸口，埋進了未來的“楚天”二字，伴了幾十年的輝煌。

而且，這是只有他一人知道的秘密……

正唏噓著，葉天浩又快嘴起來：“真的，你都沒看見我哥，平時高興不高興的都不顯在臉上，今天可倒好，跟他打了幾個照面兒，幾次見他合不攏嘴的樣子。”

楚艷忍不住撲哧一笑，還真是哥兒倆，這弟弟對哥哥的描述十分貼切，以她短暫而淺顯的認知來看，那葉天宇確實屬於喜怒不形於色那種人，也或許是因為過去的十幾年，被窮困和絕望包圍，沒有什麽打心裏高興的事兒，而這次，娶到楚艷，倒真真是第一遭得意事兒。

說著某人，某人便從廚房走到了院子裏，圍裙還在身上。

擡眼看到了她，葉天宇表情一頓，接著眼裏便顯出亮亮的驚喜神色。

沒想到，這個女人真不是說著玩的，果然自己就走進了他的家門。

“艷兒……”

輕聲喊了下她的名字，再無他話。

楚艷笑了笑，仿似知道他心中所想。

“天浩說你今天晚上做的很豐盛呢，現在要開飯了嗎？”

葉天宇一陣小尷尬，在天浩的心裏，或許他做的確實夠豐盛了，應該仍是沒法和楚家相比，楚艷雖是個女孩，但也算得父母疼愛的，現如今來到他的家裏，總是委屈了。

“我幫你上菜？”

聽楚艷這樣問，葉天宇趕緊搖頭，“不用，你歇著吧。天浩，你去上菜！”

葉天浩屁顛屁顛執行哥哥的命令去了。

由於太高興，老爺子也非要下床來吃飯，葉天宇將楚艷在飯桌邊安頓好，摘下圍裙後，就進了堂屋的臥室，將身子已經非常消瘦的爺爺直接抱了出來，在桌子正方的位置放好。

爺爺看著楚艷，露出前邊早已沒了牙齒的牙床，滿足地笑了起來。

葉天宇出去洗手了，葉天浩正好將菜端了過來，楚艷起身，趕緊把碗筷給擺了下，今日她確實身份特殊，但這家老的老，小的小，三個爺們兒，她也不好真的紋絲不動等著他們來伺候。

楚艷瞅了瞅桌上的飯菜，正好四個，隱約可見零星的肉片，她相信，這已是葉天宇拿出的最大誠意了。

爺爺還是笑著看她。

“天宇天浩打小就過著苦日子來的，又受我拖累，我還以為他們多半是打光棍的命了，沒想到先是鳳兒的媽媽找到我，讓我家天宇娶了鳳兒，這已是祖上積德，可誰知，竟然又換了你來，更是積了八輩子德了。”

楚艷大方地笑了，若說別人對她有太高的評價，總是原身楚艷的功勞。

葉天浩嘴快，不滿地說道：“那鳳兒姐若不是大著肚子，您以為鳳兒家嬸子會將她嫁給哥嗎？”

楚艷明白，在現今的農村，寡婦帶著孩子有人娶，但姑娘大了肚子是惹人忌諱、好說不好聽的事兒，因為這關系到所謂的婦道。

見葉天宇從外邊走了進來，大家都住了嘴。

於楚艷身邊坐了下去，眼風不著痕跡地瞅了瞅她，竟也帶著說不出來的甜蜜。

然後看向爺爺，作為家長，肯定得讓爺爺說上兩句。

爺爺將剛才祖上積德的話又說了一遍，才補充道：“艷兒嫁到我們家確實委屈，不過日子再苦也是人過的。爺爺沒別的可盼的，就是想你們快點讓我看看重孫子就好了。”

楚艷仍是一貫的笑著，處境再艱難，都不可能澆滅一個家庭想要生男孩的心，這是祖祖輩輩的執念！

若沒有計劃生育，說不定還沒這麽誇張。越是限制，越會激發人極端的渴望。

葉天宇有意無意地看了眼楚艷，又不好打斷或者反駁爺爺。

他當然記得一大早跑出去的女人說過的話，她不想做黃家的生育機器，自然也不可能做他葉天宇的，而且他也不會讓她做什麽生育機器。

“吃飯吧。”

葉天宇沈沈地說了句。

撿起筷子，先給爺爺夾了幾片肉，連帶著的一些菜到碗裏，然後又夾給了楚艷一些，最後給葉天浩也夾了。

楚艷發現，到他自己，只有菜了。

葉天浩嘴快，但是心不粗，將碗裏的肉直接夾給了哥哥。

葉天宇給他推了回去，“你吃，你還長身體呢。”

看他哥兒倆推來讓去，爺爺伸手將自己的肉分到了兩個孫子的碗裏。

“你們正是長身體、賣力氣的時候，你們吃，我這麽大歲數了，什麽沒吃過？”

兩個孫子當然不會去吃爺爺的，又給爺爺夾了回去。

楚艷總覺得這一幕太陌生。

在物資已經相對豐富的二十一世紀，沒人在吃的問題上也來個“孔融讓梨”。而且她是家裏的獨生女，第一次見識到手足之間的謙讓。她不知道現如今，對於他們這個貧困的家庭來說，吃有多重要，但這看似不經意的細節還是觸動了她。

楚艷拿起碗，直接將肉撥給了葉天宇。

“我不愛吃肉。”

她沒說假話，在以前的世界，女孩子自然都是追求健康要美的，對於豬肉能不吃則不吃。

可在這祖孫三人聽來，她說的肯定是假話，貧困的年代，誰不愛吃肉？

果然葉天宇趕緊要給她撥回去，楚艷將碗轉到身後，堅定地說：“葉天宇，我真的不愛吃肉。”

她發現身邊的男人筷子停在半空，盯住她的眼眸在夜晚昏暗的燈光下有些深邃、晶瑩。

“嫂子，你要不吃，我們……”

聽葉天浩這麽一說，楚艷才意識到，她是這家的新媳婦，不管以後如何，今天總得有點特殊待遇的，她要不吃的話，真會讓他們吃的坐立不安。

她看了眼葉天宇，然後將碗挪到了他跟前，接下他夾住的肉。

吃了一口，不住點頭。“嗯……還真香。”

天然無公害的就是比後世那種註水、催肥、餵養飼料長大的要強。

關鍵的是，葉天宇的廚藝真是還不錯，看來總是練出來了。

見她吃了碗裏的肉，葉天宇在將碗放到唇邊的時候，抿嘴笑了，在並不明亮的燈光下，那笑顯得光彩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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