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

王十一睜開眼睛，眼前是鋪天蓋地的白，濃烈的消毒水味道侵襲著他的鼻腔，嗓子裏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銹味。

一張女人的臉龐在他的頭頂上方，女人的眼睛溫柔而擔憂地註視著他：“王哥，你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

王十一投去疑惑的目光。

女人的眼神變了變，“王哥，你還記得我嗎？我是茉莉。”

茉莉，茉莉......

前妻婉雲多年的愛人。

不......有什麽地方不對。

有什麽東西沈甸甸地壓在王十一的心頭，可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一點都想不起來。

病房的門被推開，另一個極其漂亮的女人端著水盆進門，眉眼裏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女人看見王十一已經睜開眼睛，不由喜上眉梢，端水盆的手一抖，急急匆匆地走到病床邊。

“王哥，你醒了！”

“婉雲......”

王十一記起了這張臉，她是婉雲，和自己形婚一年的前妻，即將去國外和愛人茉莉結婚的婉雲。

“是我，是我，”婉雲蹲下身來，喜出望外地道，“醫生說你有極大的概率成為植物人，嚇死我了！”

醫生......植物人......

他怎麽了？

婉雲將毛巾浸入熱水中，擰幹，小心地擦拭著王十一的額頭和臉頰。

她看見王十一一動不動地睜著眼睛，道：“王哥，我和茉莉推遲了移民計劃，在你恢覆之前，我們會留下來照顧你。”

“婉雲......”

王十一記起了那個雨夜。

那日，他簽下離婚協議，前妻擁抱他說：“王哥，麻煩你照顧我這一年了。”

他搖頭：“快走吧，茉莉還在樓下等你。出了這扇門，我們還是兄弟。”

之後，有個人敲開了他的家門。

那個人身形瘦削、臉色蒼白，渾身濕漉漉地倒在他的懷裏，衣服之下藏著潰爛的傷痕。

沈弘。

“沈弘！”王十一兀地開口大喊，聲音嘶啞難聽，像是生銹多年的鐵鎬摩擦著玻璃窗。

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王十一迫切地抓住婉雲的手問：“沈弘呢？沈弘呢？車上的另一個人，很年輕，很瘦，他在哪裏，他還在嗎......”

他還活著嗎？

婉雲和茉莉交換了個眼神，各自從對方的眼裏捕捉到了深深的為難和擔憂。

婉雲猶豫著開口：“原來他叫沈弘......醫生正在嘗試聯系他的家屬來認領遺體......”

遺體......

沈弘死了。

那輛車沖出來的時候，他作為駕駛員，本能地朝左狂打方向盤。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沈弘是事故重區。

沈弘死了，王十一害死了他。

如果他在雨夜開車時能更謹慎一點，如果當時他沒有那麽用力地將方向盤向左擰......

“沈弘......”王十一泣不成聲。

“沈弘，不要死！”

————

“婉雲，婉雲，幫我做件事好嗎，”王十一懇求地看著婉雲和茉莉，“幫我找到意大利XX的一個小家族，我需要他們的聯系方式，我要找一個人。”

由於職業便利，婉雲的辦事效率很高。

很快，那邊接通了王十一的電話。

王十一顫聲問：“你好，請問Ethan.Jiang在嗎？”

那頭沈默了很久，用英語說道，“Ethan.Jang在五年前就已經去世了，請問您是江先生的朋友嗎？”

王十一掛了電話。

徐森渺死了，在五年前，割腕自殺。

伊萬.斯圖亞特也在兩年前遇害，媒體盛傳的殺人兇手是他的大哥——伊歐文.斯圖亞特。

陸澤被判定為自殺，留學生帕卡畢業歸國。

趙晴被同父異母的私生女妹妹從三樓推下，癱瘓在床。

爺爺已經駕鶴仙去。

沈弘......沈弘沒能在那場車禍中活下來。

濃濃的福爾馬林氣息撲面而來，停屍房內透著徹骨的寒涼，墻壁的深灰是生命消逝的色彩，一具具屍體僵硬地躺在白布單下，等人認領。

王十一坐在輪椅上，掀開了那塊白布。

白布下的屍體冰涼僵硬，身體上創痕遍布，每一道粗糙的裂口都被線縫合起來，傷口處留下一條條摻雜著黑色血痂的線，像一個破碎後又被縫合好的破布娃娃。

沈弘就躺在屍體裏。

系統、鑰匙、潘多拉......

那些虛假荒誕的故事，不過是他瀕死的幻覺。

不過黃粱一夢。

溺水般的窒息感淹沒了王十一，他緊緊捂著心口喘不過氣來。忽然，他在胸前摸到了一枚堅硬冰冷的物體。

鑰匙，一枚普通的金屬鑰匙。

伊萬用這枚鑰匙鎖起了他的藏酒。

死前，伊萬將這枚鑰匙交給ICE，委托ICE交給他的主人。

“ICE！”王十一失控地大喊，“我知道你就在這裏。”

王十一環顧四周，探查著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我知道一切都真實地存在過，那不只是一場夢，那些都是真的。”王十一神情緊張，語無倫次，“ICE，徐森渺死了，在這裏，我知道，我不該拿徐森渺對你的感情來逼你，可是，你真的什麽都感覺不到嗎？”

ICE是有感覺的。

不然他就不會用這樣的方式告知王十一他的存在。

王十一的呼喊驚動了門外的醫護人員，等在門外的婉雲和茉莉走進來，婉雲勸道，“王哥，節哀順變，天災人禍......我們無能為力。”

王十一的手臂搭在毫無知覺的雙腿上，眼皮無力地垂下，眉眼沾染上死人特有的死氣，面容在一瞬間變得蒼老無比。

婉雲一驚，她仿佛看見了王十一背後巨大的陰影與黑暗，正在一點一點地將這個人蠶食、吞沒......

王十一被婉雲推出太平間時，有醫護人員扶著一個腳步踉蹌的老人過來。

王十一擡頭。

一個年過半百、兩鬢斑白的男人。

沈董事長。

————

由於王十一的精神高度不穩定，隨時處於失控狀態，醫生給他註射了鎮定劑。

婉雲和茉莉約定好輪流守夜，王十一擠出一個微笑，說自己沒事，讓她們趕緊去休息。

王十一已經不再是個年輕氣盛、為了愛恨就要去生去死的少年，他已過而立之年，是個成熟的男人，應該學會不給別人添麻煩。

何況，婉雲與他的婚姻不過是個形式，或者可以說是交易，並無夫妻之實，離婚協議也已經簽下，婉雲就算把他扔在這裏不管，於情於理都是合適的。

至於茉莉，茉莉跟王十一就沒有什麽關系，王十一又有什麽資格去麻煩茉莉呢？

王十一的枕頭下藏著一把醫用剪刀，那是醫生換藥的時候，他悄悄地順走的。

如果一切都只是南柯一夢，既然夢醒......那就讓一切都結束吧。

他將手探向枕下冰涼銳利的剪刀，從未感到過踽踽獨行是如此孤獨。

一個黑色的人影出現在病床前。

那個人是Re，伊萬唯一的朋友，太子系統和ICE的主人，創造世界的創世主，潘多拉裏的神與魔。

“是你。”王十一倒吸了一口冷氣，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

“嗯，是我。”那個人回答，“也別怨恨我，本來，一切都是因為我而存在。”

是，本來就是額外多得的，如今得而覆失，又有什麽好抱怨的？

“嗯，”王十一極力壓抑住雙目裏的淒然，“現在我和你一樣了，還有你的小機器人，ICE。”

王十一能感覺到，ICE 就藏在某個黑暗的角落，一如既往靜靜地註視著發生的一切。

Re在聽到ICE這個名字時，神色有片刻的猶豫。

王十一朝著Re伸出手，手掌攤開，一枚金屬鑰匙安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裏。

Re：“這是？”

王十一：“伊萬留給你的遺物。”

Re：“小伊死了？”

“不，不可能，”Re搖著頭難以置信，“他怎麽會死，他才23歲，他還有個保護著他的夜叉大哥。”

王十一聲音平靜而無任何感情：“弗羅多是伊萬的親生父親，十幾年來，伊萬一直靠整容維持著和伊歐文的容貌相似度。伊歐文發現他是弗羅多送來的臥底後，槍殺了他。”

“小伊深愛著伊歐文！”

“除了伊歐文，所有人都知道。”

王十一將鑰匙拋給Re，“至於在培養基世界裏，伊萬身體裏藏著潘多拉的鑰匙，他的死亡不可更改，節哀。這是他酒櫃的鑰匙，他說他這一生，只有一個等不到的朋友和一個愛而不得的人。”

Re接過鑰匙，將它握在手心。

他沈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黑色雕像。

Re開口：“幫我個忙。”

“什麽？”

“幫我把我和他的屍體葬在一起。”

有什麽東西穿破黑夜，砸在王十一的手邊。

一把黑色的手.槍。

“在這裏，我只是個普通人，”Re微笑，“殺了我，你要的一切都會失而覆得。”

“我......”王十一握住手.槍，神情恍惚。

Re溫聲引誘著他，“還記得沈弘嗎，他是你的愛人，他不應該就那樣躺在冰冷的太平間裏......只要扣下扳機，就能找回他。很簡單，你做得到的。”

“主人！”ICE從陰影裏走出。

“還叫什麽主人......”Re輕輕地笑著，將ICE抱在懷裏，他的臉上呈現出與年齡不符的慈愛，“一開口就叫我岳父，那小子叫什麽來著，去找他吧，一切結束之後，去找他。”

“主人——”ICE擡起臉，淚流滿面。

Re溫柔地擦去ICE的眼淚，像哄小孩子那樣對ICE說，“在人類裏，所有人的父母都會老去和死亡，所以，我也終有一天會離開。”

Re將ICE推開到一邊，然後站在王十一的槍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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