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弘坐上駕駛座，徐森渺依舊坐在副駕上，阿樹坐在後面。

沈弘問，“去哪兒？”

“有點餓，”徐森渺回頭問阿樹，“你餓嗎？”

阿樹楞了一下，“我......”

“回答餓不餓就可以了。”

阿樹猶豫著道：“有點。”

沈弘：“不是才吃過嗎？”

徐森渺無奈地攤開手，“光顧著看戲都沒怎麽吃。”

沈弘幽幽道：“你把你那個青青草原吃完肯定不會餓。”

徐森渺：“那是你的青青草原。”

“飯店？”沈弘問。

徐森渺想了想，“酒店吧，訂外賣。”

沈弘瞪了他一眼，他無辜道：“又怎麽？”

沈弘：“安全帶系上。”

坐在後面的阿樹覺得今天這兩位客人尤其奇怪。

“算了，”徐森渺想起了什麽，“直接去我家吧。”

沈弘在前面路口調轉車頭，“你搞什麽。”

“我出門前買了個大龍蝦，今晚不回去吃掉明天就壞了。”徐森渺理直氣壯。

沈弘：“你......”

阿樹：“......”

徐森渺打開門，阿樹最後進去，人都進去完之後，沈弘沒有關門，反而大開著門，然後對阿樹說：“如果你待會兒有什麽不放心或者不願意的，門沒關，你可以隨時走。”

阿樹覆雜地看了沈弘一眼，心間的警惕慢慢撤下去。

沈弘坐在沙發上玩手機，阿樹在一邊既尷尬又忐忑地呆坐著，直到他那種呆呆的氣場幹擾到了沈弘玩手機，沈弘才問他：“你不玩手機的嗎？”

阿樹局促道：“我......行嗎？”

“沒電了？”沈弘說著就要去找數據線。

阿樹急忙答道：“有有有。”

說完他也坐在一邊玩手機，表情也慢慢放松下來。

“沈弘，幫我拿一下黃油，冰箱第二層——”廚房傳來徐森渺的聲音。

過於富有生活氣息的場景讓阿樹忍不住朝廚房的方向望去，只見沈弘拿著一小盒黃油過去，然後猛地退出來，一臉驚魂未定。

阿樹刷地一下站起身來。

“沈弘你別跑啊，大龍蝦已經死了，不咬人。”徐森渺的聲音。

沈弘後退了幾步，“離我遠一點。”

“好了，我這就把龍蝦拆了，”徐森渺說：“過來幫我煎蛋？”

沈弘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徐森渺把龍蝦拆成兩半以後，才進去。

不一會兒，阿樹聽到廚房裏傳來熱油沸騰的聲音。

然後是徐森渺的咆哮：“沈弘，那是鍋蓋，不是盾牌——”

阿樹站在廚房門口，滿臉局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介意我......來幫忙嗎？”

徐森渺沖他燦爛地微笑，“歡迎。沈弘，放下手中的盾牌，你可以回去繼續玩手機了。”

阿樹的手藝確實比沈弘靠譜得多，他和徐森渺也一直處於合作愉快的友好狀態。

三盤奶油龍蝦意面擺在餐桌上，徐森渺去吧臺邊開了瓶白葡萄酒，拿了三個空杯子過來。

“不錯。”沈弘讚譽。

阿樹怯怯地看了一眼徐森渺，“你很厲害。”

徐森渺和沈弘都不喜歡在餐桌上提正事，何況夜還長。兩個人討論今年的月全食月偏食，說著待會兒要上天臺看國際空間站，猜測現在去北部有多大幾率看到極光。

對於這些，阿樹完全插不上話，他低頭默默吃著奶油龍蝦意面，心裏那種奇特而詭異的感覺慢慢化成暖意。

酒足飯飽，三個人坐在沙發上，徐森渺不知道從哪兒摸了副牌出來，“三個人，鬥地主？”

“順便說事情。”沈弘略通玩牌，他順手來了個花式洗牌，決定好誰是地主後開始發牌。

徐森渺道，“關於你之前的那位客人。”

發牌完畢，沈弘拿起自己的拍開始從小到大排列，湊對子，“他做過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阿樹道：“我不認識他，他只來過兩次，第一次就帶我出臺。”

沈弘簡單地報了一遍地中海的基本信息，包括電話、地址、職位和家庭成員，“他有貪汙公款的嫌疑，不過暫時不能確定，對方公司是合作夥伴，有些事情也不方便。”

“所以，”徐森渺滿臉具有親和力的微笑，“我們暫時需要一下他的手機。”

“那是客人的隱私......”阿樹緊張得站起來，“我們這種身份的人不敢亂動。”

“那沒辦法了，”徐森渺聳肩，“只有犧牲一下我的色相了。”

“森渺。”沈弘是不想讓徐森渺去冒這個險的，徐森渺一看就是個不能打的，倒時候真有點什麽意外狀況發生，會不太好解決。

阿樹道，“其實如果有人和我一起進去，在我拿到手機之後接應我，那也不是不可以......”

有了缺口，事情就有轉機。三個人在一起商量好事情的細節後，開始接二連三地打哈欠。

“其實還有件事情，”沈弘收起牌，“數據顯示，你們這一行，最好的選擇不是被富豪包養，而是掙夠了退休回老家開個店養老，組建家庭。”

沈弘看著阿樹，那張與王十一相似的臉讓他同時感到好奇和不適，“我給你一個選擇，我會給你開店的資金，或者給你推薦信讓你去找別的工作，但是，你必須離開這座城市。”

沈弘繼續說：“也不建議你回老家，因為你父母一定會讓你不得安寧。A市消費太高，J市空氣太差，你患有輕度鼻炎和氣管炎，不宜居住。所以，我建議你去Z市。”

阿樹楞了很久，眼裏浮現出警惕，“你們為什麽會對我那麽了解？甚至連我的父母都知道。”

“不用管這麽多，”沈弘說，“答應，或者不答應？”

“我答應。”

沈弘提出的，確實是他們這一行做好的歸宿了。

“所以，”徐森渺問阿樹，“你今晚是回去還是留下來睡？客房很多。”

“我可以走了？”阿樹怔了一下，“不了，謝謝，錢還給你們......”

給出去的錢當然不會再收回來，阿樹離開之後，徐森渺關上門，聽見沈弘說，“如果他看見了，會有多難過。”

“他的另一種人生。”徐森渺安慰性地坐在他旁邊，說，“已經被你送走了，等他父母那檔子事搞定，他和他的血親們，就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無論是白住在房子裏的那些人，又或者是阿樹，都是王十一人生的另一種可能性。

一直以來，王十一都避開了最壞的結果。這樣的事，七分天註定，三分靠打拼。也難怪他會有那麽幾分愚善。

手機鈴聲響起，沈弘拿起手機一看，是王十一的。

沈弘：“王先生？”

王十一似乎是猶豫了一會兒，“沈弘，你現在睡了嗎？”

沈弘看了徐森渺一眼，“沒有，我在Ethan家。”

王十一道，“可不可以過來接我，我現在沒辦法開車。”

沈弘：“你在哪兒？”

王十一：“市醫院。”

等沈弘打完電話，徐森渺道：“那今晚就不打擾你們了，需要幫忙隨時給我電話。”

“謝謝，”沈弘有些擔憂，“他的狀況好像不太好。”

離開徐森渺家後，沈弘打了個車去醫院。

門診大廳內，王十一坐在椅子上，周圍是等著急診的病人，大多都是和家人朋友一起來的，只有王十一孤零零地坐在一邊，不跟周圍的人說話也沒有玩手機。

沈弘靜靜地在門診部門口站了一會兒。

王十一和阿樹僅僅是眉眼上有些相似，氣質以及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阿樹身上帶著受挫後的陰郁和頹喪，還有幾分怨天尤人的不甘，王十一則豁達隨和。

大廳慘白的日光燈照在他臉上，安靜得落寞，只有這種時候沈弘才會記起，這個人不過比自己大四歲而已。

接觸到和王十一有關的那些人之後，沈弘才意識到，這個人能活成現在的模樣，很不容易，也非常厲害了。

如果在相仿的環境裏生活、長大，沈弘沒有把握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

王十一轉頭，看見了他，露出一個微笑。

沈弘抿唇笑了笑，走到他身邊，接過他手中的車鑰匙，“嚴重嗎？”

“輕微骨裂，醫生說起碼十天才能好，最好修養一個月。”也不知道是紗布太厚還是傷處腫起來了，王十一的右手手臂比左手粗了好幾圈。

“痛嗎？”

王十一故作輕松，“還行。”

“走吧，楊大俠。”

沈弘直接把王十一帶回了家裏。

王十一那個樣子，上個廁所都是問題，更別提一個人生活。

————

徐森渺抱了床毯子，窩在沙發上睡著了。

沙發不大，毯子不大，像漢堡裏的肉排一樣夾在裏面的徐森渺倒是挺大只的，稍微一個翻身，毯子滑到地上，他差一點就跟毯子一起掉下去了。

有人在窗外默默註視著一切，然後進來，彎腰，撿起地上的毯子，蓋回徐森渺身上。

手腕突然被握住。

徐森渺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少年，“你來了。”

少年警惕地看著他，“你故意的？”

“不，”徐森渺放開少年的手，坐起身來，“我睡眠一向淺，稍微有動靜就會立刻醒來。”

少年沒有作聲。徐森渺眼裏帶著點請求，“留下來吧，陪我一會兒。”

視線交匯了幾秒，少年坐在了徐森渺旁邊。

徐森渺穿著一套星星睡衣，淡淡的墨藍底色，上面繡著暖黃的大星星圖案，二十幾歲的成年男子穿這樣的睡衣未免有幾分幼稚。

他用毯子將自己和身軀略微僵硬的少年裹起來。

徐森渺睡覺的時候，會將手上那塊遮掩傷痕的笨重手表摘下來。

少年低著頭，凝視著那道像蜈蚣一樣爬在手腕上的巨大傷痕。

徐森渺觸電般地收回手，手腕朝下遮住傷痕，眼神變了變。一會兒後，他的眼睛裏帶著點自嘲，帶著點不引人註意的受傷，“嚇到你了嗎？”

少年搖了搖頭。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徐森渺轉移話題。

“Ice，I-C-E。”

“Ice？冰？”奇怪的名字。徐森渺問，“你的國籍是？”

少年那張臉有些分不出人種。

“沒有國籍。”

“有姓氏嗎？”

“沒有。”

“那送你一個好了，”琥珀色的眸子映著窗外的燈光，像星星一般熠熠生輝，“跟我姓，徐，徐冰，怎麽樣？”

少年望著他的眼眸，好像有煦風拂過心湖，微微起了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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