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蕩稍微平靜一些，王十一就帶著沈弘登上回國的飛機。

關於沈弘嫖完就跑......下床就跑這件事情，王十一百思不得其解。

問沈弘，沈弘每次都扯一個新理由，比如：“你技術太爛了。”

其實沈弘自己都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就像那天在泰豪飯店，他撞上王十一相親，莫名其妙地就去鋼琴邊彈了一曲。他不是一個擅長表現的人，鋼琴也屬於彈著玩的水平，所以他想不通自己那天為什麽要突然跑出去裝個逼。

在感情上，沈弘有自己的一套免疫系統。一旦有什麽東西濃烈到超線了，他便不管不顧地開始躲避逃跑。

他不相信自己，更不相信別人。或者說，他拒絕去相信。把自己的信任交到別人手裏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把自己的身體放在別人身下也讓他感到類似的恐懼。失去對局面的控制權，任人擺布......

所以那天王十一問他，[放心交給我，好嗎]的時候，他在內心呵呵一笑：做夢。

關於王十一喜歡他這件事情，沈弘從未篤定。

其實連王十一自己都不確定吧。他想。

男性在性-愛分離上，一向非常出色。

他憑什麽拿感情去賭一個男人一夜的歡愉？

但該做的事還是不能含糊。和王十一商量過後，決定先將那三套房子轉到沈弘名下，急著出售容易吃虧。

沈弘一大早就去了公司，商量那份1元年薪的合同的事情。這個倒是不麻煩，很快，新合同就出來了，就等王十一簽個字。

對此，沈父調侃，沈弘雖然不是塊做生意的料，但是還挺會賺的，班都沒上幾天，就給沈家騙了一個別人養大的兒子、三套房和一個四舍五入不要錢的優秀員工。

沈父表揚：“優秀！”

沈弘當時提出讓王十一入沈家戶口本的時候，沈父只稍微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王十一這個人從小到大幹幹凈凈，人品道德也挑不出毛病，另外就是沈家戶口本確實空得不行。

沈弘早年出櫃，因此對於兒媳婦、孫子孫女這件事情，沈父早就死心了。總之，一切沈弘開心就好，他就這麽一個兒子。

沈父活了四十多年，幾乎什麽都經歷過。長輩遇難、妻子早故、金融危機、友商背叛、市場動蕩......該經歷的都經歷了，凡事也就看得比較開。

人主要還是活一個開心，沈弘開心了，他還能要求什麽呢？與其享受因為別人的艷羨而帶來的快樂，不如安安靜靜關註一下自己喜歡的事物。

至於沈弘和王十一的關系，沈父並不確定。但只要王十一是個不錯的員工，沈父不介意提攜一把。翻了一下王十一的工作履歷，沈父驚喜地發現這個人的工作能力還算比較出色，也許是個可以挖掘的人才。

1元年薪合同的事情搞定後，沈弘也不想繼續留在公司，他想在路邊隨便買個早餐吃完回家睡覺。

公司大門口似乎是有人在吵架。沈弘本著[關我屁事]的原則，冷漠地走過去，看都懶得看一眼。

然後有婦人尖銳地叫了一聲：“王國慶！”

沈弘便朝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這麽大的嗓門，就算不是王國慶，也會下意識轉過頭來看一看是誰這麽喪心病狂。

是那天那對老夫婦。

老夫婦認出了他，或者說他在公司門口就是為了蹲他。兩個人堵住了他的去路，滄桑的臉上布滿淚水。

“我的兒！”

沈弘被這聲[我的兒]嚇得眉頭一跳。

他很快明白過來，接電話的是他，還高利貸的也是他，他現在已經被這對老夫婦認成是當年棄養在孤兒院門口的孩子了。

沈弘淡淡道，“你們欠下的高利貸，我已經還了，我也警告過你們以後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老人用手指指著他的鼻子，“你媽千辛萬苦把你生下來，你現在不認我們了嗎？”

沈弘冷笑，“生下來？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扔在福利院門口？”

“我們當年那也是迫不得已，不把你寄養在福利院，你可能還活不到這麽大，哪能像現在這樣坐在辦公室裏工作，不用日曬雨淋的，比你哥哥有出息多了。”

“你們的大兒子才是你們辛苦培育的傑作，我今天所擁有的這一切，跟你們沒有任何關系。”

老婦道：“胡說！我們終究是你的父母，身上流的都是一家人的血......女人十月懷胎的辛苦你又怎麽懂得起。”

“你的心胸為什麽那麽狹隘！你沒做過父母，等你當爹的時候你才知道，”老人潸然淚下，“你小時候不好過，我心裏就好受了嗎？”

沈弘不怒反笑：“我當初求著你把我扔了的？”

老人氣得嘴唇哆嗦，指著沈弘鼻子的手指不停顫抖，“我告訴你，你不認我們，以後是要被戳著脊梁骨罵到死的！不認我們，你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沈弘的眼眸微微瞇起，沒有反駁沒有質問，他就那麽站在原地，神情帶著點難過。

沈父不知何時站在了沈弘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弘側頭對沈父說，“你說這些話如果被他聽到了，他會有多難過？”

沈父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他其實是不願意讓沈弘看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

“能做的你都做盡了，”沈父安慰他，“就剩下清場了，他那邊你瞞著點，事情很快就能過去。”

說完，沈父對門衛道，“以後，你們和這兩個人，只有一方能夠出現在我面前。一個月之內看不到這兩個人，所有安保員工加薪。麻煩你們了。”

董事長都這麽說了，保安們也不用再顧及什麽，直接動手把人趕走。

“去我辦公室，”沈父對沈弘道，“我有事情要說。”

辦公室裏。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忍不住想，這些人其實是你找來給自己洗白的吧，”沈弘笑了，“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父母。”

他輕聲：“這讓我意識到其實你是一個不錯的父親。”

沈父鼻子一酸，沈默了一會兒，沈父說，“我根本不想讓你參與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無論結局怎麽樣，你看到這些東西，最後總歸還是要不開心的。”

“我沒事。”

“我問你，你跟王十一，到底是什麽關系？”

沈弘的表情僵了一下，“沒關系。”

“沒關系？”沈父轉著筆，“沒關系你把人帶回家裏過年，好幾次夜不歸宿，最討厭和人打交道的你甚至為他東奔西跑，還讓他進了我們家的戶口本。都這樣了，沈弘，你告訴我說你們之間沒關系？”

“我說沒關系就沒關系。”扔下這句話，沈弘起身出了辦公室。

沈父在後面嘆氣，他不想過多的幹預沈弘的感情問題，又不想看著沈弘難過。

在X國，沈弘所在的那家醫院的時候，王十一腳底踩了不少玻璃碎片，後來傷口沒能夠及時處理，稍微有些發炎，問題不嚴重但是對走路有一定影響。

沈弘就強制讓他請假在家休息了。

王十一還想再為全勤獎掙紮一把，沈弘說反正他年薪馬上變成一元了，還要什麽全勤獎。

王十一醒來後在家待了會兒，想到自己沒處理的事情，今天不處理，病假結束也還是得手忙腳亂。於是他換了身衣服開車去公司。

路上，他看見了那對老夫婦。

他的親生父母。

王十一知道自己應該跟這兩個人撇清關系，十月懷胎、基因繼承的恩情沈弘已經幫他還了，這兩個人現在就是索命鬼，一旦跟他們有聯系，王十一後面的日子少不了要被壓榨。

可他就是忍不住下車去看看，去靠近，去跟那兩個人說幾句話。

沈弘說得沒錯，他根本不具有獨立處理這件事情的能力。

他跟老夫婦打了個招呼，老夫婦認出了他，熱情地拉著他聊天。

王十一下意識拉開了點距離，不知道為什麽，老婦人碰到他手的那一瞬間，他想起了沈弘提到過的吸血水蛭。

最後，三個人坐在馬路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王十一問，“出來散步？”

“哎，散什麽步，我們是來找我們的兒子。”老婦人嘆氣。

王十一明知故問，“聽你們口音，不是本地人，您兒子在這邊打工？”

“在這邊，看見沒，就是那邊那棟樓，”老人指了指公司的方向，“造孽啊，親生兒子不認我們，還讓保安把我們趕走。”

“既然是你們含辛茹苦養大的孩子，又怎麽會不認你們呢。”王十一的聲音顫抖了一下，鼻尖一陣酸楚，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老婦道：“我們當初也是迫不得已啊......迫不得已把他送到福利院，他在我們家裏，還不是只有餓死，哪能像現在出人頭地。他難受，我們心裏就好受了嗎？”

老人也說：“把他生下來，他倒好，現在要跟我們撇清關系，我跟他說，他這輩子都別想跟我們劃清界限，除非他血管裏流的不是血，是水！”

王十一沒有接話。

老人又說：“他進了有錢人的家，就不認我們窮父母了。他這是不懂孝道，逆子！以後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他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好了。”王十一說，“不好意思，我趕著上班，先走了。”

老人擺擺手，“你倒是個有禮貌的小夥子，哎，要是我兒子能像你一樣善良懂事......”

王十一拉上車門。

小時候，他的心裏有一塊石頭，碎玻璃，或者是什麽讓他的心裏總是在滴血的東西。像貝殼一樣，他把那塊石頭藏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慢慢地，石頭變成了珍珠。

他便真的以為那是珍珠。

直到有一天，虛構的假相被揭開，石頭還是石頭，那些尖銳的棱角再一次劃破他的心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