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沈弘感覺到自己的手搭上王十一肩頭的那一瞬間，對方的身體僵硬了，眼裏露出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滿意，“約會？”

女方禮貌地站起身來，王十一不得不也起身介紹，他還未開口，沈弘就自我介紹：“你好，我是他帶的實習生，沈弘。”

王十一看著兩人互相自我介紹，感覺腦子裏有一塊地方要爆炸了。

“沈弘......你怎麽會在這裏？”

王十一驀地想起了今天早上沈弘那通莫名其妙無緣無故發脾氣的電話。

沈弘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彎起，說，“有約。”

有約？男的女的？談事情還是談戀愛？這兩個基礎問題很快出現在王十一的腦海。不過他想了想，沈弘有約關他什麽事。

於是他幹巴巴地說了一句：“好巧。”

“是啊，好巧。”女方也帶著完美的笑容附和道。

“王先生恐怕是第一次出來相親，”沈弘掃了一眼大堂內的鋼琴後，低頭笑了笑，“如果說話上有什麽不合適的地方，還請不要誤會。”

這語氣......王十一皺了皺眉。

女方連忙表示沒關系，然後對王十一一陣誇讚。

“那祝二位用餐愉快。”說完，沈弘走向鋼琴，得到鋼琴師的許可後，坐在鋼琴前，調整了一下琴凳的位置。

燈光下，黑白琴鍵流露著淡雅的光澤，呈現出一種不真切的美感。沈弘微微斂下眼眸，擡手，落下，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起起落落，音符流瀉而出，一曲River Flows In You，你的心河。

沈弘的鋼琴其實彈得並不好，但總有那麽一兩首能夠隨時拿出來彈的曲子。他在無數有鋼琴甚至是樂團的飯店用餐過，不知道為什麽今天鬼使神差地坐在鋼琴前公開演奏。

腦子裏忽然有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沈弘彈著彈著就走神了，他情不自禁地側頭望了王十一一眼，手裏的節奏也在這時亂掉了，他手忙腳亂地調整回節奏，告訴自己穩住，淡定，公開場合不能丟臉。

王十一沒有聽出來沈弘的節奏亂了一下，他有些出神，沈弘彈的曲子他並沒有聽過，他也只會用“優美”“好聽”等大眾詞語來形容這首曲子。

讓他出神的，是沈弘坐在琴凳上的姿態。一身煙灰色的風衣，衣擺隨著主人手起手落而晃動，宛如一只振翅欲飛的鴿子。音符流轉，沈弘微垂著眼眸，神情寧靜，氣質淡雅出塵。

美是一件無關性別的事。

無所謂男女，王十一單純地被這份美好吸引了，和他一樣的，還有他的相親對象以及大堂內的其他人。

演奏完畢，掌聲在耳邊響起時，沈弘怔了怔，然後起身致意。

他對鋼琴師說了一聲謝謝，鋼琴師笑著小聲對他說，“你剛剛走神了，你在看一個人。”

沈弘垂著眼睛似乎是有些不知所措。

鋼琴師也不逗他了，說，“用餐愉快，客人。”

沈弘離開大堂，去往預訂的包廂。

王十一開始魂不守舍，思緒不知飄到哪裏。重生以來，沈弘做出過太多他始料未及的行為，曾經和沈弘朝夕相處的五年時光，讓王十一篤定他足夠了解沈弘。可如今看來未必。

重生前沈弘披著實習生的馬甲待在他身邊，可他似乎從來都沒回頭好好看這個人一眼。

這個想法讓他心中猛地一駭。那日在地道裏，伊歐文苦澀的笑和話語浮現在心間，伊歐文說，他還未來得及回頭好好看伊萬一眼，身後的人就已經消失不見。

“從我對他有印象開始，他就一直是跟在我後面的小孩子。我從未註意過他也在悄悄地長大，直到有一天我轉身，發現他不見了。”

“王先生？”

沈弘。

王十一回過神來，驚覺剛才叫他的不是沈弘，而是相親對象。他抱歉地說，“不好意思......”

包廂內。

沈弘悄悄捂了一下肚子，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但臉上還是得保持微笑，笑得他臉都僵了。他內心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酒宴上那些濃妝艷抹的女人，從進場笑到出場，臉上的粉底真的不會裂嗎。

舅舅許先生還在不停倒酒，“沈弘啊，我這麽久難得見你一面，都長得比舅舅還高了。來，一條大河波浪寬，端起這杯咱就幹。”

沈弘的眉頭一跳一跳的，他強壓著皺眉的生理反應。微笑，一口氣喝完。

“來來來，男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

沈弘深吸了口氣，眉頭都沒皺一下，端起酒杯就幹。

“沈弘，和舅舅感情怎麽樣？還頂不頂得住這杯？”

沈弘的微笑就要繃不住了，仰脖，一口悶。

“好！再來，今晚我們都是李太白......”

沈弘二十一年來缺席的酒宴，少喝的酒，全都在今天這張桌子上喝了回來。

“侄子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我有個戰友的女兒挺漂亮的，想不想見一面？”

“見，一定見。”沈弘端起酒杯又是一口，今天舅舅說什麽他都要應下來。

“夠了夠了，別光喝酒啊侄子，來，吃菜。”許先生笑瞇瞇道，“侄子，有什麽話，現在還能開口說不？”

沈弘等的就是他這句話，感動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有個小忙，不知舅舅方不方便。”

許先生豪爽道，“一家人之間說什麽幫不幫忙的，盡管跟舅舅開口。”

沈弘用指腹摩擦著酒杯，像是在打腹稿，然而話出口之後，只有直截了當的寥寥一句：“我想領養個孩子。”

吃完飯，許先生邊出門邊給沈父打電話，“快找人來看看沈弘，我待會兒還有點事情，這傻小子，我叫他喝他還真的眉頭都不皺一下就喝了，現在估計著他快不行了。”

許先生的腳步聲消失之後，沈弘立即扶著墻搖搖晃晃地往洗手間跑，進了最近的隔間就開始吐。

巧了，王十一上廁所從來不喜歡第一個隔間，他一般進第二個，不然就第三個。

他當時正在上廁所，然後就聽到外面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接著有人進了他旁邊的隔間開始大吐特吐，聽著那聲音，王十一感覺那人怕是要把胃都要一起給吐出來了。

他猶豫了一下一會兒要不要敲門問一下是否需要幫助，又想著飯店裏喝吐了的人太多了，他的相親對象還在座位上等著，一會兒還要去看電影，讓人家等太久實在不禮貌。

於是他放棄了前去詢問是否需要幫助的想法，準備上完廁所就走人，然後他聽見隔壁那個人暫時停下來喘了口氣，說：

“王十一，你個混蛋......”

“......”王十一的手一抖。

沈弘？？？

王十一洗完手，順便跟服務員要了杯水。他敲了敲隔間的門，“沈弘？”

裏面瞬間沒聲了，兩秒後又是一陣吐。

沈弘進去的時候只是把門重重一推，根本沒來得及鎖就開始吐得天昏地暗。

王十一推開門，無奈地站在一邊拍著沈弘的背，等沈弘幾乎把胃裏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王十一把水杯遞給他，“漱漱口。”

沈弘接過水杯，手一離開墻，他就站不穩，差點倒下來，王十一連忙扶住他。

沈弘皺著眉問：“你怎麽在這裏......”

“我剛剛在隔壁聽到你罵我混蛋，”王十一無奈又好笑，“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心態崩了，找個人罵一下。”這樣行嗎？

“......好吧。”

漱完口，王十一問，“還能走路嗎？”

“能。”

王十一松開手，沈弘立即向他倒過來。沈弘不胖甚至很瘦削，但身高180的成年男性體重也不是開玩笑的，王十一感覺一個鉛球磕在了他的肩頭。

沈弘的鼻子也撞痛了，他擡起頭：“你故意的！”

“是你先說你能走路的。”

“我說你就信？”

“沈弘你能不能不要這麽鬧別扭了，聽話點好不好？”

沈弘冷笑：“你去問問你們董事長，我是不是個會聽話的人。”

冷笑配上沈弘那張俊俏但是因為喝酒而通紅的臉，怎麽看怎麽滑稽。

但王十一聽完沈弘那句話，只想狠狠地打他一頓，都二十幾歲的人了還整天這麽別扭。

王十一問他，“一會兒有人來接你嗎？”

“沒有。”

“我打個電話給董事長，叫他來接你。”

“他今晚不回家。”

“......”王十一剛拿出沈弘的錢包和手機，聞言只能默默地塞回去，這時候，一張VIP卡掉在地上，王十一撿起來看，竟然是張健身房的VIP卡。

他充滿懷疑地問沈弘：“你還健身？”

重生前他和沈弘相處的那五年裏，沈弘從未踏進過健身房一步。

沈弘側開目光沒有回答。

王十一把VIP卡放回錢包，一打開錢包才發現裏面竟然還有一小袋海王金樽。“你......沈弘你到底為什麽要喝這麽多酒？”

合著沈弘早就準備好是來喝酒的。

王十一重覆：“不準喝這麽多。”

沈弘又不用應酬什麽的，喝這麽多酒做什麽。

沈弘臉色沈下來，“關你什麽事。”

“好好好，不關我的事，你開心就好。”王十一嘆了口氣，“我送你回去。”

“謝謝你的關心，我自己回去。”

都這個時候了，還鬧。王十一松開手，說，“你今天能走出這扇門我就讓你一個人回去。”

走就走。沈弘打開門，剛邁出一只腳，立即被王十一攬住腰拽回來。

王十一無奈道：“沈弘，你說你門都打開了，還往墻上撞什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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