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心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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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躺在砧板上,反而是最為平靜的一個。

灰色長袍擦幹凈刀片,然後從艾斯的鎖骨中央開始,將刀片沒入皮膚,一點一點地往下滑,一條血線順著手術刀滑過的痕跡留在艾斯的胸膛上,直到最後一根肋骨的位置。

表皮層,真皮層,脂肪......刀片劃開的地方被灰色長袍拿器具猛地撐開,血淋淋的胸腔內,肋骨分明可見,肋骨下的心臟仍在在跳動。

“我看到了。”灰色長袍拿起鑷子,“藏在心臟後面,真是浪漫主義。”

艾斯緊緊閉著眼睛,牙齒狠狠咬在嘴唇上,又馬上松開,反覆幾次,下唇幾乎被他咬得血肉模糊。

“艾斯!艾斯!放開他!”伊歐文嗓音嘶啞,幾乎失聲。

沈弘渾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顫抖,臉色蒼白毫無血色,他一動不動地看著艾斯被打開的胸腔,目光裏滿是恐懼。

王十一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沈弘突然脫力地倒下,王十一把他放在地上靠墻坐著,讓他身體朝著墻,不再去看那血腥殘忍的一幕。

沈弘長這麽大幾乎沒受過什麽傷,也沒觀摩過手術,用炸-藥殺個人還要自己把自己嚇哭。

“沈弘,沈弘。”王十一喚著他的名字。

沈弘沒有反應,好像聽不見他說話一樣,只是怔怔地望著同一個方向,眼神驚恐,嘴唇和雙肩都在劇烈顫抖著。

他被嚇壞了。

“沈弘。”王十一半跪在他面前,握著他的雙肩,讓他看著自己。

王十一咬了咬下唇,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早知道這樣,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允許沈弘跟著一起過來。面對這樣的情況和場面,如果不是想到還有一個沈弘在,王十一自己可能都已經崩潰。

王十一用額頭抵著沈弘的額頭,皮膚上冰涼的觸感讓他冷靜了些許,他盡可能過濾掉自己語氣裏的不安和恐懼,溫柔地命令:“沈弘,看著我。”

低沈柔和的聲音似乎真的有安撫作用,沈弘怔怔地擡起眼眸,目光落入王十一眼中,兩人四目相對,近在咫尺。

王十一輕輕拍著沈弘的後背,慢慢地平覆著沈弘的呼吸,等兩個人的呼吸差不多達到同一頻率,他抿了抿唇,說:“沈弘,你不知道的是,其實我和你一樣害怕。”

懷抱裏的身體一僵。

“你所未知的,恐懼的,不知所措的一切,我也從沒經歷過。”

“不過沒關系,”額頭相抵,彼此傳遞著溫度,像兩只受傷的小獸互相舔舐著傷口,“沒事的,待在我身邊,沒事的,沈弘。”

沈弘沒有回應,身體卻顫抖得不那麽厲害。王十一放開沈弘,走到鐵柵欄門前,說,“先從我下手吧。”

灰色長袍正準備拿鉗子夾斷艾斯的肋骨,方便讓那塊芯片出來,聞言,他看著王十一,“你什麽意思?”

“不是想解剖我麽?”王十一微笑,“小機器人身體裏的芯片,你回你的世界才用得上。你不覺得解剖我這件事情,應該安排在回你的世界之前嗎?”

“有道理。”灰色長袍眼珠子一轉,他覺得王十一說的先後順序都是拖延時間的屁話,但是他確實想對比解剖王十一和艾斯的身體,有比較才知道他既崇拜又恐懼的那個人究竟有什麽技術上的改動。

灰色長袍扔進來一卷繩子,“讓人把你的手綁在背後,我會用繩子吊你上來。”

灰色長袍離開對面房間的那一霎那,沈弘瞇起眼睛,目光裏的茫然和恐懼瞬間褪去,他緊盯著灰色長袍的機器,像年幼的獵豹盯準了自己的獵物。

一支飛鏢出手,穿過鐵柵欄的縫隙,割斷了機器上油桶附近的電線,最後落入油桶之中,叮咚一聲沈底,毫無蹤跡。

人在絕境時,身體的極限也會被逼出來。

伊歐文拿繩子綁住王十一的雙手,王十一對他耳語道:“伊歐文,冷靜,建築工人在修它的時候,一定會考慮如何讓自己出去。中國古代的很多建築都會擁有一條不為人知的密道,仔細想想爺爺給你講過的故事。”

伊歐文默不作聲地點頭。

灰色長袍的繩子下來,伊歐文把繩子綁在王十一身上,王十一被吊上去後,灰色長袍第一時間檢查他身上有沒有武器,然後將他帶走。

與此同時,沈弘悄悄靠近了鐵柵欄門口,手裏緊緊攥著另一枚飛鏢。他的手指在拳頭裏不安地扭動著,他在掙紮,猶豫,應不應該在飛鏢的刀口上塗抹上劇毒。

灰色長袍帶著王十一出現在對面的房間時,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不安地走到機器旁邊檢查,發現油桶裂了一道口子,燃油洩漏。再仔細一看,油桶附近的電線不知何時被齊齊斬斷。

趁著這個時候,沈弘用飛鏢割開身上攜帶的劇毒,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要保證飛鏢能安全地穿過鐵柵欄門縫隙抵達王十一手中,且不能對王十一造成分毫損傷。

沈弘有輕微的散光,他瞄準的時候習慣微瞇著眼睛,然後出手——

飛鏢柄朝著手心,穩穩落在了王十一的手裏,沈弘仔細檢查了一會兒,沒發現王十一手上的皮膚有任何手上的痕跡,終於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王十一用飛鏢割開綁在手上的繩子。他在心裏暗暗地想還好是繩子不是手銬,他對於撬鎖還是一問三不知,因此決定這件事情結束以後好好跟沈弘學一下開鎖技能。

灰色長袍根本沒註意到王十一和沈弘的小動作,此刻他格外緊張自己的機器,如果機器出了什麽意外,他多年重返故園的計劃就要功虧一簣。

“壞了?”沈弘出聲問了一句。

灰色長袍回頭,覆雜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只一眼,沈弘就看出來這個人心態已經不太淡定了,他的計劃出了意料之外的變故,變故不難解決,但是心態很難調整。

沈弘又說,“看樣子,線斷了?”

灰色長袍的手一僵,沒有說話。

沈弘繼續:“為了保護你的機器,電線上面的部分都被你用外殼焊死了吧?電線沒分顏色,你第一次接線的時候又不按規矩來,現在估計連你自己都分不清哪根線該接哪裏了吧?”

“你怎麽知道。”灰色長袍從機器邊移開,皺著眉頭,開始正視這個一直以來被他當廢柴的家夥。

“我還知道由於制造的時候沒有精密儀器,你很難在不損壞其他元件的情況下拆開外殼。”

灰色長袍的神色越發警惕,“你說得對。”

沈弘攤開手,“我也算是半個專業的。我們談個條件如何?”

“不行,”灰色長袍寧願自己把機器慢慢琢磨好,“小機器人和公爵身體裏的鑰匙都是機器的一部分,沒有他們,我根本回不去。”

“不,你想多了,”沈弘挑眉,淺淺地笑了笑,“我不需要這麽多——甚至,你面前站著那個人也可以留給你,我和他一樣簽定了系統的契約,解剖他和解剖我是一樣的。你完全可以把我的命省出來。我幫你修好機器,你放我一個人走。”

灰色長袍皺著眉毛想了又想,眼珠子轉了又轉,機器上的棘手問題他確實很難一個人搞定,就連機器的制造,他都憑借弗羅多得了力量秘密請了一些工程師來完成。

如果這個人真能幫他完成機器的修覆,放這個人走也無所謂。

而且,這個人不像另外兩個那樣肌肉結實、看起來能打,自己身上也有武器,要對付他簡直輕而易舉。

最重要的是,機器修不好,他活不了;修好了,能不能活還得自己說了算。

灰色長袍答應了。

這次沈弘的雙手沒有被綁起來,直接被吊上去檢查武器,確認幹凈後,灰色長袍將他帶到了房間裏。

沈弘正在對照著一堆圖紙,試著上手機器。

灰色長袍覺得這種被別人牽著走、喪失控制權的感覺太糟糕了,他從褲包裏摸了包煙出來,抽了一根塞進嘴裏點燃。

“過來搭把手。”沈弘小心翼翼地揭開了電線附近的蓋子,灰色長袍過去幫著擡了一把,沈弘道,“停停停——”

灰色長袍松開手,冷汗刷刷地下來,剛剛如果他再多一分力氣,這邊的電線還沒接好,那邊焊在殼子上的導線也要被他剝斷。

沈弘專心致志地研究著電線的走向,不經意地說了一句,“給我支煙。”

灰色長袍楞了一下,沈弘看起來不像是有煙癮的人,但是他們這些做工程的壓力大的時候,也喜歡邊做事情邊抽根煙。於是灰色長袍抽了根煙塞進沈弘嘴裏,幫他點燃。

沈弘悄悄給王十一使了個眼色。他起身,把灰色長袍之前揭開的黑色幕布拉過來蓋住了大半機器,道,“看到的東西太多會幹擾我的思考。”

灰色長袍點點頭表示同意。就像是醫生做手術只露出需要的部位一樣,眼睛裏看得太多太雜也會增大失誤的可能性。

沈弘眼角的餘光瞥見伊歐文朝他悄悄比了個ok的手勢。

伊歐文找到出口了。

“還有就是,”沈弘說,“讓他們兩個先回那邊關著去,別在這邊影響我們做事,萬一到時候發生點什麽意外,你回去不了我也得跟著你一起死。我們現在算是在同一條賊船上了。”

灰色長袍始終覺得自己在跟著沈弘的話走,這種感覺讓他感到極其不舒服,但是他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王十一只是個被綁住手的健康男人,這樣的人灰色長袍很難通過體力或者戰鬥技術壓制他。至於小機器人,小機器人的身體自受傷開始,就在緩慢地自我修覆,萬一耽擱的時間太長,一條破繩子恐怕很難捆住小機器人。

灰色長袍拿著手術刀在艾斯身邊猶豫了,他在糾結要不要提前取出艾斯身體裏的芯片。那塊芯片幾乎是穿越世界的核心技術,以他的資歷無法破解,萬一出了什麽意外,後果他根本承擔不起。

他決定先緩一緩,將小機器人和王十一一起扔回對面放著。

“等等。”沈弘出聲。

灰色長袍皺眉,“又怎麽?”

沈弘笑了笑,目光掃過王十一的臉頰,帶著一點眷戀。灰色長袍註意到沈弘暧昧的眼神,又聯想到王十一主動站出來請求先被解剖那一幕,他頓時明白了。

“不介意的話,”沈弘猛地吸了一大口煙,眉間有些許憂愁,“讓我最後留給他一點紀念。”

灰色長袍揶揄,“說得這麽文藝。隨便你吧,如果不是時間不夠,場地不足,你們最後幹點啥我都無所謂。”

“這煙有點嗆人。”沈弘捂著嘴咳嗽了幾聲。

灰色長袍道,“這才是男人該抽的煙。”

沈弘走到王十一面前,眼底的神色一變再變,然後扣住他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和BUG沈弘小學生式的接吻不一樣,也和伊萬那種野獸般的撕咬不同,沈弘這次似乎是在竭盡全力唇齒糾纏,要把臨別前所有的情感都淋漓盡致地發洩出來,仿佛真的是一對亡命鴛鴦。這樣猛烈熱辣的吻反而讓王十一不知所措,只能任由沈弘的攻擊。

王十一感覺嘴裏多了陌生的類似金屬的東西。

是鑰匙,三把鑰匙。

沈弘在扯上黑色幕布的時候,偷偷拿走了鑰匙,又在捂著嘴咳嗽的時候把鑰匙藏在口中,最後,用一個吻將鑰匙傳遞給他。

沈弘和之前蜷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的他,已經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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