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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雪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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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再如何清朗,終究都帶了幾絲病氣,聽起來十分虛弱。然而窄窄的一片綠園靜寂無聲,根本就無人回答他。屋子破舊的木門緊閉,只有那幾只嬉戲的白鹿踩在青草上發出輕微的聲音。

氣氛頓時沈悶了下來。

決明忍不住要走上前去推開門,卻被青燁伸手攔住。他皺眉看著那間破舊的屋子,又說了一遍:“晚輩陸青燁,前來赴與老前輩的十二年之約。”

又是讓人窒息的靜寂。

吱呀——

在決明跨出一步之前,那道木門終於發出沈悶腐朽的聲響。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走了出來。他一身布衣幾乎洗得發了白,天山少有的帶著暖意的風將他素白的須發吹起,倒平白給他吹出了幾分飄飄欲仙之感。

青燁離開決明的扶持,走到他身前深深地俯首作了一輯:“多年未見,老前輩還是一如十幾年前。”

老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將他扶起:“小友果然守信。只是十二年不見,我這老頭子康健如昔,小友如何成了這幅樣子?”

“前輩見笑了。您是世外高人,晚輩殘病之軀,又如何能與您相比?”他此時已將兜帽摘下,露出一張幾乎青白交加的臉,原先因精心調理好不容易恢覆的氣色再次不見,病懨懨的樣子,哪裏還有曾經那個江湖第一美男子的風姿。

老人見他話語軟綿無力,只說了這幾句便微微喘息,一只手抵在他後心,內力源源不斷地輸進他體內。

“你這幅小身板,來不了又何必再來!你這般倒讓我老頭子心生愧疚過意不去。”

青燁只覺得一股暖意在四肢百骸舒展開來,那種溫暖讓他□□的呼吸不由一松,在體內肆虐的刺骨冰冷終於被驅散。“多謝老先生。”

見他面色稍有改善,老人嘆了口氣,欲言又止,最終轉身進了屋:“還是進屋再說罷!”

青燁跟在他身後,屋內不冷不熱,十分簡樸,一張床一張桌子兩張凳子,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決明以及齊墨跟著他一起進去,兩人心中驚奇,卻都不動聲色。畢竟心裏十分明白,能在這樣的地方隱居的,絕非常人。

老人走到桌邊,再度嘆了口氣,回身竟然對著青燁彎腰一輯。青燁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老先生這是做什麽?”

老人揖首不起,蒼老的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小友,老朽活了一百多年,從未有過言而無信之事。只是這次,要對不住你了。”

青燁一怔,心中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擡眼看他,千般驚疑萬丈波瀾只隱在他深邃眼眸之中:“老先生此話何意?”

“唉……”那老者走到窗邊打開窗,看著窗外的一池清水,水面生著幾片雪白的蓮葉,像是表面上凝了霜,又像是原本就生成那樣。只是那池水中只有蓮葉,卻無任何花朵,“我本與你約定,這新一朵天山雪蓮十二年必然長成。待你再來之日,我再將雪蓮親手交給你。只可惜,這朵雪蓮未能成活。小友此次,只怕要空手而歸了。”

青燁身體微震,張了張口,卻是什麽也沒有說出來。決明有些擔憂,輕聲叫了他一聲公子。他卻仍然沒有說話。末了,嘴角終於露出一抹苦笑,站起身對著老人的背影拱手:“想來此事都是命中註定。十二年前的那朵天山雪蓮我晚了一步,如今這極難得新長出的雪蓮亦未能成活。既然如此,晚輩亦不敢再奢求,此番前來叨擾前輩,還望海涵。”

老人轉過身來,聽他這樣說,又見他表情誠摯,毫無怨怪之色,心中愧疚之意更甚,想了想問道:“小友不顧性命前來取這天山雪蓮定然有十分重要之事。老朽冒昧地問一句,小友到底是作何用途?不知我這沒什麽用的老頭子可能幫到一分半分?”

青燁勾了勾嘴角,到底沒能笑出來,只是將事情原委原原本本地道出:“不瞞老先生,晚輩聽聞這天山雪蓮對身中梅花落之人有所裨益,所以這才前來。不過既然雪蓮未能成活,晚輩只有另想他法了。”

“那想來這身中梅花落之人,對你而言十分重要了?”

他眼中泛出些許溫暖之色,嘴角也終於露出幾分柔和的笑意:“是我此生摯愛之人。”

老人已經百歲有餘,雖則幾十年如一日地在這天山之上守護雪蓮,可年輕時亦是看遍了世事浮沈。可即便如此,那一刻,面前這個年輕人眼中的柔情仍然讓他有所觸動。

“我聽聞,盛雪城葉家,世代相傳連城玦。此玦乃是世間罕有,江湖傳言能生死人肉白骨。若是小友能得到此玦,解梅花落之毒定然不在話下。”

青燁怔了一怔,隨即笑道:“老先生說笑了。連城玦既然是世間罕有,又豈是我能輕易得到的?更何況先生有所不知,近年來的江湖因連城玦已經掀起數番腥風血雨,許多人為此丟了性命,卻見都不曾見過此物。想來也不過是個傳言罷了。我無意為了一個莫須有的傳言去奮力爭奪,更不願為了此物徒耗功夫。”

老人的眼中劃過一抹讚賞,道:“小友年紀輕輕,卻能看透這一點,著實難得。只可惜江湖中人卻不能看清,才致使這江湖風起雲湧,不能平靜。”他頓了頓,又道,“老朽這裏有一套內功心法,想必對小友的寒疾有所益處,若你一直修習此心法,想來不過三年,小友身體可愈。”

青燁還未說話,他身後的決明已當先出聲,興奮道:“老先生此話當真?!”

青燁微責道:“決明!”見他沈默地退下去,眼角的驚喜仍然不能掩飾,心中嘆了口氣,都那老人道,“屬下無禮,還望先生勿怪。老先生是當世奇人,想必先生的內功心法也是極其難得的,晚輩受之有愧。”

老人擺了擺手,不在意地笑道:“不過就是我平日裏修習的一套心法而已。老朽失言在先,傳你一套心法亦算不得什麽,我與你有緣,就不必再推脫了。”

青燁這才道:“如此,那多謝老先生。”

涼州漸寒,深秋的天,下了一夜的雨,雨水中夾雜著雪花,原本帶著涼意的風忽然就冷下來,連帶著一整個涼州,都冷了下來,仿佛已然進入了冬天。

陸青熠的屍體放置在正廳內,這樣冷的天氣,不易腐壞,倒是讓青煜不必專門打造冰棺了。青煜站了很久,看著弟弟熟悉的面容。那與他有著七八分相似的面容此刻卻不再陰鷙,雙眼緊閉,皮膚發黑,安詳地仿佛睡著了一般。

他伸手去點他的鼻尖,觸手卻只是沁骨的涼,那涼意沿著指尖一點點地蔓延,沿著血脈蔓延進心裏,讓他的心也一片冰涼。

他想起他五六歲的時候,青熠小了他一歲,那時總愛跟著他。他愛跟著大哥,一來二去,青熠也愛跟著大哥了。他們都小,大哥對於他們二人都是十分寵愛的。娘親去世得早,大哥從小護著他們長大,他於他們,不僅僅是大哥,更像是一個長輩。盡管這個小長輩,自己也沒有母親。

他總是愛欺負這個弟弟,大哥卻總護著青熠,漸漸地青熠就與大哥更親了。他還記得那時候他總是在他身後跟著,顫顫巍巍地跑著,邊跑邊喊:“二哥等等我。”可是他不等,大哥便在他的身後抱起青熠追他,你追我趕的,不亦樂乎。

然而快樂的時光總是那樣短暫。等到大哥從蘇州回來,一切都變了。

他想起青熠無意間聽見大哥囑咐他的話時的神情,那時他已經發現自己不能練功,很多時候都十分內斂自卑,而他與大哥卻沒有發現。只是驚訝地看著弟弟憤怒至極地推門而入,走到他們面前,倔強地擡起頭看著面前幾乎高了自己一頭的大哥還有二哥。

“大哥二哥這是要做什麽?背著我密謀要如何瓦解父親的勢力麽?”

他大驚,不知如何回答,轉眼去看大哥。大哥卻面色淡淡,從容道:“青熠,你還太小,有些事你不該知道!”

“我太小了麽?”青熠一手指著他,質問大哥,眼中竟然是令人震驚的陰冷,“我今年十二歲了,二哥就大了我一歲。怎麽大哥不覺得他小?還是說,大哥覺得我不能習武,根本就是個廢人?!”

“青熠!”大哥皺眉,冷冷喝止他的話,“沒有人覺得你是個廢人,此事與你無關,你最好不要參與進來。”

“與我無關?”他震驚地發現,原來年紀那樣小的少年,眼中也能有那般狠絕的神色,“你們是我的大哥二哥,你們合謀要對付我的父親。可你們竟然說這件事情與我無關?”他仿若忽然明白了什麽,哈哈大笑起來,狀若癲狂“還是說,你們根本就把我排除在外,根本就沒有把我當做自己人?!”

大哥冷冷看了他半晌,最終一言不發地出去了。留他與青熠二人,他輕聲叫他,青熠卻像是沒有聽到,也轉身走了出去。

再然後,他們便愈走愈遠。

時光過得這樣快,十年一晃而過,他唯一的弟弟,如今已然長大成人,他卻從來沒有好好註意過他。然而當他再一次這樣認真地看著他時,他卻永遠都不會再醒過來了。

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他回頭去看,才發現是白薇走了過來,眼中滿是關切之色。他搖了搖頭,想起什麽,轉身看向門口,果然看見了晨曉。

她未進門,只是站在門外冷眼看著陸青熠的屍體,最後冷淡的目光與他的目光對上,她卻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他看著她的背影,很久,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傳書,讓老爺與二爺回來。”

天氣陰沈,明明是還是暮色時分,卻暗得如同夜晚。他推開春菲園的門,面若寒霜。守在外間的白薇見他面色不善,下意識地走過來將他攔住,問道:“你要做什麽?”

他不答,只是冷冷看著她,道:“你讓開。”

白薇見他似乎是動了真氣,想起陸青燁的命令,當下一步也不退,以同樣的目光回視他:“你休想!”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將胸口的戾氣壓下去,放緩了語氣道:“白薇,我不想和你動手……”

“呵!”白薇的性子如何剛烈,聽他這樣一說,一聲冷笑打斷他,擡頭毫不示弱地盯著他,口氣森冷,“和我動手?二少爺若想,白薇自當奉陪!”

青煜雙眉一蹙,正要說話,卻聽內室傳來女子清冷的聲音:“白薇。”

白薇收回目光,退了兩步,擔憂地看向走出來的人:“晨姑娘。”

晨曉搖了搖頭,笑道:“你先去忙,青煜只是想和我說點事,不必擔心。”

白薇看她一眼,最終還是點頭,目不斜視地與青煜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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