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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夜永寒【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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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霍汶柔已經是來年冬日,他才從屏山回來,江如錦的毒已經很難壓制住,他親自前往施針,這才暫緩了毒性蔓延,然而那毒入體太久早已透入骨髓,即便他拼盡全力,也只能讓那毒性暫緩,也僅僅是暫緩而已。

他回谷配制梅花落的解藥,然而畢竟是武林奇毒,解藥又豈能這麽容易就配出來?眼看天氣愈來愈冷,他也愈來愈焦躁。

直到紅萼來叫他,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整整三日沒有出藥谷了,伸手欲揮退紅萼,卻不想她道:“來人姓霍,說是谷主的故人,你當真不去瞧瞧?”

他這才反應過來紅萼所說是何人。

疾步奔向谷外,果然在入口處看見了霍汶柔,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時候,巫谷外白雪皚皚,霍汶柔穿了一件嫩黃色的鬥篷,可能是站得久了,臉龐凍得紅彤彤的,襯著她明媚的笑容,一如紅梅綻放。

她笑瞇瞇地走近他,道:“呆子,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寒清看著她那張自己日思夜想的臉龐微微一笑,道:“別來無恙。”

她圍著他繞了一個圈,上下打量他,嘴裏也打趣:“一年不見,長高了,沈穩了,現在有了一谷之主的模樣了。”說完還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讚許道,“不錯!不錯!”

寒清心中好笑,伸手拉了她一只手道:“外面冷,進谷說。”

巫谷四季如春,此時雖然是嚴冬,那些不分季節盛放的梨花依然燦爛地開滿了整個巫谷。霍汶柔是第一次見,不由嘖嘖稱奇:“原來你沒騙我啊!巫谷的梨花果然常年開放,我前面還存了幾分不信。”

寒清笑道:“我騙你做什麽。”

他這話並不是問句,霍汶柔卻答道:“逗我玩兒唄!”

她笑靨如花,寒清看著那笑容,忽然覺得這一年來的思念都有了慰藉,配不出解藥的焦躁也終於得到了些平覆。霍汶柔卻忽然安靜下來,她擡頭看著寒清,眼中是星星點點的光。

“呆子。”她忽然道,“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啊?”寒清眼中閃過一絲窘迫,急忙轉過了視線道,“沒什麽。”

她卻伸手碰了碰他臉頰,驚訝道:“呀!你的臉好燙!”

寒清拿掉她的手,轉頭看她,看見她眼中盈盈笑意,一怔,她卻忽然踮腳吻了上來。

她的唇帶著微微涼意落在他唇上,那樣柔軟的觸感讓他瞬間僵住,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纖長眼睫。

她微微退後一步,定定看著他,似乎是質問:“你不想麽?”

他的眼中劃過一抹遲疑,下一瞬一把摟過她的頸子,不由分說地吻下去。

兩人都沒有什麽經驗,最開始只是唇與唇相觸碰,然後是一點點地輾轉吮吸。寒清大腦一片混亂,然而霍汶柔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她的手無力地攀在他的背上,生澀地回應著他的親吻,到最後兩人終於吸吮出一些門道來,寒清一手托住她的頭,一面深深地吻下去,唇齒交纏,他只覺得胸膛的空虛被一點點地填滿。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分開,兩人面上都帶了幾許潮紅。寒清右手撫過她的嘴角,將那些水光擦去,她的眸中卻好像也染上了那迷蒙水汽,她看著他,半晌,開口道:“呆子,你想我嗎?”

寒清點頭。

她不在身邊時,他幾乎每日都會想起她,思念來得那樣無聲無息又那樣猛烈,他根本毫無招架之力。

霍汶柔卻忽然將他一撲,將整個自己都置入他懷中,寒清毫無準備,被她如此一撲竟然就勢倒了下去。身下時厚厚的梨花殘瓣,一陣風吹過,樹上的梨花簌簌而落,將二人淹沒在密集的花雨中。

和煦微風中,霍汶柔的聲音就那樣響在耳畔,極輕極柔,卻在他心間震蕩著,久久不能平息。

她說:“我也是。”

寒清忽然擡起手,將她的腦袋壓向自己,霍汶柔在上面,占了主導地位,雖然十分青澀,卻也十分認真地吻著他,兩人的呼吸都稍顯急促,到最後她終於停下來,一口咬在寒清下唇上。

寒清吃痛,“嘶”了一聲,她便不再咬了,翻身下去和他並排躺著。冬季的陽光蒼白微弱,在人身上投下淺淺的光。

“阿柔。”寒清叫她。

“嗯。”霍汶柔應道。

寒清抓了她一只手放在胸口,再也沒說什麽。

那是他這一生最向往,最堅定的一刻,那一刻,他想要和這個躺在他身邊的女子白頭偕老,共度一生。

霍汶柔在巫谷待了五個月,五個月裏,她和寒清就如同最普通的戀人一般,煮茶品酒,寒清仍然一心研制解藥,不過不再像以往那般日夜無休,霍汶柔總會等著他一起吃飯,還會拖著他下棋練劍。寒清絲毫不會武功,加之他年歲已長,錯過了最佳的學習時機,所以學起劍法來十分笨拙,霍汶柔也不急,十分耐心地教他,一招一式,沒有一點放松。

紅萼和綠蕪有時也會在一旁打趣:“瞧著霍姑娘這是要把畢生所學都教給谷主呢!姑娘莫急,等谷主為如錦谷主配出藥後將姑娘娶過來,你們再慢慢練。”

寒清笑著拿劍驅趕她們,罵道:“你們這兩個小妮子如今就知道拿我打趣,還不快去看著我煉的藥如何了!快走快走!”

那兩個小丫頭笑鬧著跑遠了,寒清收劍入鞘,將她拉進懷裏,柔聲道:“待我配出解藥,我就去你家提親,到時我們還像如今這般,再生幾個孩子,你說好不好?”

“好啊。”霍汶柔道,她轉頭看著遠處的千萬樹梨花,臉上笑意卻帶了幾分不真實,“若真能那樣就好了。”

“當然能。”寒清將她的頭轉過來面向自己,笑吟吟道,“屆時你可以教他們練劍,而我呢,就教他們下棋還有醫術,將來咱們的孩子必然全能。”

霍汶柔立即對他的話嗤之以鼻:“就你那下不過我還耍賴的棋藝還要教人?說出去只怕丟江谷主的面子!”

不知想到了什麽,寒清笑了,將她摟緊:“說出來你只怕不信,師傅的棋藝與我差不多,也經常耍賴,每次衛叔叔都讓著她,她還不讓人說。”

霍汶柔明顯不信,他見她神色,一手挑起她下頜,威脅道:“你不信?”

霍汶柔搖搖頭。

寒清佯怒道:“你竟然不信你未來夫君……”

話未畢便低頭吻下去,將霍汶柔來不及說出口徹底堵住。

解藥到底沒制成。

他不知梅花落的成分,這一年多以來他都是靠著□□歲時江如錦中毒之癥的回憶來研制,然而記憶太過久遠,更何況梅花落乃是最擅長制毒的唐老門主所制,所以即便是傾盡他和江如錦畢生所學,也依然沒能研制出解藥。

江如錦的病勢愈發沈重,最近的書信中道她已不能下地,連清醒的時間都極少,寒清心中焦急,霍汶柔看在眼裏卻無能為力,只能想著法子安慰他。然而她的那些小方法對如今的他毫無用處,他只是一心想著再度制藥,絲毫不曾發覺自己已經將近四天未曾合過眼。

紅萼在一旁看得著急,勸了數次都沒用,最後還是霍汶柔道:“去端茶來,將無思加進去。”

紅萼有些遲疑:“霍姑娘……”

“無妨。”她道,“無思是對人習武之人的內力加以限制,我雖然教了端木劍訣,但他如今功力未成,無思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只會讓他好好睡一覺。你去端來吧,我給他送進去,我送的,他會喝。”

紅萼依言下去了,不一會便端了一盞清茶,霍汶柔伸手接過,這才走進房中。

房內十分燥熱,桌案上架著一只小小的陶罐,罐底燃了一小堆火,罐子裏咕嚕嚕沸著淡黃色的液體,而寒清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陶罐,許久都沒有眨過眼。

霍汶柔將茶水放在他身邊,走到他身後為他按揉肩膀,就如同一個最平常的妻子。

“那茶是剛沏的,喝了吧。紅萼和綠蕪擔心了許久,你若是連茶也不喝,她們只怕會將你打暈了拖走。”

寒清將那茶一飲而盡,這才閉上眼,疲憊地揉了揉額角。

“阿柔,我真沒用。”

“你已經很厲害了,端木。”她嗅著他身上的蘭草香氣,那是她閑暇時去翻醫書專門為他所制的熏香,還做了個香囊讓他隨時帶在身邊,到如今,她已無比習慣這個味道,“那場瘟疫中你救了那麽多人,你還救了我爹,還有你在巫谷時救治的無數人,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最厲害的。”

“還好有你,阿柔。”他輕聲喚她的名字,“還好有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在無思的藥效下沈沈睡去。霍汶柔將他扶上床,細心地蓋好被子,然後才坐在床邊低頭看著他沈睡的面龐。

如今的他愈發成熟,眉目間的青澀之氣已然消失不見,劍眉星目,一切都是她愛的樣子。

她低下頭去吻他,額頭,鼻尖,最後在嘴唇輾轉。

“呆子,好好休息。”她的清淺呼吸落在他耳邊,然而他卻聽不見,“對不起。”

她站起身,窗外是未盡的晚霞,橙紅天幕下是幾乎沒有邊際的梨花,那些梨花在微風吹拂下緩緩飄落,這將是她這一生最留戀,最難忘記的美麗景色。

她一步一步走出房門,走進那霞色中,餘暉溫暖,她卻微微發抖。

“霍姑娘!”

她停下腳步,紅萼站在她身後,“這樣晚了,姑娘要去哪?”

“我要走了。”她背對著紅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走?!”紅萼問道,“姑娘……不會再回來了?”

“紅萼。”她道,“我要成親了。”

五個字猶如驚雷在耳邊炸響,紅萼驚道:“成親?!那谷主……”

“你不要告訴他。等他醒來已經是兩日後了,那時我早已遠離巫谷……不,你還是告訴他實情……就當這近半年,都是我賒來的……”

她語音縹緲,話未說完,已快步向谷外走去,到最後步伐已然變成小跑。紅萼在身後大聲叫她,她卻不理不停,她哪裏敢停下,她用了那樣大的決心才決定要走,如果停下,她哪裏還舍得離去。

寒清,對不起。你那樣慶幸身邊有我,可如今,我也要走了。

三月溫暖的微風吹拂過面龐,直到跑出谷外,她才發現眼淚竟然留了滿臉。

谷外早有人等候,見她出來,拱手道:“小姐。”

她翻身一躍上馬,最後再回頭看了一眼巫谷,正是春回大地之時,去歲的白雪融化殆盡,如今又是一派草木郁郁之景,想來仲夏時節這些草木會更加蔥郁。

只可惜,她再也不會看見了。

“走吧。”她道。

清叱一聲,終於策馬遠去。

寒清在兩日後醒來,醒來聽見的第一件事,就是遠在屏山的衛家滿門被滅,無一生還。他帶著紅萼馬不停蹄日夜無休地趕去屏山,所見的,也不過一片焦黑廢墟,昔日那翠竹環繞的清凈之地,已不覆存在。

寒清仿佛失了神志,輕聲道:“師傅…晞兒…”

下一刻一口心頭血噴吐而出,人已經翻身墜下馬去。

“谷主!”

紅萼的驚呼聲響起,明明就在耳畔,他卻覺得離得那樣遠,眼前一片模糊。

“師傅…晞兒…”他抓著紅萼的衣角,喃喃,“阿柔……”

寒清高燒不退,整整六日。等到他終於清醒,已經入夏了。他在客棧醒來,身邊是一直照顧他的紅萼,他盯著紅萼這幾天來明顯消瘦的臉龐,輕聲道:“紅萼,辛苦你了。”

紅萼搖頭:“谷主醒了就好。”

他睜眼看著帳頂,語氣仍然未變:“我要去洛陽。”

紅萼忽然就落下淚來。

“好。”她道,“我們明日就走。”

“紅萼。”他卻又將方才的話說了一遍,“辛苦你了。”

五月,洛陽的牡丹開得正好。一年一度的牡丹花節熱鬧非凡,不過此時的霍家門口,卻是比牡丹花節更熱鬧的所在。

霍家的大小姐今天出嫁了。

對方是在洛陽占據了一席之地的羅家,雲暉堂的堂主一力促成這門婚事,洛陽最有勢力的兩家結親,這個消息顯而易見是一個極為重大的消息,人們簇擁在霍家門前,想要見證這場奢華的婚禮。

正午時刻,新郎帶著迎親的人到來,新娘子在新郎的註視下被喜娘扶著上了花轎,大紅的蓋頭遮住了臉,但是身形高挑纖細,微風拂過偶爾吹起蓋頭,露出小巧柔和的下頜,也能才出容貌定然算作上等。

人們鬧哄哄的,沒人註意到遠遠站在一棵樹下的一男一女。

寒清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上了花轎,再看著花轎搖搖晃晃地擡起,在新郎的陪伴下向著長街盡頭而去。喜樂一路吹打,嬉鬧的小童還有愛熱鬧的人們一路追隨著花轎遠去,最後霍家門口只剩了寥寥的幾個人。

“谷主……”

紅萼語含擔憂,想要說什麽,卻不想寒清忽然轉身,向著和迎親隊相反的方向而去。

“走吧。”他道。

回到巫谷,寒清大病一場。嚴重時昏迷了四天未醒,紅萼還有綠蕪用了所有的藥都不見效,好在第四天傍晚,他終於醒了。

燥熱的風逐漸沈靜下來,那片不分季節開放的梨樹林的梨花不知為何也快要落盡,只留下幾片綠葉在光禿禿的枝幹上。

原來已經秋天了。

寒清醒來所說的第一句話是:“封谷。”

紅萼和綠蕪驚訝,齊聲道:“什麽?!”

寒清擡眼看向她們,眼中是一片沈得看不清的寂然:“封谷,巫谷再不接受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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