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事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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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四大家族娶親成親的事在江湖中是難得的大事,所以此時離成親的日子雖然還有好幾日,淩家卻已有絡繹不絕的賓客前來。

淩慶一直在忙著招呼客人,好不容易得了空閑坐在廊下休息一會,剛坐下就看見一個人正緩步走來,忙起身道:“姑爺。”

霍汶北點點頭,道:“淩叔辛苦了。”

他只是路過,所以簡單打了招呼就離開了。淩慶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不由感嘆。他待人向來謙和有禮,雖然有些呆板,卻仍然是不失風度的翩翩少年郎,如今他待人接物,進退越發得宜,以往的呆板少了許多。就如同大小姐也漸漸沈默嫻靜,知書達理,像極了深宅養出的千金小姐,以往的那些天真活潑早已不見了蹤影。

霍汶北進屋時淩夕桐正托腮看著院中往來不絕的人,靈動的眼中一片沈靜。他走到她身邊坐下,微笑道:“在想什麽?”淩夕桐搖了搖頭,沈默半晌才道:“我在想嫂嫂,她若是等到這一日,會不會很開心?”

他有一瞬間的靜默,起身蹲在她面前,將她托腮的手拿下握在手心:“晞姑娘疼愛你,你成親,她自然高興;可她定不願看見你日日為她傷心,她總是盼著你能開開心心地活著,就像她還在一樣。”

淩夕桐扯了扯嘴角,卻沒有拼出一個完整的笑容:“我總是夢見嫂嫂站在我面前喚我,哥哥拿著劍站在她身後,我想叫嫂嫂走,卻無論如何發不出聲音。你說那一日我若是陪著她,她就不會有事?”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哥哥他,怎麽能那樣做?”

霍汶北嘆了口氣,起身將她擁住。身後人影停頓在門口已有一段時間,遲疑著,終究不曾踏進屋來。良久,才有一個極為輕柔的聲音道:“這是怎麽了?怎的哭成這樣?”

他聞聲回頭,只見一個身影立在門口,湛藍色的衣衫,光影中看不清楚面目,他卻只覺熟悉。他緩緩從那片光影中走出,面容漸漸清晰,懷中淩夕桐已停止了哭泣,站起身來有些不好意思:“端木哥哥……”他立時明白了眼前男子的身份,一時竟僵在了那裏,不能言語。

端木寒清走到二人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發頂,笑道:“這麽大了,怎麽還哭?”笑著轉向霍汶北,“汶北,好久不見。”

並肩走在茂密的竹林中,身邊男子容顏未變,只是笑容沈靜,雖是笑著,卻毫無悲歡之態,身邊人一個一個離去,他也終於將所有的感情沈積。霍汶北不知如何開口,最後還是端木寒清笑了笑,打破沈默:“這麽多年不見,你都要娶妻了。”

他卻仍然沈默,良久才叫了他一聲:“穆大哥……”開口卻是晦澀。他轉眼看他,安靜地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他卻只是搖了搖頭,繼續道:“好久不見。”

端木寒清有些好笑,看著眼前這個快要比自己高的弟弟,伸出手比了一比:“當初你才只有這麽高……”話未說完卻嘆了一口氣,神色也不由沈冷下來,“你長姐她,葬在何處?”

這麽多年,他還是主動提起了她。

霍汶北不忍心看他神色,轉過臉輕聲回答:“長姐葬在羅家陵…與她丈夫…合葬一墓。”

本以為他會表現出一些不甘,卻不想他神色淡然,只是淡淡“嗯”了一聲,道:“她既嫁入羅家,葬在羅家陵也是應當。”

他想了想,忍不住開口勸道:“聽聞穆大哥這樣多年一直隱居巫谷,甚少出來走動,至今仍未婚娶……”

話未說完,就被他一聲輕笑打斷:“我就這樣一個人,挺好。”

他再無話可說。

自他的角度看去,端木寒清完全不像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歲月在他眼中刻下深深的痕跡,那些痕跡在他眉眼之間沈澱,讓人再難以分辨出他的年歲。他初見他的時候,他也不過是這世間最平凡的男子,清雅愛笑,會笑執一枝細軟的柳條,輕輕點在所愛之人的額頭,寵溺道:“那就讓我為你祈福,願你歲歲年年,平安康健。”

命運弄人,大約就是如此。

他也不多說,只是叮囑:“夕桐她是個好女孩,好生待她。”

霍汶北點了點頭,語氣誠摯:“這是自然。”端木寒清轉身離開,瘦弱背影映在他眼中,就像是多年前他最後一次見他,固執地站在那裏,纖瘦如竹,卻又站立如松。

“大哥!”他停下腳步,霍汶北在他身後道,“就當作我為長姐請求你,珍重。”

他擡頭看澄澈天空,萬裏無雲,刺眼陽光灑落下來,讓他有些頭暈目眩:“汶北,我有沒有說過,你和你長姐,長得極像。”

他的聲音幽幽傳來,極為平靜,霍汶北卻只覺得深入骨髓的悲哀,隔了數年的再見,人事全非的悲哀。

陸青燁與淩凈遠是舊識,衛晞故去之後,淩凈遠總是一人在外游歷,所以二人聯系漸少,到如今聽聞淩夕桐婚訊,陸青燁竟一年多沒有了淩凈遠的消息。

淩夕桐成親之日定在了五月二十,一行人一路趕過去用了將近二十天,其間因著有兩人都是病秧子,耽擱了不少時間,所以到渝州時,已是五月十七了。渝州比之涼州,天氣熱了很多,陸青燁終於能夠擺脫掉厚重的鬥篷,只是一襲單衣,多少顯得瘦弱,倒像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

一行人暫時住在渝州城內的客棧,還不曾與淩凈遠見面,淩家聽說陸青燁到達,派了淩慶前來安排一應事務,倒是讓陸家一行人無事可做。

淩慶聽說這次陸青燁還帶來了前些日才定下的未婚妻,又聽聞這位陸家未過門的大少夫人和大少爺一樣是個病秧子,便帶來了幾位渝州城內有名的大夫。沒成想卻被陸青燁拒絕了。

陸青燁看著眼前這幾位頭發花白的大夫,整理了一下並不淩亂的衣袖,道:“謝過凈遠與淩叔的好意,不過吾妻阿曉乃出身巫谷,這幾位大夫,想是白跑一趟了。”

淩慶此行並未見到晨曉,也不說什麽,回去時將那幾名大夫帶走,順便帶走了一路嚷著要酒喝的陸青煜。

晨曉自內室走出來,陸青燁走過去扶著她坐下,觸到她冰涼指尖,不由得皺眉:“渝州的天氣比涼州熱了許多,你的手還是這般涼......”

話未說完,晨曉已從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平淡道:“我天生體寒,手涼並非什麽罕見事,你也不是第一天得知,不必介懷。“

她頸上瘀痕未消,說出的聲音極其粗啞,十分難聽清,所以大多時候她仍舊不說話,即便如此,她方才的話青燁卻聽得一字不落。他心知多說無用,只在她身邊坐下,將她一雙手拉過裹在手中,想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她。晨曉想要抽出手,卻被他緊緊握住,她手上無力,也只得作罷。

看著兩人交握的雙手,她低聲道:“你的病也不能受寒,你這樣,倒是讓我這個做醫者的難為了。”

他距她極近,所以說話時也不由自主地將聲音壓低,卻是透著安穩人心的堅定:“阿曉,我不是你的病人,我將會是你的丈夫。你也不是我的大夫,你是我的妻子。”

他似乎感覺到掌中雙手微僵,她極快地垂下眼去,眼中似乎有什麽一閃而過的情緒,被纖長的眼睫掩蓋。

他不再多說,只是一邊替她暖著手,一邊問她:“在這渝州城內,你可有什麽想去的地方?明日無事,我帶你去。”她略微思考了會,搖了搖頭。他繼續道:“那你可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只要是在這江湖之中,只要你想去,我便帶你去,等到淩姑娘成親後,我們便一起去,如何?”

她還是搖搖頭,唇邊泛起一絲極淺的微笑:“我並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更何況你的身子也不適宜奔波,等...淩姑娘成親後,我們便回涼州去吧。”

他點頭,眉目溫柔:“好,都聽你的。”沈默片刻,他又道,“那回了涼州,我們便成親吧,我現在便傳書回家,讓父親還有二叔開始準備,等我們回去,也差不多準備好了。”

晨曉擡眼看他,他的眼中盡是期盼,期盼她點頭答應,她不忍搖頭,側眼看向一旁的窗子,窗外是未盡的夕陽,晚霞火紅,映在她眼中,純凈如同琉璃。

“我還不想成親,青燁。我的孩子,故去不過一年。”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喚他,盡管說的是拒絕的話語,卻仍然有歡喜混雜著不知名的悲傷自心底一點點地漫出來。

他道:“好,”將那悲傷隱藏在溫柔的眉目下,“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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