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河靜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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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的溫熱尚未完全褪去,冬日的寒冷似乎已悄然而至。涼州地處北方,比南方冷得早一些,所以此時才八月末,屋外的草木上已凝了細細的一層白霜,夏日那單薄的衣物再穿不得了。

蘇蘇找了許久才在待曉亭內找到他,見他果如自己所料只穿了一件單衣坐在亭中,不由低低嘆了口氣,走到他身後將手中鬥篷披在他肩上:“涼州地寒,公子總是不註重自己的身子。”

男子轉身,將鬥篷攏了攏,拍著身旁的位置,笑道:“坐。”見她依言坐下,又拿起手中的白玉笛子,“我再吹一遍給你聽。”

語畢將笛子放到唇邊,優美樂音頓時緩緩淌出。他手中的笛子是上好的白玉制成,所以音質純凈毫無雜音,樂曲泠泠動聽,傾瀉而出猶如碎玉作響。蘇蘇托腮聽得認真,這首曲子他每天都會吹一遍,然而他似乎總也吹不膩;這待曉亭他也會每日來坐上半個時辰,除了吹笛楞神,什麽也不做。

曲至正中,忽然有另一縷笛音出現與男子的笛聲相和,那笛音細微卻流轉不絕,與男子的曲子緊密婉轉相扣,高低起伏,皆不曾錯音,可見吹笛之人技藝之高。

蘇蘇正在感嘆那人笛藝,男子卻霍然站起身,向著笛聲傳來的方向毫不猶豫地飛身而去。蘇蘇大驚之下跟在他身後,然而自己的輕功到底不及他,只是片刻就已落下很遠,所以當她趕上他時,只見他站在一顆梧桐樹下,一臉悵然若失的神情。

這是她第二次看見他露出這樣的神情,第一次是那個人的死訊傳來,他正在練字,聽見侍衛匯報,一楞,然後他手中那支極其珍貴的狼毫筆就被他生生捏斷,碎片劃破皮肉,鮮血落在了紙上他也絲毫不覺,倒是把在一旁研墨的她嚇得不輕,急忙遣退了侍衛,拿了藥箱替他包紮。

微風輕輕拂過落了血滴的紙張,那上面的墨跡未幹,墨水在細微的紋理間洇開來,張牙舞爪般。

冬之日,夏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她纖細的指尖繞過他溫暖的手指,垂眸一言不發地替他包紮,那字在眼前一晃而過,她卻只覺應景。

然而那一日的失態之後,他卻恢覆了以往的樣子,依舊是溫如春風,每日依舊會去待曉亭內坐上半個時辰,只是她看得出,他眼中是再也不會化開的寒冰,即便他的笑容再溫暖,也暖不到他的眼裏。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卻又無從勸起,只是有一日見他坐在亭內撫笛,她忍了許久還是喚他:“公子......”

他背對她而坐,聽見了卻沒有回頭,仿佛知道她要說什麽,目光落在亭外的一小片青竹上。北方的竹子難以成活,他卻堅持要在府內種植,種了許多年,才成活了這樣一小片,他卻十分高興。

他握住玉笛的手指修長勻稱,極是好看。怔了許久他方才開口:“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於我而言,如今與以往並沒有什麽不同,她同樣都不在我身邊。我只是怨我自己,怨我自己沒能狠下心出現在她生活中,沒能將她搶過來;我不怨那人傷害她,我只是怨自己,不能去保護她。”

她幾欲落淚,努力勾了勾嘴角,勸道:“公子如今沒了牽念,便好好為自己想想吧,旁人到了公子如今的年紀,都做了父親了,偏生公子還是一個人。”

“我說過我此生只會娶她一人,哪怕她永不會來。只是如今,她是真的不會再來了。”他看著那片翠竹,目光縹緲,“我第一次見她,就是在這樣的翠竹之下,我原是想去看看讓父親心心念念的女子是怎樣的,可我一眼就看見了她。”

那樣的神色逐漸與眼前的神情重合,她不忍再看,轉過頭去看天地山河蒼茫,卻只覺得山河一片靜寂,連著自己與他,都被這靜寂淹沒包圍。

“公子還是回府吧。”她最終還是開口勸他,“多想無益。”

他垂眸盯著手中玉笛,良久才轉身道:“走吧。”

身後梧桐被冷風吹落,幾片秋葉緩緩地隨風飄落在一旁緩慢行來的馬車車頂,隨即又打了個旋,落在了清理幹凈的道路上。

馬車轉過了一個拐角,停在了一扇厚重的大門外,門口種了一排白果樹,秋日的末尾,樹葉幾乎落盡,只餘下稀疏的幾片黃葉在光禿禿的樹枝間搖搖欲墜,偶爾有一兩片被寒風吹離枝頭,搖搖晃晃地落在門口石階上。

車簾被一只細長的手掀起,午後的陽光照落在那只手上,只讓人覺得瑩白纖細,只是骨節分明,讓人不禁猜測到其主人瘦弱至何等模樣。

門口早有人在等候,見馬車停下,忙上前去攙扶車中人,那人從馬車出來,果然是一副瘦骨嶙峋弱不禁風的模樣。秋風吹過她的鬢發,露出一抹光潔的額頭,那攙扶她的小廝這才看清她的面容,如紙一般蒼白的臉龐綴著一雙沈靜若水的眸子,看著讓人沒由來地覺得心慌。

她下車站定,看著眼前古樸的宅子,對那小廝道了聲謝。小廝只道:“姑娘客氣。”探身引路,“這邊請。”

她舉步跟著他,昨夜霜露深重,到此時那些細小的水珠還沒有散去,在秋日的枯草上反射出點點日光。因為地處北方,所以府邸坐北朝南,房屋建造得十分稀疏。一進一進的院落,院落中的各幢房屋朝向院內,再以游廊相連接。庭院方闊,尺度合宜,只讓人覺得寧靜親切。

小廝帶她繞過影壁,徑直走向最正中的正房。正房的門大開著,高堂之上坐著一個中年人,見小廝引了她過來,忙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迎出來。

“姑娘可是巫谷中人?”

她低聲應道:“正是。”

那中年人像是終於松了一口氣,將她迎向堂中:“姑娘可來了,小兒的病,勞煩姑娘了。”

“家主客氣了。”她道,“谷主既然吩咐了,我不敢怠慢。”

“我稍後便派人準備厚禮前往巫谷,以謝谷主大恩。”

她擡起眼看這個制霸一方的中年人,眼中寒芒一閃而過:“谷主正在研制新藥,還請家主不要前往打擾。”

他賠笑道:“就依姑娘。”又讓人上了最新的茶,“敢問姑娘姓名?”

她眸光閃了閃,道:“晨曉。”

“晨姑娘。”他道,“姑娘一路辛苦,請先去休息吧。”

已入了冬一月有餘,燕山城外已積了厚厚的白雪,林中的樹葉已經落盡,光禿禿的枝幹上也落了雪,風一過就將那雪花吹落下來,倒像是又下了一場雪。

這林子鮮有人來,素日也只有一些飛禽走獸經過,所以積雪松軟,覆了大約五寸深。遠處似乎有腳步聲緩緩踏來,踩得那雪嘎吱作響,驚起了許多已經入眠的麻雀。

在這呵氣成冰的寒冷夜晚,竟有一人來到這荒無人煙的樹林。他身上黑色的大氅映了慘白的月光落在他眼中,就像落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潭水中,沒有絲毫的情緒。他的右手握了一把長劍,劍柄劍鞘上皆鏤刻了疏落的梅花,那梅花刻得十分精致,栩栩如生,就像在這寂靜的雪野上盛開一般。

他憑著記憶走到一處停下,待確認就是此處之後,他閉上眼,不住地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那是他們被包圍的地方,她讓他帶著瑛娘走,他帶著瑛娘突出去,卻見她無法脫身,便返回去助她,在她危險之時,卻是瑛娘替她擋下了那致命的一擊。

自己似乎,從來都沒有保護好她。

對於她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他自己也無法說清,約莫是在意,抑或,別無他選。唐漓已另嫁他人,而娶她,是自己最好的選擇。他不能再對唐漓念念不忘,而這樣又剛好可以完成母親的遺願,這是再好不過的選擇。直到唐漓回來,帶著他所有的愛與不甘心回到他身邊。他不停地告訴自己,自己愛的是唐漓,自己對衛晞,並沒有一點動心,娶她只是為了完成母親的遺願,到最後,連他自己都徹底地相信了。

可是他卻錯得離譜!

那一日憐兒將所有事情娓娓道來,他才知道她的隱忍她的等待,可是自己,卻永遠失去了她。

他還記得他從巫谷回到淩家,看見唐漓。她清瘦了不少,看著他的眼神覆雜難言。他開口質問她,那樣傷人的話出口,毫不猶豫,就如同他刺出那一劍一般:“唐漓,你怎能這般狠毒,你竟然騙我晞兒打傷你,致使我重傷她,甚至殺了我和她的孩子......”

唐漓怔怔看著他,瀕臨絕望一般:“我騙你?!但凡你真正相信她,你就不會那樣做,相信的人是你,傷她的人也是你!凈遠哥哥,你又怎能怪我?!”

他百口莫辯,最後閉上眼,似乎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唐漓,我一直以為我愛的人是你,可是我錯了,我愛你,不過是因為你與晞兒很像。由始至終,我愛的都只有晞兒一人。”

剎那間唐漓面上的血色褪盡,神色近乎瘋狂,然而那不過片刻,她就已恢覆了平靜,絕望沒頂般的平靜:“淩凈遠,我到如今才明白,錯的人不是你,是我和衛晞,我和她,都愛錯了人!”

“衛晞死了,夕桐離開了,你的身邊只留下了我一個人,可是淩凈遠,你這樣的人,活該眾叛親離!”

他輕笑出聲。

確實。他這樣的人,活該眾叛親離。

所以連桐兒也離開了。

桐兒離開的那日是難得的晴天,她拿了一把長劍站在門口與他告別,曾經稚氣的臉上不再有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沈穩與寂然:“哥哥,我也該出去歷練一番,你自己保重。”

還不及他回應,她便頭也不回地與他擦肩而過,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卻並不轉身,只是淡然道:“哥哥,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那麽恭喜你,終於如願以償。”

語畢翻身上馬,清叱一聲策馬遠去,沒有絲毫遲疑。而他一言不發,只是沈默地看著她的身影逐漸消失。直至再也看不見她,他方才轉身,卻見淩慶無聲地立在他身後。他負手而立,問得隨意:“我知道晞兒是很好的人,所以莫不是連你也覺得我十分可惡?”

淩慶恭敬地低下頭:“不敢。”

他笑,擡頭看澄澈的藍天:“有什麽不敢的,我原本就十分可惡。”

耳邊響起撲棱棱的聲音,驚起的麻雀重新落在光禿禿的枝丫上。他回過神,皎潔月光映著皚皚白雪,將他漆黑的眼瞳映照出點點亮光。這幾個月以來他走遍了所有與她到過的地方,江南,翊宸山莊,燕山,甚至屏山衛家舊宅他都去過。只可惜五鳳鎮已被風雪掩埋,他再無法尋覓出任何與她相關的東西。衛家舊宅被熊熊大火燃燒殆盡,十幾年再無人踏足,他記憶中那片幽然翠竹早已不覆存在,只有焦黑的廢墟淒清地坐落在生了雜草的屏山腳下。他去翊宸山莊時,不曾見到憐兒,只有謝玄懌抱了子康迎他。他站在絢爛的紅楓林下,忽然想起那一夜煙花漫天,他們都在,他站在她身邊,不動聲色間握住她的手,而她盈盈一笑,十分難得。

所有人事,早已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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