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喜悲

關燈
紅綢滿掛, 紅燭高燃。

這不是阿寧第一次嫁人, 只是這一次完全不同於上一次的淡然, 即使是新郎官沒有進洞房,第二天又帶回來一個懷有身孕的女子,她都可以完全不為所動。

她大概也算是明白了, 為什麽天下女子都將嫁人看得如此重要,如果你將自己的感情和下半生都寄托於一人, 便不由得多了一份患得患失, 身不由己。

阿寧忙了一天下來, 此時坐在新床上,等著蕭如風回來, 有一種望眼欲穿的感覺。

春雨依舊跟在她的身邊,此時過來道:“太子妃,該洗漱了。”

她這一聲太子妃,叫阿寧有些不習慣, 只是因著宮裏的規矩,她們也不能再叫她姑娘,宮裏嬤嬤來教規矩的時候,可讓這幾個丫鬟吃了些苦頭才改過口來。

“是什麽時辰了?”

春雨報了時辰給她, 然後便偷偷笑了起來:“太子妃, 你今天已經問了許多遍什麽時辰了,你先洗漱, 太子很快便回來了。”

阿寧:“……”這個小丫鬟都敢打趣她了!

她想想也覺得好笑,只能瞪了春雨一眼, 然後被桃兒、杏兒扶了起來——她身上這一套衣冠可重得很,壓得她脖子都酸了。

先去拆了頭面,將頭發散下來,阿寧動了動脖子,這才覺得好多了。然後由著丫鬟們給她脫了喜服,捏了肩膀和腿。

正當她要去洗漱時,蕭如風匆匆從外面進來。

怎麽這麽快回來了?

阿寧雖然等著他回來,但也覺得時間不對。蕭如風便讓伺候的人都出去了,屋裏只剩下他們二人。

“發生什麽事了?”阿寧一見他的表情,便覺得有事發生了。

“趕緊收拾一下,我們出宮去。”蕭如風走近,急道,“五弟病重,他要見我們。”

五皇子常年都病著,病重到在太子大婚之夜要見他,可見怕是不好了。

阿寧記憶裏浮現那個臉色總有些蒼白的年輕男子的臉,說不出的有些難過。她趕緊換了套常服,又將頭發隨意束起。

做完這一切的時候,蕭如風已經安排好了東宮的人手,然後帶著她偷偷出宮了。

五皇子沒在宮裏,他在天一觀。

這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他的身體常年需要國師為其調理,天一觀安靜,又進出方便,他一年中有大半的時間是住在觀裏的。

說起來,他與太子兩人也算是難兄難弟,一個常年住道觀,一個被皇帝逼著關在寺廟,一個得寵,一個尊貴,竟沒一個比得了大皇子常年在宮裏,也怪不得大皇子心思變化。

一路騎馬急馳。

到了天一峰下,便需要步行,蕭如風拉著阿寧急走。那九百九十九的臺階,阿寧在年前便走過,可真沒有感覺有多累,這回走得急了,到後來她腿都有些擡不起來,氣喘得不行。

可以看得出來,蕭如風是真的著急,他見著阿寧走不動,便將人負在背上,一路背著上山。

到了山上時,在這大冷天裏,他額上脖子上全是汗。

早有小道士等在那裏,立時便迎了上來。

“貴人請跟我來。”

阿寧從蕭如風背上下來,拉著他的手,緊跟在那小道士身後。

七拐八繞,到了五皇子位的殿裏。

國師正守在床邊,阿寧與蕭如風進到屋裏,便聞到一股子濃重到嗆鼻的藥味。

“殿下,太子與太子妃到了。”

張道長連續在五皇子耳朵邊上喚了幾遍,他才緩緩張開眼睛來。

“五弟!”

蕭如風快步走到床邊,見著人虛弱得不成樣子,握住他的手也是冰涼一片,只覺得進氣兒少,出氣多,眼看油盡燈枯,便要不行了。

“這是怎麽回事,新年裏見著人不是還好端端的,怎麽一下子就這麽嚴重了!太醫呢,去請了嗎?”

蕭如風怒問國師,那股子火氣也是沒有地方可出了。

“二哥……”

五皇子看清了眼前人,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來,“不要怪國師,我、我這命……已經是,撿來的,夠、夠了……”

蕭如風握緊了他的手,放輕了聲音,道:“五弟你找二哥來是有什麽事要說,你盡管說,二管無論如何都會替你達成!”

五皇子握著他的手也施了一分力,他依舊是笑著的,吃力道:“無事……就是想在死前,再見一見二哥,你我生在帝王家,多有無奈,二哥是我兄長,我並不是一個好的兄弟,如有來世,希望這一切都有不同。二哥如今有了二嫂,弟弟希望你們一世恩愛,白首不離……”

說話間,他蒼白的臉上突然多出一抹紅暈,說話的力氣也足了許多,直到說完,眼神便突然黯淡起來,整個人的精氣似乎一下子就被抽走了。

阿寧不知道為何,心中也是難過,挨到蕭如風身邊,道:“五弟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你二哥,不叫他再受委屈、傷害。”

五皇子應是聽到了這句話,他的視線移到了她的身上,定定看著她,嘴角動了動,似是笑了,最終緩緩閉上了眼睛。

“五弟!”

蕭如風悲聲喚他,人卻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張道長也是心中一悲,只是他為道門中人,對於生死看得更加透徹一些,他將蕭如風拉開,道:“太子節哀,五皇子殿下已經仙去了。他身子骨弱,是胎裏帶出來的,能走到今日,已經是上天庇佑。”

其中原由蕭如風自然是懂,但是人就這麽去了,他心中憋悶難受也不由他控制。

阿寧感覺到他的手臂都在顫抖,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只握住了他的手,默默陪著。

蕭如風握緊了她的手,站在那裏一時有些恍惚。小時,他與五皇子都是身不由己,大一些便是各自在這宮中掙紮,雖是骨肉兄弟,卻無多少相互扶持,更多的是防備。

如今人沒了,這一份兄弟之誼再沒有可以彌補的一天。

張道長帶了小道士,開始為五皇子整理。

蕭如風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思緒壓下,道:“五弟薨逝,我這便去稟告父皇,國師先照看好了他。”

“且慢。”張道長聞言,頓時止了蕭如風要往外的動作,道,“五皇子殿下在太子您來之前有交待,如若他過不了今晚,便讓我等瞞下他的死訊,待三日後再公布。”

“這是為何?”

蕭如風不解。

張道長嘆道:“五皇子殿下也是為了太子您考慮,今日是您大婚之喜,他怎麽也不能壞了這喜事。”

蕭如風還待要不同意,張道長又道:“五皇子殿下說了,這算是他這個做弟弟的這輩子唯一求你的一件事。”

這話便堵了蕭如風到了嘴邊的所有的話,他想要不顧一切按著自己的心意來,但又不忍違了五皇子所求,一時便怔在了那裏,四顧茫然起來。

張道長開始為五皇子整理遺容,蕭如風與阿寧被請了出去。

時已半夜,天上星月皎皎,不為人間悲喜所變幻。

蕭如風一直握著阿寧的手沒有松開,他有些失神,輕聲道:“阿寧,我是不是很沒有用?作為太子我不夠果斷,作為兄長,我竟然要叫弟弟替我著想到,連自己的死訊也隱瞞住!”

“怎麽會!”阿寧貼著他,柔聲安慰,“這個世上總不能因為仁厚善良之人被欺便是錯,如若你是那心狠心辣之人,五弟又怎麽會想在臨逝之前見你一面?又怎麽會替你著想,寧願瞞下自己的死訊?世間人心險惡,難得守那一份良善,如風,你沒錯,也無需自責。”

蕭如風擡手環住了她的肩膀,輕輕應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聽進去了。

這一夜似乎格外的漫長,阿寧就與蕭如風站在那裏,等著五皇子一切收拾妥當。

期間,蕭如風勸阿寧去歇一會兒,她也沒有去,這個時候,她想陪著蕭如風一起。

直到後半夜,天色最暗時。

蕭如風這才帶著阿寧一起回宮,今日是他們成婚第一日,還要去給皇帝請安見禮。

再次回到東宮時,一夜未睡,來回奔波,阿寧感覺自己的腿都有些發軟。

春雨她們應該是得了話兒,也不敢多問,上來便給阿寧換上太子妃的冠服,阿寧被擺弄著的時候都快要閉上眼睛睡過去了。

匆匆吃了點東西,時辰便差不多了,阿寧與蕭如風一起出了東宮。

這次再見皇帝,阿寧與蕭如風一起跪在地上,擡頭間她飛快看了一眼,才短短半年,皇帝看著老了許多,頭發竟有半數發白,眼下陰影深刻,面色卻有種奇異的紅潤。

阿寧垂首時皺了眉。

皇帝的這狀態不太對。

新婚夫婦敬了茶,蕭帝也沒有什麽要說的,隨意囑托了幾句,便讓人下去了。

阿寧與蕭如風從殿中退出來,宮中沒有皇後,皇貴妃也進了冷宮,其他高位妃子也沒有哪位被授予主持後宮,她們這便可以回去了。

阿寧快要走出宮門時,回頭又看了一眼。

晨曦中,宮殿巍峨,壯麗輝煌。

這裏住著大蕭最尊貴的人,這裏也有大蕭最無奈的人,這裏的一切原本與她再遠不過,如今,她卻成為了這裏的一員。

阿寧拉緊了蕭如風的手往前,再不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