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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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城她十分可愛。

許多人覺得退休之後沒有什麽事情可以做,她卻覺得終於閑了下來,盼了很久總算有了自己的時間,纏著我陪她去看了許多的畫展。

我就把每個月的月薪分成好幾部分,一半給大哥寄回國去,由思齊代收。剩下的一半,又分出來好幾部分。艾嘉和艾湘在謝菲爾德讀研究生,慕賢管得緊,兩個姑娘少得不得要從爺爺奶奶這裏要零花錢。慕雅家的艾華讀書不行,但也願意做事,跟著立文管理公司,是最不用愁的孫子。

我剩下的那些錢就全部用來跟碧城沿著鐵路線游玩,西歐的國家都去遍了,幾個孫女孫子都很佩服我們。他們不知道,如有可能,這本是年輕的時候該去做的事,所幸並不晚。

87年的春節,我們收到了大哥和思齊寄來的禮物,我看看郵戳,已經是兩個月之前寄出來的,大陸新開放,百廢待興,一封家信遠渡重洋能到我們手裏真的很不容易。

信上寫了家中的近況,沒什麽大事,思齊在研究所的工作也很順利。當時,大哥腿腳不好,大嫂被折磨去世後,他的精神也不濟,所以我就安排思齊回國。

可憐思齊,七歲離開父母,不惑之年才重新踏上故土。

除了信件之外,包裹裏還寄來了一張黑膠片,上面附了歌單,都是大陸近幾年的流行歌曲,思齊是碧城一手帶大的,他知道碧城愛文藝愛聽曲。碧城她擦幹眼淚,遞給艾湘讓放出來。

客廳裏的留聲機是我從唐人街的古董店裏淘換來的。老板是個上海人,抗戰勝利之後到歐洲闖蕩,他店裏面的老物件都是好東西,這個留聲機用來近二十年,從未壞過。

唱片放上去,一首歡快的歌曲飄出來,我和碧城都是有一楞,清朗的女聲和男聲特別提勁。

“...啊親愛的朋友們,

美妙的春光屬於誰,

屬於我屬於你,

屬於我們八十年代的新一輩,

再過二十年我們重相會,

偉大的祖國該有多麽美,

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

城市鄉村處處增光輝...”

我與碧城少年時代歷經漂泊,而立之年又流落海外,故國家鄉何止二十年沒有見過。我的心思她懂,她的心思我也懂,決定幾乎是一瞬間的事。

我們應該回去看看。

1987年正月初六晚10點書房

過去的十幾年發生了什麽,我在海外有所耳聞。大陸再混亂,也要造兩彈一星,一些科學家打算放棄歐洲這邊的優厚條件回到祖國,碧城為了保護他們回國,做了很多工作,我不是他們的人,說話辦事都方便很多,暗中也托了很多關系。姚桐斌他們回國之後做出了很多的成績,所以接到姚桐斌死訊的時候,我是很氣憤的。

沒過幾年,我又接到大嫂的死訊,才知道大哥已經被關了五年之久了,大嫂在牢裏活活被餓死,我是個血性的脾氣,當下就想去大使館,甚至還想寫信給總理,碧城拉住了我,眼淚一個勁兒的掉,我也很生氣,當著幾個孫兒的面把書房裏的東西砸個精光。砸完了想起來解放前夕,大哥執意讓我帶著思齊出國,我們才逃過了一劫,又感慨,又悲憤。

說是要回國,我們也經歷了很長的時間和程序,直到今年夏天,我們的申請才得到批覆。由慕賢夫婦陪著,帶著艾湘艾嘉回到大陸,飛機停在上海的機場。本沒想著大哥和思齊能來接我們,沒想到剛出機場,真就看到思齊推著大哥在馬路邊張望。

大哥穿著灰色襯衫,坐在輪椅上,我年近八十了,精神頭還不錯,可大哥頭發都已經稀疏,牙齒也掉光了,精神恍惚。我見到這樣的情形,再也忍不住,兩個老頭子就在馬路邊抱頭痛哭。慕賢的太太是做媒體工作的,多虧她托了電視臺和報紙的關系,我們才得以海外探親團的名義回國。

當時,還有很多電視臺和報紙的記者朋友在拍照,看到我和大哥這般場景,都暗中抹淚。有個記者小朋友問我們兩願不願意接受采訪,我說當然願意,我和大哥什麽陣勢沒見過。那位小朋友便給我們拍了下一張照片,就在機場外的馬路牙子上,這是離開43年來我們兄弟兩的第一張合照。

1990年六月十三晚9點上海飯店

艾華把公司開到了香港,很多人都勸他不要去了,因為馬上要回歸了,生意肯定不好做了。他問我的意見,我跟他講,大陸人多資源多市場大,可以試一試的他便去了。因此緣由,我和碧城也常去香港看他。

香港回歸前的那段日子,我和碧城也在那兒修養,住的地方離英國領事館很近,辦理移民業務的部門也在附近,每天早上我們都能看到一波一波的人往辦事廳裏面沖,想要移民海外。大家都不知道,回歸之後會是什麽樣子,特別惶恐,特別緊張,特別迷茫。住在我們對面是香港大學的教授,為了移民英國,眼圈都熬青了,人瘦了一圈。我拿這個打趣他,讀書人推推眼鏡,跟我說,老先生,你出去的早,不懂我們的難處。

碧城說她也能理解,就如錢老筆下的圍城,出去的人懷念裏面,裏面人的想去外面。

7月1號的晚上,我聽到那首東方之珠,碧城問我東方之珠不是在上海嗎?怎麽是香港?

我知道她弄混了,她說的是東方明珠電視塔,我想了想跟她說:沿海這些地方,要回到祖國的,和還沒有回到祖國的,都是東方之珠。

那首歌很好聽,我站起來邀請碧城跳舞,她剛開始不樂意,艾華在一旁起哄,她也就大大方方地搭上我的手。年紀大了,跳不動了,可舞步還記得,碧城一點也不比年輕的時候差。

我聽她隨著樂曲輕輕哼著:

“東方之珠我的愛人

你的風采是否浪漫依然

月兒彎彎的海港

夜色深深燈火閃亮

東方之珠整夜未眠

守著滄海桑田變幻的諾言

讓海風吹拂了五千年

每一滴淚珠仿佛都說出你的尊嚴

讓海潮伴我來保佑你

請別忘記我永遠不變黃色的臉”

1997年7月10日早7點香港艾華家

大哥去世一年,我和碧城去北京八寶山看他,便就在北京暫時住下了。思齊的小孫子叫果果,胖乎乎的,很討人喜歡,每個周末都願意往我們的四合院跑,因為我和碧城總會藏一些糖果給她,也喜歡帶著他去後海那邊喝北冰洋,吃爆肚。有一日果果來的時候,他媽媽也來了,說他牙齒都爛掉了,可不能再亂吃零食了,我們兩才罷手。

上周三,我在聽廣播時,突然聽到咚的一聲,我嚇了一跳跑到臥室一看,碧城不知為何好好地從床上滾了下來,我腿肚子都是軟的,一時沒了主意。果果在隔壁午睡,這時也起來了,叫來保姆阿姨我們一起把碧城送到了醫院。

到了晚上,碧城才慢慢醒過來,我握著她的手叫她名字,她眼睛咕嚕嚕轉了一圈,盯著我問:你是哪位啊?

這一問不亞於晴天霹靂,幾個醫生在我身旁擠過來給她檢查,我被人攔出了病房外。思齊和其他人在辦住院手續,整個走廊就沒幾個人,我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趴在門邊時不時往裏面望。

醫生問碧城什麽,她都記不清了,說話也很含糊。我明白,她真是老了,糊塗了,連我也不認識了。

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麽失落過,也顧不上別人的眼光,捂著臉坐在椅子上哭出聲來。

我不怕死,碧城也不怕。可又怕她死了,我會很孤單。我不信鬼神的,但到了如今的年紀,我也擔心她一個人在下面會不好過。

2000年9月十九號下午兩點北京什剎海

BBC要和我們公司合作轉播北京奧運會,我從去年年底到現在幾乎每天都在加班,這是件大事,不光是中國人的大事,也是世界大事。

除了上半年的地震,中國已經很就沒有這樣的機會展現自己了。前期工作準備再多,都不嫌多,到了那晚我居然沒有什麽工作了,12點之前就到了醫院。

爺爺的看護病房外間客廳聚集了好多人都在看電視,哥哥姐姐還叔叔阿姨,見我回去了,都說我厲害,能去現場。我說笑了兩句,進到裏面看爺爺。我爸媽還有慕雅姑姑,思齊伯伯都在裏面,一見我進來,都眼淚汪汪的,和外面情形完全不同。

我心裏咯噔一下,爸爸過來抹了把臉,過來跟我講說:爺爺走了,很安靜,你先別說,等他們看完直播再說吧。

我加班了這麽多天,腦子都是漿糊,蒙頭蒙腦撲到床邊,爺爺果然閉了眼睛,特別安詳,他的手裏還抱著奶奶年輕時照片。

突然,我想起前幾天趕過來看爺爺,那時他還能說得話,意識也算清楚,他跟我說:

不想讓她等太久。不然轉世輪回,會找不到碧城的。

爺爺和奶奶的故事,我聽父親姑姑說過,卻並不了解,逢年過節爺爺奶奶總說他們沒什麽要求,一家人相親相愛,平平淡淡就好,今年為了轉播的事情,我這個華僑頭一次好好的花時間研究了近代史。

我在書上沒有看到爺爺奶奶的名字,但我知道他們在,一直都在。

歷史洪流中每一個緊要關頭,他們都沒有缺席。字裏行間都是爺爺奶奶的身影。

現在,我只願,若有來生,他們能平淡一生,相親相愛。

艾湘的日記2008年8月10日淩晨4點北京協和醫院

作者有話要說: 信仰如山,情深似海,

青肝碧血,以愛成城。

痛苦,磨難,輝煌,漂泊,平淡,這些都已經嘗過了,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來生還能找到你。

全文完了,番外不多,就兩章,講盡了山城夫婦身前身後事,此文在樂乎上早就完結了,現在全部搬到了晉江。

每一次寫民國,都猶如放血割肉一般痛苦,但這個時代又有他巨大的魅力。

舊的秩序在這裏死亡,新的世界在這裏誕生。

最好與最壞交至,英雄輩出,可歌可泣。

這個故事講完了,我們也該收拾一下心情,下一個時空,新的故事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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