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雨

關燈
唐山海說了半天情,宗楠才同意他把許光熙下葬,就埋在馮毓秀的旁邊,他們二人生不能在一起,死了也可以相伴。

唐山海跪在許光熙的墓碑前,一點一點的燒紙錢,徐碧城在旁邊看著他,知道他心裏很亂,非常亂。他信仰的,他效忠的在許光熙自殺那一刻已經全部崩塌。

他還很年輕,但又十分疲憊,爭鬥了好多年,唐山海也終於累了。

徐碧城蹲在他身旁,為許廣熙填上一把香燭,輕聲對唐山海說:“山海,我們回家吧?”

“回家?”唐山海看著她,“回哪裏?”

“去找大哥他們。”徐碧城扶著他起來,為他拍拍灰塵,道:“你不是有好多年沒見到母親和大哥了嗎?”

唐山海慢慢走出墓園,他牽著徐碧城的手,“碧城,老實說,我曾經很想回家,但那時我還有任務,還有職責,可現在上海,確實沒有我留戀的理由了。”

他回頭望去,滿山青松如翠,許光熙英骨能長眠於此,也是好事。

“但,”唐山海接著說:“我又不能回去。”

“為什麽?”徐碧城問。

“立文曾問過我,是不是也厭惡這個政府。我回答說是的,可我不能走,如果每一個人都走了,那就沒救了。”

徐碧城重重地點頭,她認識的唐山海就是這樣,哪怕失望,哪怕絕望,也會堅持到底,他不是那種把頭埋在土裏的鴕鳥。

他會盡自己的一份力量,改變現狀。

翻過年的臘八節,淮海戰役接近尾聲,長江以北中原地區順利解放,解放軍猶如一把尖刀,劍鋒所指,所向披靡。

總統下臺,李宗仁當政,一邊想要和談拖延時間,一邊準備撤退臺灣事宜,宗楠知道國民政府是日薄西山,再無轉圜之力,他想出國去,可調令遲遲不肯下來,他只能待在上海,作困獸鬥。

唐山海的請假申請又一次放在宗楠的辦公桌上,他照舊看了好幾遍,上面說他母親已經下了病危通知單,活不過春節,所以要請假回湖南,等母親的病好了就回來。

“山海啊,你真要走啊。”宗楠取下眼鏡無力地靠在沙發上,“我讓你跟我去美國,你卻要回湖南?”

唐山海說:“局長,我39年出來的,已經近十年沒有回去了。自我父親戰死之後,母親就一直神志不清,我這番回去她認不認得我還兩說,我再拖一天,她若真的去世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快活。”

“我知道。你是盡孝。可是,”宗楠直起身子,“可是,你走了上海局誰管啊?”

唐山海輕笑一聲,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局長,我只不過是去探親而已。”

宗楠盯著唐山海看了許久,輕聲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要去做俊傑,我不攔著你,也攔不住你。”

他在請假批條上寫上了自己的大名,遞給唐山海,道:“山海,我向來愛惜的羽毛,上海局從沒出過事。但是出了上海,誰都保不了你。到時候,你不要怪我。”

唐山海知道宗楠話裏的意思,他接過批條,便退了出去。

他在走廊上看到了陶大春,他倚在情報處的門邊,點了兩根煙一根叼在自己嘴巴裏,一根拿給唐山海。

“老陶,”唐山海想了想,最後什麽都沒說,陪著他抽完了這根煙,就走下樓去。等他回頭看,陶大春還在樓道窗戶那兒。

唐山海挺直了背脊,向陶大春敬了個軍禮,端端正正,堂堂正正。

陶大春把煙掐滅,想要擡起手,卻怎麽也舉不起來,最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退出了唐山海的視線。

唐山海從局裏面出來並沒有回家,而是直接拿著證件去了火車站,他告訴宗楠自己會乘坐後天的火車先去武漢。

但其實,徐碧城已經抱著慕賢在候車廳等他了,一起等著他的,還有一個人。

就是李小男。

兩天前,李小男破天荒地來到唐公館,向唐山海和徐碧城求助,解放軍已經兵臨城下,她想出上海比登天還難,她需要夫妻二人的幫助。

唐山海問她上海大戰在即,她要去哪兒?

萬萬沒想到,李小男說:“上級派我去長沙,協調各方,促成湖南和平起義。”

於是唐山海順水推舟,便有了現在的一幕。查證件的人問李小男和唐山海徐碧城是什麽關系。

徐碧城說:“我婆婆身體不好,這位是同仁醫院的醫生,精神科的專家,隨我們去長沙看病的。”

那特務翻開李小男的證件,發現上面寫得是美籍華人,再看李小男舉止優雅,和徐碧城交談都是用英文的,便不再多說,順利放行。

車輪滾滾,帶著近十年的回憶駛離上海這個繁華之都,徐碧城推測再過不久,上海就會解放,那時若有機會她還可以回來看看。

記得很久之前於曼麗曾問過徐碧城,上海究竟是個什麽地方。

徐碧城說:那是名利場,也是英雄地。

誠如所言。

夜色將晚,徐碧城準備給慕賢換衣服睡覺,卻發現有些東西沒來得及收拾,因為名義上的探親,他們只帶了很少的行李。她有些氣餒,坐在床邊,唐山海推門進來,見她那樣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我們的結婚照,我沒找到。”

“不會吧,”唐山海蹲下來翻了許久,果然沒有找到。“沒事的,你不是交代阿香了嗎,讓她回老家,把我們剩下的東西都帶到蘇州去。能花的她可以用掉,只要把那些寶貝給你留著就好了。”

“我怕,我們以後還會見到阿香嗎?”

唐山海把徐碧城摟在懷裏,“會的,我們還會見面,到時候她也結婚生子了。做了母親,有了家庭。”

徐碧城最怕離別,她頭靠在唐山海肩頭,坐了好久心才平靜些。她準備洗漱時,推開門發現李小男正在走廊上,暗夜中的點點星火在她眼中亮了又滅。

“小男。”她離得這樣近,就在隔壁包廂,肯定也是聽到自己跟唐山海撒嬌了,徐碧城臉紅了紅,沒話找話,“你還沒睡嗎?”

李小男歪頭笑了,“怎麽不好意思了”

徐碧城走到她跟前,嗔怪道:“你又要取笑我了。”

“我取笑你什麽啊?!”李小男說,“兩夫妻恩恩愛愛不是很好嗎?”

徐碧城輕輕打了她一下,走到車廂連接處,捧著兩把水洗臉,這時李小男也跟了過來,問道:“介意我抽煙嗎?”

“沒事。”徐碧城搖頭,正用毛巾擦臉時,李小男突然問:“碧城,你夢到過陳深嗎?”

徐碧城的動作慢慢僵硬,把毛巾放下來,從鏡子中看到李小男探尋的眼,“我,我有時候會。”

她說:“都是年少時候的,讀書時候的事。”

“真好。”李小男咬著煙屁股,“我就從來沒有夢到過他。”

徐碧城轉過身來,李小男抱著手臂靠在連接處,順著火車搖搖晃晃,“從來沒有。”

“那你會想他嗎?”徐碧城問。

“會啊。”李小男點頭,“可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一兩年而已。”

“我也不長,一年左右吧。”

李小男仰頭嘆道,“過了好久了,他去世好久了。我都老了。”

徐碧城勉強笑笑,“你怎麽會老,你可以上海灘最出名的女演員啊。”

李小男低頭擺手道:“快別說這個了。”

她說:“有時候我想,陳深也是好的,我們都會老。唯有他是永存的,他永遠年輕。”

“很多人都永遠年輕,”徐碧城順著李小男的話,“他們都活在我們心裏。”

哪知,李小男卻搖搖頭,淒淒涼涼地說:“可我想他活在我身邊。就像你和山海那樣。”

多少年,多少人,生生死死,我們都會安慰自己,他們會活在記憶裏,但是其實,都希望他能活在這個世上,長相廝守。

她和唐山海,何其幸運。

火車換了兩三趟,甩了一茬又一茬的特務,三個人終於到了長沙附近。

來接他們的人,是個老熟人,竟然是當年來接唐山海和徐碧城去軍校秘密訓練的林參謀。

生命果真如輪回。

唐山海跟林參謀商議了一陣後,對李小男說:“長沙城內也是風聲鶴唳了,我們換山路進去。”

李小男全聽安排,二話不說輪著行李上了小汽車。戰爭連連,這山路比上次還的時候還要爛。

徐碧城把慕賢捆紮得裏三層外三層,胳膊腿兒都動不了,由唐山海抱著。

那路一面是山,一面只夠一輛車行走,時不時有石頭滾下來,或是被暴雨沖刷出了水溝,車子開過去,裏面的人猛地跳起來,又被摔回座位。

林參謀車技還算不錯的,前面開路那輛車就如被閃電劈過一樣,一路呼嘯爬上山坡,左搖右晃。

徐碧城坐在鐵盒子裏實在受不了了,就叫林參謀停下來,尋個沒人的地方嘔吐起來。

正值湖南冬天最陰冷的時候,徐碧城嘔得往外到肝水,頭昏腦漲,好不容易直起背來,卻發現萬裏群山綿延不絕,青黑色的山野茫茫中,一座城池聳立期間,那便是長沙城了。

她正感嘆著,天上居然又飄起了小雨,李小男剛剛給她撐起雨傘,豆大的雨珠就落了下來。說變就變,這就是山裏的天氣。

林參謀在雨中發動車子,卻發現輪子陷進坑裏了。這一路真是唐僧取經,九九八十一難啊。

唐山海跳下來在泥漿子裏推車,車輪一轉滿身都是泥巴。

徐碧城和李小男站在一邊,緊緊抱著慕賢。這孩子也十分爭氣,不吵不鬧乖乖睡覺,時不時還吐個鼻涕泡泡。

到了晚上,幾個人總算是到了中轉站,在一個山裏的小村子裏面,林參謀把唐山海和徐碧城安排到了一家農舍,李小男去了另外一家。

那戶人家給唐山海和徐碧城做了一碗米粉,放了滿碗辣子,上面飄著幾顆肉丁,徐碧城還以為唐山海會吃不習慣,哪知他捧著碗,把湯底都喝掉了。

吃罷了飯,熱水也燒好了,徐碧城趕緊讓唐山海去洗一洗,把濕衣服換下來,唐山海這時還講究紳士禮儀,硬是讓徐碧城先去。

徐碧城拗不過他,拿了換洗衣服進了浴室。進去一看,這哪裏是浴室,就幾塊土瓦搭了個小棚子,勉勉強強能遮住一些。而面前就一小盆熱水,擱在以前,給她洗臉都夠嗆。

徐碧城一拍額頭,想她做千金做少奶奶都是衣食無憂的,現在也該她“享受”一下農家生活了。

她快速脫了衣服,簡單擦了擦,還剩下一點水,扭了一把毛巾給慕賢擦臉。

徐碧城正在給慕賢蓋被子時,唐山海從角樓下爬上來,用煤油燈照著一看,他居然套了一件老鄉的大棉襖,裏面搭了件襯衫。

徐碧城噗嗤笑出聲來,指著他道:“你怎麽不紮領帶啊?”

唐山海振振有詞,“領帶濕了,晾著呢。”

老鄉好心,讓他們兩住了二樓,地面上有一個活動蓋板,人來上了就把蓋板頂起來,然後再關上。屋裏子只有一張床,一個吊著的火盆,盆裏火星子也沒看到,但探手過去還是熱的,夠暖和身子。

角樓四面都有窗戶,徐碧城說若是夏天住在山裏,就如躺在野外星空下一樣。

唐山海說這有何難。他把一面窗戶推開,抱著徐碧城坐在火盆邊,兩個人圍著一張小毛毯,就這麽看著遠處星河燦爛。

夜空是那樣澄澈,星星就像被冰封住一樣,每一顆猶如金子般尖銳透亮,萬物寂靜,夜那麽黑,心那麽暖。

徐碧城那時覺得,所有的所有,都是浮華了。

這裏只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他們緊緊相靠。

□□而自然,坦誠而真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