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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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的春天,唐慕賢出生。大家開玩笑叫了十個月的嫻嫻,再加上他沒怎麽折磨徐碧城,一直都乖乖巧巧的,唐山海一直以為會是個女孩。誰也沒想到,居然是個小少爺。

當醫生跟他說的時候,唐山海還有些遺憾,搞得產科大夫摸不著頭腦,其他人家都想生男孩,到你這還覺得兒子虧了。

唐山海特意安慰徐碧城,沒事,我們以後再生女兒。

因為就在紅十字會醫院坐月子,所以馮毓秀來的特別方便,她這個護士工作不忙,一天大半的時間都在徐碧城這裏玩。徐碧城安全生產,一家三口和和睦睦,馮毓秀羨慕不已,她比徐碧城小不了幾歲,可現在連婚都還沒有訂。

原因很簡單,許光熙因為在學生運動中的不作為,險些被撤職,後來調到徐州去了。分居兩地倒是小事,而現在戰事吃緊,許光熙隨時可能上戰場,這樣的情況馮毓秀家裏怎麽也不會同意兩人結婚的。

說起這件事馮毓秀就掉眼淚,她跟徐碧城坦言,自己曾想著用家裏的關系把許光熙調回上海,哪怕做個閑職,起碼兩個人能在一塊。這話不說還好,一說許光熙居然生氣了,好不容易一個月見一次,結果那次他連火車站都沒有出,直接上了回徐州的列車。

徐碧城聽完這話,本不想插手別人的事,後又覺得不吐不快,她說:“你以前不說他是抗戰英雄嗎?既然是英雄,當然為國為民,志在四方,你現在要他卸下責任,跟你過清閑日子,當然不可能了。”

“不是啊。”馮毓秀十分委屈,“我正是因為知道他不願意打內戰,所以才這麽建議的,這樣他就不用跟同胞在戰場兵戎相見了,我這是為他考慮啊。”

徐碧城沈默不語,當初上級因為學生運動的事要制裁許光熙,唐山海出面作保,證明他不是延誤時機,而是因為事發突然,他剛好不在部隊,沒能及時出兵,這才降輕了處分,只是調職。這些李小男都想到了,事先肯定也跟許光熙通過氣了,那許光熙僅僅只是個愛國將領嗎?

現在他已經被逼到上戰場的關口,按照他的性格不可能做內戰的罪人。可他又不接受馮毓秀的提議,是不是因為還有其他的任務,還有其他的使命,還不能離開華東戰場。

這些想法,徐碧城不敢跟馮毓秀說,如果許光熙真是軍事戰線上的一顆鋼釘,是李小男統戰的結果,那就是絕頂機密了。

4月,華東戰場攻堅戰打響,南京政府在華東的軍力更甚西北,本來對華東一帶信心十足。可沒想到濰縣失守,華東戰場被盤活。華東野戰軍勢如破竹,在孟良崮一戰中國軍猛虎之師74師被困,名將張靈甫戰死。外媒報紙稱這場戰役打得慘烈而勇猛,□□將領陳毅更是軍事奇才,能在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

前方戰事正酣,後方情報鬥爭也愈發猛烈。上海是眾多情報的發散中心,避無可避。果然孟良崮戰役之後,總統大發雷霆,下令軍統要從滬杭情報網入手,把□□的臥底一個個都揪出來。這道命令首當其沖就是上海局,宗楠整天抓耳撓腮跟唐山海抱怨,怎麽在退休之際出了這種事,軍隊打不好仗,就是技不如人,跟後方情報有什麽關系。現在要他抓□□,他去哪裏找□□啊。

“□□上海市委整天神出鬼沒,他們情報部門在暗,我們在明,確實不好辦。”唐山海說:“既然懷疑是軍情洩露,那南京應該首當其中啊,去國防部作戰廳查啊。”

宗楠夾著一根煙,嗤笑一聲,“你以為國防部那些人是好惹的?毛人鳳敢動他們一根手指嗎?不還得拉我們墊背。”

“這樣吧,山海,這事就交給你...”

“不行啊。”唐山海知道宗楠又要撂挑子,趕緊說,“局長,我因為那次學生運動事情停職查看了半年,好不容易回來。現在毛人鳳只讓我管後勤總務,我可不敢再違逆他的意思了。”

“屁話!”宗楠罵道:“毛人鳳真不是個東西,還是戴老板好啊,他若還在,我們的情報工作怎麽會幹不過□□!”

“哎喲,我的局長啊。”唐山海坐到宗楠身邊,“你可少說兩句吧,他是個笑面虎你又不是不知道。”

宗楠重重地嘆了口氣,“算了,我不跟你說,去找情報處還有電訊處的幾個處長過來,我要開會!”

晚上,徐碧城和周幼海碰面,倒也不是什麽任務,李小男吩咐就讓他們在一條弄堂口的餛燉攤吃飯。

這樣的事情不是望風就是盯梢了。

“今天有大事嗎?”徐碧城問。

這條弄堂她曾經來過,裏面一個小公寓是□□情報上海站的據點,上個月她就是在這裏,由李小男當入黨介紹人,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宣言上。

“我也不清楚。”周幼海吸了口湯,稱讚道:“這個還不錯,你多吃一碗?”

“好呀。”徐碧城說,“我再來一碗。”

“那是不是有新同志入黨了?”她問。

周幼海環顧一圈,弄堂內外只有三三兩兩的路人,情況一切正常,他才低聲說:“聽說也是名老同志了,拖了好久,已經給我們傳遞了好多情報了,到現在才入黨。”

“是哪條線上的?軍情?文化?還是經濟?”

“這就不清楚了。不過組織很重視。”周幼海說,“中央的領導親自過來給他當入黨介紹人。”

徐碧城有些詫異,“這樣安全嗎?”

“安全。醫生辦事你放心。”周幼海回頭看到弄堂深處那棟小公寓電燈閃了三下,他把錢放下,對徐碧城說:“走吧,我們去路口清理一下。”

徐碧城跟在周幼海身後,來到大路的街口,左右勘察一番確認沒有異常之後,發出了信號。

幾分鐘後,一輛車從弄堂裏面駛出來,車窗緊閉,徐碧城看不清裏面坐的人,可周幼海卻在陰影裏默默地敬了個軍禮。

徐碧城雙腿一靠,跟著敬了個禮。這時車窗搖下來兩公分,裏面的人動了動,徐碧城看出來了,那也是個軍禮。

許光熙在七月間回到上海,馮毓秀當天才得到消息,急匆匆趕到他在上海的公寓。此時,許光熙正在屋裏,聽到門口的動靜,拔出了槍,走到門口輕輕扭動把手。剛打開一條縫,馮毓秀的俏臉沖出來,笑吟吟地問:“你怎麽回來了?”

許光熙連忙把□□藏在身後,生怕嚇到她。

“你在燒東西嗎?”馮毓秀走進房間,覺得有些奇怪的味道。

“一些不用的文件而已。”許光熙偷偷把□□放在抽屜裏,讓馮毓秀坐在沙發上,“我明天一早就走,你是怎麽知道我回來了的?”

“火車站有個朋友,是售票員,她剛好看到了,就打電話給我。”馮毓秀覺得不對,又道:“怎麽,你本來不想我知道的嗎?”

“不是,我明天一早就走了,所以就想不用告訴你。”許光熙想給她倒一杯水,結果發現由於很長時間沒有交水電費,都已經停掉了。

房間裏面點著蠟燭,馮毓秀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從手袋裏面拿出一個飯盒,“就知道是這樣的情況。我給你做了飯了。”

許光熙打開來看,兩個菜一個湯,都是他喜歡吃的。

“好吃嗎?會不會冷了?”

“不會。”許光熙搖頭,又點頭,“我是說很好吃。”

“你喜歡就好了。”馮毓秀托腮看著他,大口大口地吃她親手做的飯,說不出的甜蜜。

“你怎麽走的這麽匆忙,不多待幾天嗎?我們好久沒見了。”馮毓秀又後悔了,強顏歡笑,“不說了不說了,你肯定是有原因的。”

許光熙停住手上的動作,慢慢把嘴巴裏的東西咽下去,在身上一陣找,找了好久,摸出一個小盒子。

“徐州那兒沒上海方便,我,”許光熙打開盒子,“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就買了這個。”

馮毓秀接過來接著燭光一看,一條小小銀項鏈,連個墜子都沒有,這恐怕是她收到過的最寒磣的禮物了。可這又偏偏是她愛的人送給自己的。

是花多少價錢都買不到的。

許光熙見馮毓秀不說話,還以為她不開心,便解釋道:現在物價上漲的厲害,等過段日子平穩些了,我再買個好的。

“沒有,”馮毓秀眼睛已經淌下淚來,淚花在燭火中閃閃發光,“我喜歡這個,最喜歡了。”

許光熙怔住了,埋頭繼續吃飯,念叨著:“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一頓飯匆匆吃飯,許廣熙看了看時間,準備送馮毓秀回家。馮毓秀覺得奇怪,“還早啊,我們去看電影吧。”

“不行啊,我還有材料要趕,你先回去,我會常給打電話的。”說著把一頂帽子蓋在馮毓秀頭上,又把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

“我不冷啊,天這麽熱,為什麽要穿外套啊。”

許光熙幫馮毓秀把外套系好,摸摸她的頭,說:“夜晚溫差大,到家了再脫下來。”

“可是...”

“乖。”

許光熙不解風情,與馮毓秀相處很少主動,這一聲乖讓馮毓秀酥了半邊,她倒在許光熙懷裏,緊緊抱著他,“你就不能回來嗎?跟我在一起不好嗎?”

許光熙垂著雙手微微發抖,壓抑又隱忍,“跟你在一起當然好,再等等吧。等戰事過去了,我們就在一起。”

他替馮毓秀叫了一輛黃包車,給了他三倍價錢,讓他繞著上海跑了大半圈才送人回家。

可馮毓秀並沒有回到家,兩天之後徐碧城在報紙上看到了馮家千金失蹤的消息。

“怎麽會這樣呢。”徐碧城把報紙遞給唐山海,“前天她還在上班啊。我去覆查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呀。”

“奇怪了。我也聽說了,馮家懸賞萬元尋找馮毓秀的下落。”

徐碧城想了想,道:“不對勁,如果是綁票,那是要贖金的,不可能不聯系馮家。如果是殺人,也起碼也得找到屍體吧。”

唐山海沈思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穿好衣服,“我去局裏一趟。”

他趕到局裏面,找了總務處的處長,並叫他拿來了這個月的賬目。

唐山海翻查了這兩天的賬目,擡頭問道:“我們有幾處安全房?”

“五處。”

“現在用了幾處?”

“這個”那個處長有些為難,他說:“用了一處。”

唐山海把本子合上,“是宗局用的吧。”

“是,是的。”

“是四川路那個吧?”

處長擦了擦汗水,道:“就是四川路那個。”

唐山海二話沒說徑直去了四川路。安全房是軍統做事的一個習慣,有些特殊的線人或者犯人不能在局裏面審問,怕走漏風聲便會放在安全房裏面。唐山海查了賬目,前不久四川路的安全房突然增加了不少費用,他當時就覺得奇怪。現在看來宗楠這個老狐貍明面上不管不管,實際上得到了不少線索,已經開始偵查了。

他一路驅車到了四川路,卻又覺得不好,自己就這麽趕過來搞得像興師問罪一樣。他有什麽資格興師問罪,局長查□□不是正常工作嗎?

唐山海在樓下徘徊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奔上樓去。此時只有幾個人在看守,見他來了紛紛站起來。

“局長在嗎?”

“在。”一個特務說:“不過他在休息,昨天一夜沒睡。”

唐山海拿出香煙來,一人發了一根,道:“我有急事找局長。他在哪個房間?”

“左手最裏面那間。”

唐山海擡腿正準備進去,忽然聽到監聽器裏面一陣尖叫。

是個女人的聲音。

叫的唐山海頭皮發麻,心如刀割,他指著牢房方向,問:“是誰?”

幾個特務面面相覷,拿不準還該不該說,唐山海沈聲問道:“是誰在受刑?”

“是馮毓秀。”

唐山海猛轉頭,宗楠從休息間慢慢踱步出來,睡眼惺忪還在系扣子。

“局長!”唐山海著急地說:“真是她啊。她父母找到我家來了,說我太太跟她關系好,問有沒有見到人啊。今天早上,”

唐山海拿出報紙,“你看看,今天早上已經登報懸賞了。”

“我知道。”宗楠推開唐山海的手,“老馮也打電話到我家來了,我也沒有辦法,所以才把她帶到安全房來。都是場面上的人,老馮要是知道我抓了她女兒,怎麽抹得面子啊。”

“那你抓她做什麽呀,她一個千金小姐還會是□□嗎?”

“誒!”宗楠搖頭,“山海,你可不要小看千金小姐,她不是□□,可她的男朋友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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