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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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處長從地上爬起來,唐山海的槍抵在他的腦門,道:“給你一分鐘解釋。”

“等等,等等!”陶大春從人群後面擠出來,滿頭大汗,他拉開唐山海,後者一掙,脫開陶大春的手,眼見就要扣動扳機。

“山海!”,樓梯處的徐碧城叫了一聲。

屋子裏中的人都看向她,特別是陶大春,他居於劍拔弩張的兩人之中,向徐碧城投來求救的目光。

徐碧城走下來,走到唐山海身邊,拉下他的手,朝他微微搖搖頭,輕聲道:“我沒事。”

唐山海環視一圈,把手槍收起來,拉著徐碧城翹腿坐在沙發上,其他人都站著,李立文把沈鳳珍請進臥房。陶大春這才笑著說:“都是誤會,誤會啊。那個...”他抹了把汗,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李處長,道:“在飛機失事附近的村子裏找到了那把劍,還有一些其他的財物。這是照片。”

陶大春又轉向唐山海道:“李處長也是奉了毛局長的指令來的,他本人肯定沒有冒犯之意,是吧?”

李處長捏著照片,僵笑著:“陶處長了解的,大家都是奉命行事。”

“那好!”唐山海握著徐碧城的手,道:“如以後還要來唐公館,讓毛人鳳給我打電話。”

李處長一時語塞,陶大春趕緊把他帶出去,兩人推推搡搡到了門外,陶大春道:“老李,唐局的背景你不會不知道吧?算了,別給自己惹麻煩,不然上面扯起來,是你我二人背黑鍋。”

李處長指著裏面,額頭青筋暴突,他低聲罵道:“當過漢奸的人這麽囂張啊!”

“什麽當漢奸!”陶大春指責道:“人家臥底。別人不懂,你是軍統內部的人,還不懂嗎?別出去亂說。”

屋子裏,唐山海命人把家裏打掃一下,拉著徐碧城到了臥室,他讓徐碧城坐在床上,自己蹲下來問:“就讓他們搜好了。你何必強出頭。”

真正的緣由徐碧城自然不能說出口,她頓了頓道:“夫人上年紀了,立文還是孩子,我不出面誰出面。”

唐山海看著徐碧城,笑道:“你以前可不這麽生猛啊。”

徐碧城道:“你不在家,我不厲害一些,他們要把這個家翻過來。可我不能任由別人欺負我家人”

“那倒是。”唐山海站起來把徐碧城抱在懷裏,道:“你受委屈了。我明天跟宗局說,把姓李的調到其他地方去。”

“別。”徐碧城打住他,“他是毛人鳳的人,宗局做事喜歡打哈哈和稀泥,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會為你開罪毛人鳳的。你也別把事情鬧大,你現在被冷落的還不夠嗎?”

唐山海說:“我不在乎。”

徐碧城反抱著唐山海,靠在他的胸口,並沒有在繼續這個話題,沈默了一會兒,聽到門口阿香叫吃飯。兩人慢慢松開,徐碧城說:“我晚上要出去一趟,行不行啊?”

唐山海皺眉,又拉著她不放手,捧著徐碧城的臉磨鼻子,問:“我好幾天沒見你了,你又要去哪兒?”

徐碧城被他磨的心裏癢癢的,連忙逃開,笑道:“畫室新進些材料,我晚上去查收,就一會兒,很快就回來。”

6月,南京政府無視舉國上下反戰的形勢,公開撕毀雙十協定,並下令瘋狂進攻中原地區,內戰爆發。

唐山海接到長沙發的電報,唐雲天得知南京政府所作所為之後,氣得當場吐血住進了醫院,唐山海幾番思索,準備向宗楠請假回一趟湖南。

宗楠帶著眼鏡把唐山海的請假報告看了好幾遍,過了半個鐘點,才慢悠悠開口,“山海,不是我不準許你回家。雖說上海局從編制上來說有一正兩副,可現在上面一直沒有派副局下來,只有你我二人在這裏頂著。我是老了,沒兩年就退了。如今又在打仗,你可不能走,你一走,這一大攤子的事要逼死我啊。”

唐山海苦笑,道:“局長,我不過為你打打下手,情報上的事有陶大春他們幾位處長,你放心好了。”

“不行,不行。”宗楠從辦工桌後面走出來,道:“不行啊,山海,我是空降上海,情報網都不熟悉,還需要你從幫協助。我知道你大哥他一向反對打內戰,寧願去長沙躲著也不願上戰場。但他還年輕,氣一陣就過了,身體不成大問題。你就在上海,哪裏也不許去。”

唐山海無法,只得答應宗楠,這時辦公室門被人叩響,宗楠應了一聲,陶大春站在門口,楞神問道:“我,我不知道兩位局長在講話,我待會再來。”

“沒事。”唐山海叫住他,“我們談完了,你有事就匯報吧。我先走了。”

宗楠卻說:“你等等,我夫人買了一些禮物送給你太太,我給你拿。”

說完轉身去了櫃子裏面翻東西,陶大春站在那裏,報了一沓材料,唐山海打趣道:“情報處的陶處長,最近收獲甚多啊。”陶大春還沒講話,宗楠道:“可不是嗎,最近共黨活動很頻繁。”

局長都開口了,陶大春也打開了話匣子,說:“我們新查到了一個紅色刊物,裏面內容簡直反動。打算順著這條線索把中共情報局上海站的人挖出來。”

唐山海拿起材料最上面那一疊照片,拍都是刊物的內容,肯定是有特務潛伏在工廠或者學生中。那偌大的標題寫著什麽無產階級是世界的主人,唯有推翻暴力政府才能獲得富強和獨立,還配了漫畫:工人農民拿著鋤頭鐮刀把地主踩在腳下,高高舉著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旗子,圖文並茂,生動的很。

“山海啊,上海的日子不好過啊。”宗楠終於從櫃子裏拿出一盒咖啡,遞給唐山海,道:“這個好喝,回去給你太太吧。”

唐山海笑笑,把照片還給陶大春,連聲道謝之後退了出去。

晚上,徐碧城帶李立文上街,車子停在街口,她去鋪子裏面取定做的旗袍,周幼海也在裏面挑選布料,這是兩人商量好的,徐碧城要把稿子交給他,周幼海避著眼線收起來,道:“我們有一個據點被查了,你要小心些,最近軍統和中統的人跟得很緊。”

徐碧城點頭,小聲道:“你也要註意安全。”

周幼海眼睛裏面泛著光,徐碧城又問:“李小男呢,她不是新任了上海站統戰部部長嗎?”

“她沒事。但也要避避風頭,你入黨的事要拖一拖了。”

“我能理解。”

周幼海看了看手表,道:“沒時間了,你走吧,我看你安全離開,我再走。”

正說著外面突然一連串警笛聲,周幼海下意識握住徐碧城的手,走到窗邊看了看,道:“又在抓學生。”

李立文坐在車上,百無聊賴,便叫司機去前面的店鋪買點水果,結果司機去了好久,徐碧城也不見出來。他剛想下去找人,車門砰地被人從外面打開,一個人鉆了進來。

李立文平常膽子極大,這時候猛地被嚇一跳,連退到窗邊,結巴問道:“你你你,你誰啊?!”

那人擡起頭來居然是個女孩子,一雙眼睛跟驚慌的小鹿似得,眨巴眨巴,她手指豎在唇邊,道:“同學,同學,救救我。警察要抓我。”

整條街都是警察的口哨聲和叫喊聲,李立文也聽到了,他問:“警察為什麽抓你?”

那女孩坐在他身邊貓著腰小聲說:“這年頭警察抓人還需要理由嗎?”

李立文吞了口唾沫,女孩又挨近了些,道:“我看你年紀跟我差不多,我們都是學生,應該要互相幫助的。”

“那,那好吧。”李立文從另外一邊門下了車,站在車門口,幾分鐘後兩個警察輪著警棍跑過來,指著他問:“小孩,看沒看到幾個學生跑過去。”

“沒。”李立文搖頭,“我沒看到。”

“沒有?”那兩個警察似乎不信,繞著李立文和車轉了一圈,道:“你哪個學校的?”

李立文抱著手臂問:“我犯得著跟你說嗎?”

“你們這群兔崽子到處發傳單貼大字報,我他媽追了兩條街,我....”其中一個胖子正罵罵咧咧,另一個瘦子攔住他,給他使了使眼色。

那胖警察才註意到車子的車牌號是軍統上海局的,正巧徐碧城和司機都回來了,兩個警察說了兩句好話,唯唯諾諾地散開。

“狗腿。”李立文啐了一口,打開車門,道:“餵,走了,你出來吧。”

可這車裏哪還有人,只有徐碧城在另一邊車門處問,“你跟誰說話呢?”

“不會吧。”李立文自言自語,“剛剛還在的。”

徐碧城坐上車子,道:“什麽還在,你見鬼了。”

李立文爬上車,還在回味:“太不夠朋友了,說走就走。”

直到車裏開回唐公館,李立文下車的時候,他才發現剛剛女孩坐過的地方,掉了一個東西。

他迎著屋裏的燈光一看,是一枚校徽,上面鏨著幾個金字:崇德女中。

徐碧城看著他搖頭晃腦喜滋滋的上樓,頓覺渾身惡寒,掉了一地雞皮疙瘩,她怪叫一聲:你是不是犯傻病了!

實際上李立文並不傻,他還很聰明,僅憑一個校徽就找到了那晚上的女孩。

等她放學的時候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司機給他撐傘,下課鈴打了之後,李立文把司機趕走,自己撐著雨傘等在門口。

可等了好久也不見人出來,女校的學生並不多,一刻鐘就走得精光,李立文叫司機先回家,自己趁著門衛不註意溜了進去。在學校裏面逛了好一圈,終於在圖書館門口找到女孩。

那姑娘校服外面套著圍裙,靠在小推車上拿著一本書看的入了神。李立文走上臺階雨傘投下一遍陰影,那女孩擡起頭來,兩人四目相對。

女孩楞了好久,直到李立文攤開手掌心,看到那枚校徽,她才記起來,捂著嘴又驚又喜,一張小圓臉都紅了。

“你,你真是神通廣大。你怎麽找我的?”

李立文勾嘴一笑,道:“山人自有妙計

她想拿過校徽,結果李立文把手一收,壞笑說:“我幫你了大忙,你招呼不打就跑了,是不是得好好請我吃頓飯啊。”

女孩吐吐舌頭,“是我不對,等我幹完活,我就請你吃東西。”

李立文指著她背後幾摞書,問:“這些都要你搬嗎?”

“對啊。”女孩理所當然,說:“都是我的工作。”

“勤工儉學啊。”李立文歪著頭說,“那你不認真做事,在這偷看書?”

“我這叫勞逸結合。”

李立文把她的書順過來,合上一看,“普希金詩集,你看得懂嗎?”

女孩往小推車上一靠,抱著手臂說:“你翻翻書。”

“啊?”李立文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你隨便翻一頁,說頁碼。”

李立文將信將疑,嘩嘩打開詩集,“第十八頁。”

“致大海。”女孩脫口而出,“人們的命運到處都是一樣:凡是有著幸福的地方,那兒早就有人在守衛:或許是開明的賢者,或許是暴虐的君王。”

“那個,”李立文說:“第三十五頁。”

“我的名字對你能意味什麽。然而,在孤獨而淒涼之日,你會抑郁地念出我的姓名;你會說,有人在懷念我,在世上,我還活在你的心靈……”

“嘿。我就不信這個邪了。”一本書被李立文翻得快散了架,他道:“第四十二頁。”

“我曾經愛過你。”女孩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我曾默默地無望地愛過你,折磨我的,時而是嫉妒,時而是羞怯。我是那麽真誠那麽溫柔地愛過你,願上帝賜你別的人也似我這般堅貞似鐵。這是我最喜歡的詩。”她補充說。

“厲害。”李立文把書合上,“我佩服了。”

“過獎了。”女孩伸出手來,說:“我叫孫漪。你叫什麽?”

李立文猶豫著伸出手來,道:“我,我叫李立文。”

“立文...”孫漪咀嚼著名字,甜甜一笑,露出兩個梨渦,“你在哪裏讀書啊?”

“覆旦附中。”

“好學校。你也厲害。”孫漪說著彎腰去擡起一摞書,李立文忙扔了雨傘,幫她二樓借閱室。

他自小就是少爺,哪怕李儒德死了,沈鳳珍也將他照顧得極好,他從來沒有幹過重活,只是搬了一小車的書就把他累得夠嗆,撐著膝蓋說不出話來。

孫漪笑道:“你是不是男生啊。體力比我都小啊。”

李立文想要反駁,卻說不出話來,這時剛好一個老師走進來,看到一個男生在裏面,質問道:“怎麽回事!這是女校,你是哪個高中的?跑到這裏來?”

孫漪和李立文皆是一驚,也不知道誰先抓了誰的手,兩人齊齊沖出圖書館,沖出學校,跟亡命天涯一般跑了幾條街。

最後孫漪也沒力氣了,說什麽也不跑了,她回頭望了望道:“不會來了,肯定不會來了。”

李立文累的靠在一棵樹下,孫漪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天還在飄小雨,他想了想拉過孫漪,把書包舉在頭上蓋住兩人,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孫漪眼睛眨巴眨巴好像會說話,她點點頭,二人肩並肩往家裏面走。

沒走幾步,孫漪瞅見弄堂口有人賣茉莉,小竹筐放在青石板路上,她心中興起,從口袋裏拿出幾角錢買了兩個花環,一個套在自己手上,一個遞給李立文。

“送給你。”

“送給我?”

李立文頗有些嫌棄,“這是女生才會用的東西。”

孫漪不由分說把花環套在他手腕上,柔聲道:“贈人茉莉,手留餘香。謝謝幫了我好幾次。”

手腕上的茉莉還帶著雨珠,小小的軟軟的繞著李立文的手,一縷若有似無的清香混著潮濕,還有一些夏天才有的情愫,飄進心裏。

孫漪擡起眼睛來,指著李立文咦了一聲,“你臉怎麽紅了?”

內戰持續發酵,經過近8個月的連續作戰,共產黨的主力並沒有被消滅,反而用對付日本人的運動戰,游擊戰取得了陜北戰場的勝利。

宗楠和唐山海在辦公室閑聊,說道戰局,他諱莫如深,對唐山海說:“南京覺得我們的軍隊裏有臥底,不然怎麽會節節敗退。”

唐山海啞然失笑,“不會吧,毛人鳳怎麽不說國防部裏有臥底啊。”

“誒!”宗楠點燃一根煙,“他這麽想,也不敢這麽說啊。國防部那些大佬才俊他還不敢惹。”

唐山海冷哼一聲,宗楠繼續說:“不是說抗戰結束之後,接管了很多日軍的裝備嘛,還打不過共產黨那些土槍土炮?”

“前線的情況我也不了解。不過,”唐山海低聲說:“我們抗戰八年,耗損的兵力財力實在太多了,共產黨倒是在這段時間大大擴充了實力。”

其實還有一點唐山海並沒有說,之前日占區的群眾本以為戰爭結束了就能過上好日子,哪曉得很多國民黨官兵接著接管淪陷區的機會,大肆掠奪民財,強行以200:1的比率把日偽貨幣換成法幣,而因為內戰軍費開支急劇上升,導致政府財政赤字多年,引起通貨膨脹,法幣一夜之間變成廢紙。

淞滬會戰之前一百元法幣還能買兩頭牛,到了今年只能買半塊香皂。將心比心,很多人在水深火熱裏盼了八年,到頭來還覺得是不是在偽政府和日本人的統治下,生活還能好些。

這些情況,宗楠又豈會不明白,南京上海蘇州的很多高校食堂連白米飯都買不起,常有學生餓死病死的事情發生,他私底下跟唐山海說:“快出事了,山海啊,我有預感,遲早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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