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柳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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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一兩年前,陳深作為代課老師,給徐碧城這一班的學生教電訊。

第一堂課他特地換了件條紋西裝,熨燙得板板整整,上了講臺之後發現摩斯電碼的英文不會念,莫爾斯查爾斯順了個遍,倒了也沒講明白,好多女生笑作一團。

當時徐碧城覺得這人天生笑臉,真是個沒憂沒煩的人,更難想到有一天他竟選擇捐軀就義。陳深的粉筆在黑板上一劃,發出刺啦的聲音,徐碧城一驚,從夢中彈出來,她下意識一抓,握住了一雙手。

是唐山海。

他摸了摸徐碧城的額頭,沈吟道:“還燒著呢。”

徐碧城把李小男交給麻雀小組的成員後,藏在早市送貨的卡車裏回到唐公館,她本就在生病,折騰了一夜,已是精疲力竭,倒在床上昏睡到這會才醒過來。

可徐碧城開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卻發現臥室外間好些人在說話,十分嘈雜,還有兩個著黑色西服的人站在唐山海身後。

“怎麽了?”徐碧城問。

唐山海從阿香手裏接過一張毛巾,擦拭她的臉頰,邊擦邊說:“沒事,昨天晚上特工總部失竊,他們來找一些重要文件。”

徐碧城靠在床沿上,喉嚨跟火燎一般,眼睛也腫得睜不開,整個人暈暈乎乎,搜查的人知道她生病了,也沒見得能客氣些,除了她這張床,恨不得把所有的地方都翻過來。

看來李默群終於要向他們發難了。

徐碧城靠在唐山海懷裏,看著裏裏外外人來人去,眼眶都濕了,“你人沒什麽事吧?我聽說昨天76號交火了。”

“沒事,沒事”唐山海低頭在徐碧城額上印下一吻,安慰說:“我一點事都沒有,只是......”

“只是什麽?”徐碧城揚起臉來問他。

其實他們兩都知道發生了什麽,兩人四目相對,徐碧城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掛在腮邊,她捂著胸口,聽唐山海跟她講舅舅如何發現陳深是臥底,畢處長如何力挽狂瀾,兩人如何身死。

徐碧城渾身的力氣被唐山海輕描淡寫的一席話抽去最後一絲,徹底軟在唐山海懷裏,捂臉大哭起來。在搜查的眾人都嚇了一跳,阿香在旁邊候著,揪著心跟唐山海說:“太太精神不好,心腸又軟,聽不得這些的。”

唐山海手臂上的力道重了幾分,頭疊靠在徐碧城的頭上,徐碧城哭著說:“這叫什麽事,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這時打頭的人過來說話,唐山海揚起臉來問他:“搜幹凈了?”。

“幹凈了。”那人態度還算恭敬,但語氣卻不是很好,“還請唐處長去總部走一趟。”

唐山海松開徐碧城站起來,徐碧城卻伸手想要抓住他,整個人軟軟的栽了下去,撲倒在床邊,唐山海一驚抱起徐碧城說:“我去去就回。”

徐碧城把他攔在身後,怒問那些人:“你帶他去哪兒?什麽時候回來?”

打頭的人雙手交握放在身前,耐著性子似地說:“太太,什麽時候回來得要看唐處問題交代的怎麽樣了。”

“交代?”徐碧城說:“交代什麽?舅舅有什麽不滿意的嗎?”

“這個...”那人左右交換了個眼神,說:“不過是金錢上面的問題,說清楚了就好了。”

果然是銀行賬戶。徐碧城抱著唐山海不讓他走,唐山海拍拍徐碧城的背,把她窩在懷裏,說:“放心,放心。”

唐山海跟特工總部的人走了,徐碧城走出臥室,從二樓往下看房子裏面一片狼藉,好在他們兩在行動之前把所有的文件都處理了,電臺也埋進院子的花圃裏,才沒被翻出來。

阿香在樓下整理客廳,沙發上的織花毯子,茶幾上的勾絲桌布扔了一地,她小聲埋怨著,把東西一一撿起來鋪平整,卻聽到徐碧城在樓上叫她。

“阿香上來一下。”

阿香擦幹凈手快走幾步上了二樓,徐碧城立在臥室的窗下,撩起一點窗簾往外面看,院子外面馬路上三三兩兩停了幾輛車,約莫是監視他們的。

“太太。”阿香叫了一聲,徐碧城轉過頭來,指了指門邊的小沙發,說:“坐下吧。”

等阿香坐下了,徐碧城開口道:“白頭翁是你的上級?”

阿香頓了頓,隨後點點頭。

“那好。”徐碧城說,“剛剛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唐先生沒來得及跟我說情況,你把從昨天到現在的情況跟我說一下。”

阿香想了想說:“剛剛太太還沒起,有人來跟我報平安了。”她把一張報紙遞給徐碧城,這是上海街頭隨處可見的小報號外,看起來沒有什麽,可上面有一則新聞,說的是前些天登的尋人廣告已經找到本人了,故而啟示撤掉。

這是行動之前就約定好的暗號,由白頭翁親自發出,這表示:歸零計劃已經成功送出上海了。

李默群也是一夜未合眼,晚上正在處理陸次長被暗殺的事情,回頭又聽宋勉匯報,他的辦公室被人撬了,他腳不沾地趕回特工總部,整個辦公室被翻個精光,保險箱也被暴力打開,不光如此,保密處,人事處都遭了央。

李默群盯著人把所有的文件梳理檢查了一遍,直到天大亮才全部整理完畢,宋勉雙眼青黑過來跟他匯報,損失了多少要密文件,李默群雙手撐著額頭,靠在辦公桌上聽宋勉列出了起碼十二份文件。

“主任,”宋勉問,“您這裏排查的怎麽樣?”

李默群擺手,說:“幸好,重要的計劃沒有放在辦公室裏面。”

宋勉也松了口氣,道:“那就好,另外我查了,昨晚特工總部三個門的守衛都被殺了,時間應該是淩晨一點到三點之間。樓裏面的巡邏的警衛也被幹掉了兩個。都是無聲無息的,應該起碼三個人以上...”

“是軍統的人幹的。”宋勉還沒說完,李默群已經下了結論,他揉了揉眉心,沈聲道:“唐山海那小子呢,帶回來沒有?”

“帶回來了,在會客室候著。”

“去什麽會客室!”李默群吼道:“叫他給我滾到審訊室去!”

宋勉打了個機靈,退出辦公室,李默群立馬給喬家柵的金屋打了個電話,那頭接起來是個軟綿綿的女聲。

“怎麽樣?”李默群問。

“沒事的,放心好了,”那女人說:“你派的人裏裏外外都檢查了一遍,沒有丟任何東西。”

李默群忍著怒氣,低吼道:“你怎麽能隨便找人進家門!”

電話那頭停了一會兒,哎喲一聲,吳儂軟語更加惹人憐,她說:“你說不想太招搖,就給我配了一個老媽子。她哪裏忙的過來?每星期打掃一次公寓是你定的規矩,保潔公司是你找的,凡事都是你定,我也是一步不離盯著他們幹活,你現在倒還怪我?”

“我不是怪你。”李默群哄道,“沒事就好,我還要辦公,你自己先玩吧。等等,”他補充道:“唐山海最近有去你那兒嗎?”

“你那個大侄子?”那女人說:“他倒是個有孝心的,打的那套家具我很喜歡,可都是叫人送過來的,他自己從來沒有來過。”

李默群若有所思掛了電話,把女人的撒嬌按了下去。

唐山海被人扭著去了審訊室,特工總部好歹也是要害部門,審訊室的環境比76號好很多。

他靠在椅子上,腦子都是空的,身體已經十分疲憊了,可精神卻一點得不到放松,此時鐵門被人打開,李默群走了進來。

唐山海站起來,笑著跟他打招呼,“舅舅。”

李默群坐在皮椅上,劈頭問道:“你跟重慶還有聯系?”

“啊?”唐山海看起來措手不及,說起話來結結巴巴,“這個...”

“我昨天走的時候怎麽跟你交代的?”

唐山海垂著頭,低聲說:“飛出去一只鳥拿我是問...”

“結果呢?兩個地下黨,一個死了,一個跑了,還搭上了我的行動處處長。”李默群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指著唐山海的鼻子罵道:“金信銀行裏面你有一個貴賓戶頭,有個來自重慶的賬戶每月都給你匯錢,全是美元,唐山海,你好啊。”

他冷笑說:“你倒是把我耍的團團轉啊!”

徐碧城聽完阿香的匯報,迅速理清了現在的狀況,唐山海昨天放走了陳深,再加上李默群發現了他們的資金來源,就算沒有直接證據,但也夠他懷疑唐山海是黑是白了。

徐碧城咬著嘴巴,又看了看下面監視的特務,她轉頭對阿香說:“你幫我叫輛車。”

阿香有些疑惑,但還是去照辦了,徐碧城乘著個空檔洗了個澡,在水汽中攬鏡自照。她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嘴唇也發幹脫皮,徐碧城索性沒有化妝,只換了身幹凈的衣服,直奔李公館。

孟珂本來在休息,昨天鬧了一通她也是頭昏腦漲,可不想徐碧城一大早就闖她家裏來,進門什麽不說,就直接開始哭。

孟珂頭痛欲裂,她扶著額頭,聽徐碧城啜泣了半個鐘點,好不容易安撫她平靜了一些,問道:“你有什麽事倒是說啊,這麽哭可不管用。”

徐碧城扭著手絹,想去揩眼睛,可雙眼腫的跟核桃一樣,一碰就疼,她叫了一聲淚花又撲簌簌掉下來。孟珂也心軟了,趕忙令人拿了冰塊給她敷上,徐碧城這才斷斷續續的把事情跟孟珂說了。

徐碧城很清楚的知道,唐山海扮演的是什麽角色,他面對審訊要是什麽都不說,撇得幹幹凈凈反而會讓人懷疑,倒不如似是而非,讓李默群摸不準脈。她作為一個妻子,如果丈夫無故被捕,她不可能沒半點動作,要做足戲就直接坦坦蕩蕩到李公館來鬧,更會讓唐山海與重慶的關系看起來比較簡單。

畢竟新政府裏面有不少人虛與委蛇,兩頭都吃,兩頭都占,都想給自己留個後路,唐山海只要不涉及軍情,一切好說。

孟珂聽完徐碧城的哭訴,有些為難,政治上的東西她絲毫不懂,徐碧城沒等她表態握住他的手,說:“舅媽,唐山海與我是和重慶有些聯系。可你知道他是小兒子,家裏頂疼愛的就是他。他又是個沒心沒肺的,享受慣了,堵著一口氣到了上海投奔舅舅,可76號那點工資哪夠他玩的,他母親見不得兒子受苦,就每個月抽了些私房錢存進金信的賬戶。你要是不信,完全可以去查。”

徐碧城這會兒燒得厲害,雙手滾燙,孟珂生怕她在自己家裏要死要活做出出格的事來,就順著她的話說:“若真是想你這麽說的,我是可以理解,可工作上的事我說了不算,你舅舅不聽我的。”

“可在我看來,這就是家事啊。”徐碧城說:“山海他不過是受了家裏的接濟,怕惹人閑話,不敢跟舅舅說,無傷大雅啊。”

說著說著她臉都憋紅了,喘氣都十分困難,整個脖子的血管都看的清楚,孟珂乘機岔開話題,伸手探探她的額頭,驚叫道:“碧城,你燒成這樣,也不去醫院看看?”

徐碧城低頭抹淚,心裏擔心唐山海說什麽也不去醫院,孟珂叫人給她批了件外衣,她說:“我聽說這發燒感冒不及時治療,說不定要轉成肺炎的,你還年輕,別得什麽病啊。”說完派了司機,半推半綁把徐碧城送到了醫院。

到了醫院又是打針又是抽血,忙到大中午,孟珂實在頂不住了,等阿香做了午飯來替換,她便坐車回家了。

跟著阿香來的還有宋勉,徐碧城盤算著現在藍家肯定被監視著,陶大春也要暫時靜默,能自由走動的只剩宋勉一人了。

宋勉明面上是李默群派來探病的,他把鮮花和水果交給阿香去洗,房間裏面就剩下徐碧城和宋勉二人。

“宋先生...”

宋勉揚手打住她的問話,指了指手表,低聲說:“避免節外生枝,我只坐兩分鐘。首先,我肯定你去找孟珂的行為,這是個很好的迷惑敵人方法;第二,藍胭脂沒事,她父親也沒事,藍家是上海大戶商會主席,就算懷疑他跟軍統或者地下黨有關系,日本人也不敢冒然抓人;第三,唐山海現在的情形很微妙,”他停了一會兒,挑了挑眉,似乎自己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他說:"就在我來之前,他被憲兵司令部的崗村浩一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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