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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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海推開重重的木門,迎面一團黑影子朝他砸過來,他擡手打到一邊,又飛過來一團黑影,這次沒躲開,剛好砸在他胸口。

是兩個文件夾。

其實也不疼,只是帶著怒氣,唐山海乖乖垂手站著不敢作聲,李默群捏著煙罵道:“去哪兒了?還知道過來?一個鐘頭前,打的電話,到處找不到你,大白天的出去鬼混,你活膩味了?!”

“舅舅......”

“閉嘴,別叫我舅舅,這裏只有上下級!”李默群撂下這句話,轉頭對面前的畢忠良問:“什麽情況?!”

畢忠良彎著腰回答:“初步確定了,是游擊隊做的。”

李默群把煙扔在地上,狠狠道:“我不把他們當回事,他們倒是跳腳是吧!你!”他指著畢忠良,卻頓住了,轉向點出人群後面的唐山海,“你去!給我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抓到!”

唐山海半夢半醒,迷糊道:“啊?啊!是!”他雙腿並攏,飛快退了出去。

房間裏面還有蘇三省,宋勉,畢忠良,三個秘書和兩個辦事員,滿滿當當站了一屋子,全都端著本子等著李默群下命令。

他走到辦公桌前,突然起把桌面上的文件一掃而光,宋勉上前一步,被李默群擡手制止,背對著所有人吩咐說:“蘇三省留下,你們都下去。”

剛說完他叫住畢忠良,“山海去城外查線索,你在76號坐鎮,再出亂子,我拿你是問!”

線索是自己查到的,卻讓唐山海撿了個漏,連蘇三省都被單獨留下來,他有專項任務,畢忠良知道。他心有不滿,但不便發作,黑著臉出門去了。

唐山海從特工總部的樓裏面出來,陳深歪在車邊抽煙,唐山海沖他點了點頭,說:“你們動作很快啊?”

陳深叼著煙道:“老畢想立功,叫我快馬加鞭開過來的。”

唐山海勾勾嘴角,上了自己的車子,臨走前搖下車窗跟陳深說,“事成之後,我們喝一杯。”

“我不喝酒的。”

“格瓦斯總行嗎?“

“行,”陳深說:“帶碧城嗎?”

“不帶!”唐山海一腳油門撒了出去,陳深望著車影笑出聲來,遠方的天格外的透,是個太好不過的天氣了。

蘇三省被單獨留下來,著急跟李默群解釋,李默群擡手打住說:“我向來只問結果,不問緣由,基地怎麽會被發現,你想想看最近有沒有人在跟蹤你,或者故意接近你。”

蘇三省低頭不語,李默群又問:“死了幾個?”

“八個,都是第二批要派往蘇北的。”

“就差一周,”李默群牙咬切齒道。

蘇三省安慰說:“第一批的八個效果很好,我們還可以利用。”

李默群無力嘆息,“新四軍已經失利,他們肯定已經察覺到了有臥底,所以第一批要暫時靜默,換第二批進去,現在計劃都被打亂了!”

他已經連續抽了第四顆煙,仿佛煙霧繚繞的環境更加有助於思考,這時電話響了,李默群一句話沒說,聽了約莫一分鐘,直到掛上電話還眉頭緊鎖。

蘇三省忙問:“怎麽了?”

李默群說:“警察局剛剛來電話,李公館發生盜竊。”

“夫人沒事吧?”

李默群搖頭,“丟了一些金銀首飾。”他又沈默了一會兒,突然道:“你那兒關於歸零計劃備份文件要立即轉移。”

李默群家裏遭的賊不是別人,正是徐碧城。

她乘著孟軻邀請她去打牌的機會,進入李默群的書房,沒有找到歸零計劃,故意制造了動靜,嚇得孟軻當下給警察局打電話,什麽文件都沒丟,戒指少了兩個手鐲丟了一對,警察判定只是一般的小偷。

可李默群不這麽想,徐碧城等著李默群的小心謹慎,這麽一鬧,他與蘇三省其中一個必有動靜。

現在就等著他們的動作。

除此以外,徐碧城還發現另一份看似無關的文件:李默群竟然摸到金信銀行的那個秘密賬戶,查她與唐山海的資金來源。

徐碧城覺得事情有些蹊蹺,想找唐山海商議一下,但為了不讓孟軻起疑心,只得陪著坐到了五點多。

用了晚餐,將近六點,孟軻給徐碧城安排了一輛車。徐碧城叫司機開到仁濟醫院去取感冒藥,給司機幾個大洋,讓他自己先回去。徐碧城在醫院大廳拿了藥匆匆叫了輛黃包車,往家裏面趕。眼見就要過四川路了,前面路口突然出來幾個大兵,拉起了路障。徐碧城不得不停下來,坐在車上直起身子叫黃包車夫去問一下:為什麽封路。

黃包車夫腆著笑臉拿著徐碧城給的錢塞給大兵,剩下的裝進自己的口袋,打聽清楚了跟徐碧城說:“太太,前面的金信銀行出事了。76號抓人呢!”

徐碧城猛地抓緊胸口,嘴唇發抖,幾乎喘不過氣來,天下的事情真有這麽巧。

時間倒回一個小時前,蘇三省從金信銀行出來,發覺後面有尾巴,故意多繞了一會兒,才往家走,回家把把信印藏好,等了許久還不見姐姐。他姐姐大字不識一個,說話辦事極不方便,蘇三省一直不怎麽讓她出門,到晚餐時間了還沒見人,蘇三省自然很著急。

他把米飯蒸上之後,出門去找姐姐。剛到胡同口,看到一群人圍在那兒,蘇三省哪還有時間湊這個熱鬧,扭頭就走,卻不想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真是無奸不商啊你!”

蘇三省立馬撥開人群,鉆進去一看,果然是李小男插著腰跟一個賣雞蛋的吵架,旁邊站著自己的姐姐。

“這...”蘇三省看了看鬥雞似的李小男,再看看賣雞蛋的老板,最後看到姐姐眼睛都紅了,問道:“這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李小男指著老板面前的牌子說:“寫著呢。蘇州雞蛋兩角錢五個,松江雞蛋三角錢五個,可他!”李小男說:“給了姐姐蘇州雞蛋,卻要了姐姐三角錢!”

蘇三省楞了兩秒,他姐姐說:“我在街上碰到李小姐...”

人越圍越多,老板也拉不下這個臉來。本來是看蘇三省的姐姐問來問去好多遍,估摸著她是不識字,想趁機耍滑頭,沒想到被李小男撞個正著,不依不饒上了,老板說:“大姐,我拿錯了,換回來行不?”

說著把籃子裏的雞蛋換成好的,還繞了她一個。李小男來勁兒了,把多出來的雞蛋放了回去,說:“是我們的一分也不能少,不是我們的多一個也不要!”

然後拉著蘇姐姐仰著頭往家走,後面的人小聲議論,還有人吹口哨,蘇三省咧著嘴笑跟在後面,夕陽西照,金子般的光灑在這兩個女人身上,特別好看。

李小男回頭逮到蘇三省露著白牙齒的笑,肩頭抖了抖,道:“你剛剛也不幫幫我!要不是我你姐姐就受欺負了!”

蘇三省笑道:“我覺得不用我出手,你挺厲害的。”

蘇姐姐卻說:“你少說兩句,去買些酒回來,晚上李小姐在我們家吃飯吧。”

李小男一聽忙推辭:“不行不行,我晚上還有事。”

蘇姐姐拉著李小男進屋,不論怎樣都要感謝李小男,又推著蘇三省趕緊出去買東西,悄聲吩咐說李小姐第一次到我們家來,你要好好表現的呀!

蘇三省咧著嘴去買酒,李小男想去廚房幫忙,被蘇姐姐趕了出來,說這都是粗活,你又是客人,就別幹了,去客廳坐一會兒吧。

李小男被蘇姐姐推出廚房,等她把廚房門關上了,她迅速打量整棟公寓。

這是上海弄堂裏面十分常見的二層小樓。進門是一個天井,正對著大門是客廳,往裏面走左手邊是廚房,右手邊是廁所。

樓上還有兩間房,一間朝向好,一間背光。

背光的那間必定是蘇三省的。

李小男踮腳摸上樓去,拔下頭上的發夾撬開房門,先不著急進去,她註意到地上灑了一層薄薄的香灰。這是最基本的反偵察的招數,但最基本的往往最有效,一腳踩上去就露了破綻。

李小男跳過香灰,來到房間裏面床底、衣櫃、抽屜都找了個遍。她算著時間,從二樓的窗戶也能看到樓下弄堂,她弓著背,終於在書桌邊發現了一個夾層,她翻開夾層,裏面果然是一個銀行保險箱的印章。

她得到的消息很準確,是金信銀行的保險箱,號碼是0064。

李小男把印章放在口袋裏,剛要直起腰來,突然門口一陣腳步聲,她猛地彈起來抽出手袋裏面的槍。

兩個黑洞洞的槍口凜然相對。

是蘇三省。

“你沒走?”

蘇三省沒講話,他擡著手,槍口下窗臺邊的李小男渾身鍍了一層金色,夕陽還是那個夕陽,不過短短十來分鐘的時間,蘇三省這會兒卻覺得特別刺眼。

他的槍頭往樓下一指,“下去,別嚇到我姐姐。”

李小男舉著手往樓下走,路過蘇三省身旁時,他搶過李小男的手袋把印章裝在自己身上。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蘇姐姐剛好端菜出來,擡頭看到兩人,疑惑地問:“三省,東西買回來沒?”

蘇三省笑了笑,暗中用槍抵住李小男的腰,說:“去,這就去,她跟我一起去。”

蘇姐姐不知道出了什麽事,發征地看著兩人出門,她還朝李小男喊了句:“李小姐,快些回來啊!”

李小男被蘇三省用槍頂著,勉強回頭一笑,道:“誒,知道了。”

蘇三省把李小男逼到弄堂的深處,四周一個人都沒有,李小男靠在墻上,下巴上抵著槍口。

蘇三省看著李小男的臉,白皙精致又純情,就是這張臉給了他好多幻想,現在全部被踩碎。

他手上用力了幾分,身體貼著李小男,呼吸漸重,眼睛充血,發狠似得說:“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李小男從始至終十分平靜,不做聲。

“接近我姐姐也是有目的的?”

“你當我是傻子,當我沒有心是吧!”他朝李小男的肚子重重掄了一圈,李小男吃痛弓著腰,眼眶裏面都是淚花,她擡起頭望著蘇三省,還是不講話。

蘇三省不知道氣從何來,哪怕李小男打他罵他漢奸,都好過這麽無言無語。他捏住李小男下巴,咬住她的嘴唇,往外拉扯,兩人都感覺到了一絲腥甜。

李小男緊閉了眼睛,睫毛上掛著淚珠,蘇三省的心如同被人剜了一刀,似乎感覺到了懷中女人的一絲情動,慢慢地放下了手槍。

火石電光之間,李小男拉著蘇三省的衣服下腳用力,砰地把人放到打翻在地,並在他手肘處重重一擊,蘇三省吃痛叫出聲來,要去拿槍,可槍已經到了李小男手裏,她站起來朝地上的人開了一槍,直擊胸口。

76號中,畢忠良和陳深在辦公室裏面坐著.陳深百無聊賴,問畢忠良要不要打牌,畢忠良說沒心情。陳深又提議要不要晚上找個樂子,畢忠良說不行。

陳深玩著手中的剪刀,突然來了興致,“老畢,我給你剪個頭吧。”

畢忠良知道他有隨身帶著剪刀的習慣,想了想說行吧。

陳深搬了把椅子,叫畢忠良坐過來,看了看光線,說:“轉一轉。”

畢忠良又轉了轉,陳深搖頭,“再往左轉轉。”

畢忠良耐著性子,又往左轉了轉,陳深拿著亮晃晃的剪刀比了比,說:“再往右邊轉一轉。”

“你他媽有完沒完。”

陳深這下老實了,端來熱水給畢忠良弄濕了頭發,鋪了一塊白布系在脖子上,便可以開始剪了。

陳深剪頭發很細致,比他幹任何事情都要細致,不像其他的理發師,哢嚓哢嚓幾刀剪個大概形狀就好了。他一刀一刀認認真真的修著發型棱角,哪一點不對自己就渾身難受。

濕潤的碎發掉落在白布上,有些吹進畢忠良的眼睛裏,陳深趕緊給他一塊毛巾,說擦擦。

他以為畢忠良要罵他,可畢忠良默默抹去頭發,半個字沒說。

剪完之後,陳深伸伸腰一看鐘點都五點多,他說:“我出去吃個飯啊?”

畢忠良在整理衣服,突然頓了頓身形,背對著他緩緩擡起手,聲音有些異常:“去吧。”

陳深察覺畢忠良有些奇怪,但他跟李小男已經約好,在沒有接到特殊命令之前,必須要按照計劃走。

他換了一件衣服,在鏡子前照了照,發現下巴有些胡茬子,都拿起刮胡刀了,想了想還是算了,回來再剃吧。

他驅車往蘇三省家趕,開過一條小巷子時,剛好閃過李小男開槍的畫面,他猛地踩住剎車,把巷子口堵上,撲下車去,李小男平靜地立在蘇三省身旁,看著他。

陳深趕了過來,蘇三省瞪著眼睛仰面躺在地上,他蹲下去探了探鼻息,望向李小男說:“死了。”

“我殺的。”李小男把槍收好,從蘇三省的屍體上翻出印章,說:“我去銀行,你把他處理掉。”

“好。”陳深應道。李小男已經跑出去一段距離了,突然轉回頭來,喚了句:“陳深...”

“恩?”陳深聞聲擡頭,李小男停了幾秒,“沒事。”說罷埋頭沖出了弄堂。

李小男走後不久,徐碧城匆匆而來,看到陳深的車停在路邊,正要開車,她慌忙跑過去,展臂攔住他的去路。

“碧城?”陳深有些吃驚,按照計劃她不該在這裏。

“小男呢?找到蘇三省藏文件的地方了?”

“在金信銀行...”陳深還沒說完,徐碧城哀呼一聲,連連說不好了。陳深按住她的肩膀,道:“冷靜些,慢慢說,怎麽了?”

“那個銀行是藍胭脂的父親藍長明的,我在李默群那兒發現一份文件,他正在查藍長明,懷疑他是紅色資本家,甚至還查到我和唐山海的資金來源賬戶,這麽一個敏感的地方,他怎麽可能同意蘇三省把文件藏在那裏!別是有詐啊!”

陳深看著徐碧城,手上的勁道越來越大,他忽地轉身上車,徐碧城再次攔住他道:“別去了,李小男被畢忠良帶走了,我剛剛從金信銀行那邊過來!”

陳深的腳步一頓,擡手重重一拳砸在車窗上,徐碧城拉住他,“別著急,再想想,會有辦法的。”

陳深沒有講話,他思忖了一會兒,拉開車門,徐碧城攔住他道:“幹什麽?你不能再回76號了!這是個局!我們著了李默群的道。”

陳深把一把剪刀放在她手上說:“城東邊郊外關卡唐山海應該打理好了。你去淮海路的戴維斯診所,拿這個給接頭人看,就說情況有變,要他們去東郊埋伏好。我現在來不及通知,只能靠你了。”

“陳深..."徐碧城拉住他不肯放,陳深微微一笑,拍拍她的頭,聲音特別輕柔:“放開,我去救小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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