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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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天,徐碧城接到孟珂的邀請去打牌,等她收拾好了到了李默群家裏,才得知有一位夫人來不了了。正在這時,孟珂與下人吩咐,打電話叫周太太來。

徐碧城手裏捧著紅茶,面上平靜,心裏卻暗喜,這位周太太就是周佛海的夫人——楊淑慧。不算家中原配,楊淑慧也是周佛海的正經夫人了。她父親是上海商會主任秘書,在上海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而楊淑慧姑娘時期在名媛圈裏面出名,倒不是因為她父親,而是她和周佛海一起私奔到日本這間驚天破地的大事。

說來楊淑慧看人也是很準,他們初次見面時,周佛海還在信仰布爾什維克,是個空有理想沒有錢財的年輕人,誰能想到兩手空空的書生,能在數年之後策劃出一臺政府,並在歷史上粉墨登場。

不消半個鐘點,楊淑慧的車便到了,前前後後又七八個警務員護著她院子來。徐碧城從李公館客廳的落地窗戶望去,在團團簇簇的繡球花後面,還跟了一個男的,看起來年紀極輕,比她還要小一兩歲,白白凈凈的臉上架著一副眼鏡,和周佛海有七八分相似。不用別人介紹,徐碧城自然之道這是誰。

相傳楊淑慧跟周佛海私奔去了日本,隔年便在鹿兒島生下了一名男孩,取名幼海。算上家中原配生的大少爺,這位應該是二少爺了。

可跟老家的鄉野中長大的哥哥不一樣,周幼海成長之時周佛海已經投奔重慶,家裏不說極盡奢華,那也是衣食無憂了。周幼海是實打實的在蜜罐裏長公子哥。

徐碧城的眼光在周幼海身上上下打量,旁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周幼海跟周佛海一樣,聰明不安分,小小年紀讀了幾年書就信仰各種主義,聽說抗戰勝利之後,他加入了共產黨,還在上海從事地下鬥爭。當然,這些事徐碧城只是有所耳聞,並沒有得到任何證實。

孟珂自然也看到了楊淑慧身後垂頭耷臉的周幼海,問道:“公子今天怎麽來了?”

“周末他一個人在家悶得慌,就帶他過來了。”楊淑慧正說著,剛好眼睛對上徐碧城,笑著問:“這是你侄女兒吧?”

“可不是嘛,周末叫她來打牌,你們還不認識吧?”說剛說完,徐碧城已經伸出手去。

楊淑慧是受過新式教育的女人,她大大方方地和徐碧城相握,說:“早就聽說唐太太了,看著很年輕啊,多大了?”

孟珂嗔道:“你也是,哪有一上來就問別人年紀的。”

徐碧城擺手,說不礙事的。楊淑慧滿不在乎,“男子見面都興詢問年紀,好以兄弟相稱,我們女人怎麽就不行了?”

一問一答徐碧城便知道楊淑慧真如傳聞中所說脾氣豪爽潑辣,不拘小節,她連忙接話:“我民國九年生人。”

“巧了。”楊淑慧把周幼海推倒前面來,說:“我兒子是民國十年生人,唐太太也算姐姐了。”

徐碧城堆起笑臉,請兩位坐下,還特地調了一杯咖啡送到周幼海面前,可這位少爺歪在沙發一角,興致缺缺百無聊賴的撥弄花瓶裏那支白玉蘭,不跟任何人講話。

不一會兒,另一外太太到了,夫人們便上牌桌了,周幼海就更加無聊,孟珂吩咐下人們帶他去花園裏轉轉,一定要服侍好來。

待周幼海走到花園子裏面去了,孟珂問道:“幼海今天怎麽看著不高興啊?”

“都是小事。他是看得重。”楊淑慧打下一張妖姬,又說:“學校裏的同學說他是小漢奸,還在他桌上刻字,他看了受不了。”

“這就是碧城你們的工作做的不好了。”孟珂數落起徐碧城來,說:“你舅舅還有周先生他們做多少好事都要靠你們宣傳的呀,報紙幹什麽的呀,就是要老百姓知道新政府的好呀。”

楊淑慧聽到這裏問,“唐太太還在外面工作的呀”

“她呀閑不住。我都勸她好好照顧家裏,生個孩子才是正經。”

楊淑慧搖頭,“我當初加入婦女救亡會就說了,女子有權利選擇,要男子過共同的生活。憑什麽女子就要在家裏遵從什麽三從四德...”

“我的姑奶奶你可消停會兒吧,”孟珂放下一塊六筒,“吃不吃?”

桌上三人皆搖頭,孟珂在圈中摸了一把,欣然大笑:“不要我就胡了。”

楊淑慧把面前的長城推倒,往中間糊,指責孟珂打攪自己打牌了,又跟徐碧城說:“別看我現在在家中做起了太太,年輕的時候也是帶頭搞學運的,我當時提出女性應有的權利,可他們總笑我,說什麽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如今呢,我一說平等,他們就說我女權。”

徐碧城提醒她:“周太太該碼牌了。”

楊淑慧的註意力趕緊回到牌桌上,又說:“不過,我有點擔心幼海,他最近怎麽也不願意去上學了。”

徐碧城若有所思道:“我看著公子,也想到家中的弟弟。”

“弟弟?”楊淑慧問:“還不知道你有個弟弟?”

徐碧城夾了一口茶,孟珂解釋道:“不是弟弟,是他外公的小兒子,老來得子,比碧城小了...”

“小了七歲。”徐碧城放下茶碗,“兩三年沒見了。”

楊淑慧突然嘆了口氣,說:“說到這事,佛海最近也很苦悶來著。”

孟珂問:“他有什麽煩悶的?”

“你是知道的,他父親去世的早,全靠他母親砸鍋賣鐵送他讀書。現在他有些名望了,想接母親到上海來過好日子。不過從湖南到上海這一路上多曲折啊。又是國軍又是日軍還有游擊隊。”

“也是一片孝心。”桌上幾人正感嘆著,客廳中電話突然響了,下人過去接卻不想是找楊淑慧的,眾人放下牌等她去接電話。

電話說了七八分鐘,最後楊淑慧砰地把電話機砸下去,孟珂問:“這是怎麽了?”

徐碧城走到客廳,可楊淑慧已經穿上披肩,她問:“周太太怎麽了?”

楊淑慧一張臉由紅變紫,胸口起伏不停,孟珂要拉她坐下,她叫了司機過來,拋下一句:“幼海在你這裏,我有點事去辦,回頭給你打電話。”說完就匆匆驅車走了。剩下一屋子人莫名其妙,楞在原地不知做個感想。周幼海也是個心大的,他從後院轉過來,叉著腰懶洋洋地問:“那幅畫是誰畫的?”

“我畫的。”徐碧城慌忙搭腔,過去問:“你母親走了,你就在這兒玩吧。”

周幼海像是沒聽到似得,又問:“你學過西洋畫?”

“留學的時候學過的。”

“你出過國啊?”周幼海打進屋裏就沒正眼瞧過誰,這會總算打量起徐碧城來,他怕是也沒想到,眼前這位穿金戴銀的官家太太也是留過洋的。

“學了多久,哪個大學?”

“倫敦大學,只學了一個學期。”徐碧城回答。

“......”周幼海撇撇嘴,捏著畫板左右看了看,說:“然後就回來嫁人了?”

徐碧城叫下人搬來了兩把椅子,她坐在畫板前繼續往上面添油彩,她說:“是啊。”

周幼海撐頭看著,忽然叫道:“糊塗!既然已經出去了,為何還要回來。回到這個水深火熱的地方。就為了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徐碧城失笑,“我和我先生是自由戀愛。”

“......”周幼海撓撓頭,仿佛又多高看了徐碧城幾分,說:“那還好些,不然你真就是愚昧至極。”

徐碧城無語搖頭,周幼海說:“我要是出去了,不闖出一番天地不會回來。”

“那你要去哪兒?”

“去重慶或者延安!”

徐碧城手一抖,本來她就是隨便問問,沒想到這孩子實誠的厲害,周幼海說:“你別緊張,我這話不是第一次說了。不然我媽怎麽把我關在家裏,不讓我出去。”

“周太太說,是你同學們叫你小漢奸,你才不去上課的。”

周幼海面上一紅,如同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他噌地站起來,低吼道:“我被這麽說,被人排擠都是因為誰?!她還好意思到處說。真是無恥。”

徐碧城拉他坐下來,安撫道:“你也別激動,你母親也是為了你好,76號天天都在抓人,你要是跟著那群同學去搞學運,去搞地下活動,你父親怎麽說的清啊。”

“他早就說不清了。深陷泥潭,害得我也跟著他受罪。我就想離開上海。”周幼海說。

“你是周家的公子哥,是新政府的家眷,走到哪兒都有大隊人馬保護你,能逃到哪裏去。”

周幼海的頭垂得更低了,他扒著腳下的花草,有一搭沒一搭地說:“我真是沒用,那些馬克思的書都白看了。”

徐碧城把畫筆放下,佯裝道:“少爺你可別說了,再說我都要被人抓進去了。”

“他們敢!”周幼海瞪了遠處那幾個下人一眼,甩甩手叫他們走遠些,他轉過頭來問:“你就沒想過逃走嗎?”

徐碧城問:“逃?逃去哪兒?”

周幼海湊近了些,悄聲說:“我上次就逃了,到了去杭州的火車上,結果被人認出來,又被送了回來。”

徐碧城怔了怔,噗嗤一笑,“你穿成這樣肯定會被人認出來。”

周幼海說:“那你說我要怎麽辦。”

徐碧城歪頭想了想,說:“我要是你,就喬裝打扮一下,不往重慶那邊走,往游擊區那邊走。那邊你爸爸夠不著。”

周幼海直起身子,徐碧城按住他的興頭,說:“少爺,不說了,倘若你真的走了,我可是要被興師問罪的。”

說罷叫人把畫板顏料收起來,往屋裏去了。周幼海跟著走進去,孟珂跟一同打牌的太太聊天,隱隱約約聽到他們八卦說:

“你道周太太為何這麽急匆匆的走了?”

“為何?”

“周先生在堂會上看中一位戲子,人稱小憐紅。”

“你說他金屋藏嬌啊?”

“周先生懼內,把人藏到一個姓孫的親信府上了,前些日子周太太聽到風聲,到處打聽。這會子估計是找到下落,過去捉人去了。”

孟珂哦了一聲,兩人頭靠的更近了,接下來的細節徐碧城就聽不見了。她一回頭看到周幼海就站在身後,覺得有些尷尬,幹笑著邀請他去飯廳坐坐,周幼海卻道:“怕什麽?我都不怕你們聽墻根,我爸那點事,瞞得過誰?齷齪。”

晚餐過後,孟珂派車送周幼海回家,徐碧城留下來,孟珂才跟她說白天楊淑慧果然去抓人去了。這還不算,楊淑慧也是有才,竟然拎了兩只馬桶去。把周佛海那個姓孫的親信罵的狗血噴頭,家裏搞得臭氣熏天,亂七八糟。那小憐紅不過十七八歲,嚇得跪在地上直求饒。

楊淑慧還怕別人不知道她正房威風,敞開大門把小憐紅扔在馬路上打了一頓,這才解氣。

說完孟珂嘖嘖道:“你看看,到底是經過五四洗禮的新女性。你舅舅在外面花花繞繞,我勸不住,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人家周太太是好手段啊,把周先生收拾的服服帖帖。”

徐碧城嘴上符合著孟珂,可經過這一天,她心裏有了一個盤算,此舉若成功,周佛海必然會被拉下水,為唐山海所用。

晚上,徐碧城一直在等唐山海回來跟他商量此事。可直到天亮,她一覺醒來唐山海都沒有回家。這段時期唐山海忙著審問那些可疑分子,不回家過夜是常有的事,她也沒在意。直到午飯時分,唐山海終於回家了,阿香接過他的皮包和西裝外套,徐碧城迎上去,看他眼底凈是紅血絲,似有好久沒休息了。

她這才著急,問道:“怎麽了?”

唐山海坐在徐碧城身旁,揉揉眉間,低聲道:“朱徽茵,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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