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愁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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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碧城回到一樓舞廳,在吧臺前尋到藍胭脂,藍胭脂亦看到了徐碧城,香檳嗆在喉嚨裏,她捂著嘴巴笑道:“臉怎麽紅成這樣?”

徐碧城擡手攏攏頭發,低頭道:“沒什麽。”

藍胭脂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湊到徐碧城耳邊問道:“接吻了?”

徐碧城的心猛地撞擊胸口,她轉過頭來嗔道:“你胡說什麽?”

藍胭脂道:“口紅都掉了,還說沒有?”

徐碧城忙從手袋裏面拿出粉盒,背對人群照了照,果真是掉了一半,她和唐山海急著下來,也沒註意收拾,旁人都沒有發現,倒是被藍胭脂瞅出了端倪。

“你就笑我吧。”徐碧城收起粉盒,也叫了一杯香檳。

“我笑你做什麽?”藍胭脂說,“我羨慕你還來不及呢。”

“我有什麽好羨慕的。”徐碧城的眼睛向人群中望去,仿佛會拐彎一般,直到貼在唐山海的身上,她才放心,在這裏大膽的望著他。

“倘若我同你說,宋叔叔心裏一直有別人呢。”

這是徐碧城著實沒想到的,宋勉雖然正經無趣了些,但畢竟年紀放在那兒,比不上年輕的花樣多會哄人,可他對藍胭脂還是很好的。

記得有次徐碧城跟藍胭脂聊天,說到了去年費雯麗演的那部《飄》在英國上映了,徐碧城好不容易花買了一張票,自己去電影院看了,電影結束了都不願意離開,晚上做夢都還有穿著大擺裙的斯嘉麗。

藍胭脂是學戲劇的,如果沒有打仗,她還會在倫敦大學繼續研究戲劇文學。那時上海還看不到這電影,她聽徐碧城說起來格外向往,約會的時候就隨口跟宋勉念了一句。

卻不想過了半個月,藍胭脂就收到一張《飄》音樂帶子,是美國原版的,原來是宋勉托人從國外專程回來的。宋勉還巴巴地跟藍胭脂解釋,說錄像帶子公司不賣的,要賣也只賣給電影院的,好在公司又出了音樂帶,把電影配樂都灌在一張黑膠帶上,如今徐碧城每次去藍胭脂家做客,都會聽她放這張唱片。

“你說宋先生心裏有別人?”

“他原是訂了親了你曉得伐?”

徐碧城道:“聽說過的。”

藍胭脂晃著酒杯,杯中的酒杯她蕩起細細的泡沫,“那個原來的未婚妻叫林天沐,跟我也是同學。”

若是旁人就罷了,偏偏是認識的人,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那你跟林天沐要是碰面了,不尷尬嗎?”徐碧城問。

“這便是造孽的地方。”藍胭脂說:“天沐去世了。”

徐碧城又是一驚,問:“什麽時候的事?”

“快四年了。”藍胭脂說:“我昨天在宋叔叔的錢包裏面翻到了天沐的照片,還是我們讀高中時照的。”

此時此情,徐碧城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只能跟藍胭脂趴在吧臺上,一只手扶在藍胭脂的後背,細細的摩挲她的脖頸,讓她能放松一些。徐碧城輕聲道:“胭脂,你冷不冷?我房間裏面有件外套。”

藍胭脂猛地仰臉,盯著徐碧城,“我有披肩。”她說。

徐碧城眼睛瞄著她的手臂,道:“披肩不保暖吧。”

藍胭脂也是聰明人,忽然好像就明白了什麽,便答應了,徐碧城給了她房間鑰匙,說:“你休息一會,等宋先生回來,我跟他說。”

聽到徐碧城這樣說,藍胭脂眼底的那絲疲憊爬到了明面上,她確實是想休息了,不管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她接過徐碧城的鑰匙,道了句多謝就擁著披肩上樓了。

藍胭脂剛上去,舞廳穹頂上的水晶燈突然閃了一下,徐碧城待在墻角處,盯著唐山海的身影在另一端的地方,不遠也不近。只有一瞬,水晶燈從房頂直直落下來,砸個粉碎。

一時間尖叫聲此起彼伏,如潮水一般洶湧漲開,整個舞廳陷入黑暗,徐碧城繼續往後退,緊緊貼著墻壁,有人不斷撞到她,拉扯著她的裙子,有男人有女人,徐碧城仍舊按照計劃,死死的靠在角落,絕不踏出一步。

人群中有人在喊:“警衛隊!保護李主任!”

“先把電閘打開!”

“有沒有備用燈!”

“別亂跑!”

“誰再亂跑!我開槍了。”

徐碧城聽出來這句話是畢忠良喊得,後面還有幾個日本人也在怒吼。

這時,黑暗中先有一道火光亮起來,而後馬上一聲槍響,緊接著是一群女人的哭喊聲。

“誰!”這是李默群的聲音。

“誰中槍了!?”這是陳深的聲音。

“主任,快撤去樓上吧!”這竟然是唐山海的聲音。

“有人?!”不知道這是誰大喊了一聲:“有人往天臺樓梯那邊跑了!”

“媽的,給我追!”陳深挎著槍,子彈上膛,抓到滿頭亂串的扁頭,道:“派一個兄弟去把宋先生找回來,你跟我去天臺!”

“誒!”扁頭說著又被人踩了一腳,他抱著頭找來兩個手下,沖出大廳去找宋勉,自己跟則跟著陳深往樓上沖。

李默群被人護送著回到二樓的房間,眾人才發現,不光是一樓的舞廳沒有燈了,整棟樓都沒有光,伸手不見五指。

胡博和其他的要員各由護衛擁著回到了房間,飯店暫時恢覆了安全和寧靜。他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房門又被人叩響,同在房間裏面的一個日本憲兵當下就拿出了槍。

“莫,莫開門。”胡博連忙吩咐,話也難說得利索。

砰砰砰!

敲門聲不大,但一聲一聲敲著,惹得胡博太陽穴突突直跳,他這時候還講究儀態,掏出手絹來哆哆嗦嗦地擦汗,靠在沙發上問道:“是誰?”

門外的人靜了一會兒,回答道:“胡主編,我是唐山海。”

胡博給了憲兵使了個眼色,後者收起槍來去開門,胡博說:“唐先生,是不是接我們的車到了,從側門走還是後...”

話音未落,那個日本憲兵被人扭斷了脖子,倒在房間地毯上,悶悶的一聲。

胡博渾身抖如篩糠,手絹還在擦汗,他頭發也亂了,眼珠子瞪得老大,唐山海把門關上,黑洞洞的槍口對著胡博的面門。

“你,你,你”胡博此時語無倫次,竟問道:“為何殺我?”

唐山海在心底冷笑,懶得跟他多話,只輕聲說:“金先生,我們給你報仇了。”

說完,胡博便瞪著眼睛倒地了,額頭上多了個血洞。

唐山海從胡博手裏抽出手絹,擦了擦他的槍,然後拉開窗簾,用力一甩,把手槍從房間裏扔出窗外。

手槍撞碎五彩琉璃窗戶,飛過酒店的小花園,飛向外面那條小道。唐山海迅速打開門,趁著黑暗往樓下跑,但卻沒有真的下樓,而是跑到一半又折回往上跑,剛好和從三樓上下來的扁頭他們遇上了。

“誰?!”

“唐處是我,扁頭!”

“怎麽回事!?”

“哪裏窗戶破了!我聽到了!”扁頭大喊。

“陳隊長呢?”唐山海問。

“還在天臺,剛看到一個黑影順著繩子下去了!”扁頭正說著,有一個手下大喊:“頭兒,是這兒!胡部長被刺殺了,人打碎玻璃跑了。”

淩晨,唐山海和徐碧城才往回走,到家時掛鐘剛好敲響四點。徐碧城把院門房門一重重關好,才到唐山海跟前,問他有沒有事。

“我們剛剛經過的那個胡同口,有片凃廣告的墻你還記得嗎?”

徐碧城點頭:“我知道。”

“你明天八點去看看,如果貼了一張霞飛路客房招租的啟示,那就是大春他們安全了。”

徐碧城點頭記下了,又問:“那你呢?你有沒有事?”

唐山海伸出左手,道:“燈掉下來的時候,我站的太近,劃到了 。”

果然,他手背上幾道傷口,紅紅的,倒也不深。徐碧城二話不說從廚房搬來醫藥箱,抓著唐山海的手給他上藥。

唐山海坐在臥房的床上,徐碧城就跪坐在地毯上,給他一點點的清洗傷口,他低下頭便能看到徐碧城額上細細絨發,光潔的額頭,微紅的耳朵。

剛剛殺人的時候他不怕,這時候反而後怕,怕那時徐碧城被人拉倒了怎麽辦,被人撞傷了怎麽辦。

也在想,倘若自己有天失手了,剩下徐碧城一個人怎麽辦。

這時徐碧城說:“還好,傷口不深。”說罷貼好最後一條膠布,捧著他的手吹了口氣,唐山海的心如春江水般蕩起了圈圈漣漪。

他伸出手將徐碧城扶起來,讓她與自己面對面,他說:“碧城...”

唐山海的手握著徐碧城的雙肩,卻仿佛握著她的心一般,揪著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兩人靜靜對望,唐山海吞了口唾沫,道:“碧城,我今晚,冒犯了你,實屬無奈。”

原來是說這個,徐碧城低下頭去,道:“不礙事的,剛好有人,要不是你,我也差點說漏嘴了。”

徐碧城一低頭,倒是多了平日沒有的嬌羞,如涼風再次吹皺唐山海心中的那汪池水。他又舔了舔唇,話語出口,已是氣聲,“碧城,我有話跟你說....”

徐碧城擡起眼睛,目光盈盈,她等著唐山海說話。

卻不想這時候,電話機響了。

兩人皆是一驚,唐山海默默地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撈起電話機應聲回答。

約莫幾分鐘後,唐山海講完了電話,徐碧城還是那般姿勢坐在原地,揚起臉等著他。

唐山海卻咬牙道:“畢忠良命真大,竟然沒被砸死!”

這個消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雖然這一世很多事情都與前世不一樣了,但徐碧城仍感覺畢忠良沒有這麽簡單就死了。

果然,剛剛醫院打電話來報,畢忠良傷勢嚴重,但救治及時,撿回一條命。

唐山海立在燈下,擡起頭閉著眼睛重重嘆了口氣,徐碧城起身來,央求著喊了他一聲,“山海,我...”

唐山海揉揉眉骨,轉身道:“碧城,早些休息吧。”說完便低頭走出了房間。

房門被帶上的那一刻,砰地一聲,活像把一只八音盒,本來唱得好好的,卻突然被人合上了蓋子。

徐碧城站在原地,也沒有開燈,唯有點點星星從夜雲投來亮光,透過蕾絲綴花窗簾,灑進房間裏,淡淡的惆悵在房間裏蔓延開來,徐碧城的心莫名生出許多傷感。

我果真是愛他的。

徐碧城想。

所以我才如此,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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