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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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江飯店今天晚上有個報界的文化沙龍,胡博帶著藍胭脂和徐碧城來參加,其他賓客打趣兩人是中華日報的兩只花,把藍胭脂逗得咯咯直笑,她舞跳得好極喜歡熱鬧,自然成了沙龍的焦點,用餐過後胡博作為東家,邀請大家滑進舞池,藍胭脂更是春風得意。

文人紳士在這樣的一個夜晚,似乎也卸下了白天家國情仇,輕松地翩翩起舞,揮灑骨子裏所剩不多的浪漫。

邀請徐碧城跳舞的人也不少,可是她卻不敢走遠,她要保證那個帶著黑色禮帽,穿著灰色大衣的男子一直在自己視線範圍內。

胡博端著酒杯走近金華庭,“金老弟,不去跳一支舞嗎?在日本留學的時候,你可是最討女孩子喜歡的。”

金華庭擡起頭來,他帶著金絲邊眼睛,四十歲左右的年紀,耷拉著眼皮,顯得溫柔儒雅,他穿著三件套西裝外面套著灰色大衣,就算在室內也要帶著帽子,他對胡博說:“就一個星期的時間,我搬了兩次家,接到了八封威脅信,都是威脅我要刊登推廣中儲券的。”

胡博說:“老弟,放輕松些,這裏都是同仁,沒有特務的。”

金華庭還是不喝酒,問女招待要了一杯茶水,微微夾了一口,拿起手包,道:“老胡,多謝你邀請我,我得走了。我夫人女兒單獨在家,我不放心。”

胡博放下酒杯拉住金華庭,“忙什麽,這才十點不到。再坐坐,待會我找車送你回去就是了。”

胡博是金華庭在日本留學時的師兄,知道他最近心情郁悶特意登門邀請他來參加沙龍的,金華庭不好駁了了胡博的面子,只好答應再坐一會兒。

徐碧城走到浦江飯店外面,陶大春在對面蹲在路邊守著個粽子攤,他看到徐碧城走出來,沖她微微點頭。徐碧城又觀察了周圍,果然外面有不少特務在盯梢。

“在看什麽呢?”一個女聲在背後響起,徐碧城咧嘴笑著回頭,“你跳完了?那些人舍得放你出來?”

藍胭脂勾嘴一笑,“那些人,書生氣重酸得很,我看不上。出來透透氣。”

徐碧城問:“你看不上人家,人家可看得上你啊。”

藍胭脂把外套穿好,伸手勾住徐碧城的肩頭,在耳邊說:“這就是我的本事了。”

“什麽本事?”

藍胭脂眨眨眼,“魅力啊,絕大部分的人喜歡我。”

徐碧城噗嗤一笑,“你可別這麽說,要宋勉先生聽到了,可就不好辦了。”

“他?”藍胭脂搖頭道:“宋叔叔被我吃得死死的。”

徐碧城看著藍胭脂,藍胭脂歪頭接著說:“你不信?就是這樣,我能采訪得到別人采訪不到的人,能幹的成別人幹不成的事。這樣厲害的女人宋叔叔不得當做寶貝一樣啊。”

徐碧城抿嘴發笑直搖頭,氣的藍胭脂伸手去撓她的胳肢窩,兩人笑著推搡著走會舞廳,裏面很熱鬧,徐碧城第一眼就看到胡博和金華庭吵了起來,他們在一個角落爭面紅耳赤,但並不引人註意。徐碧城想要過去,藍胭脂把她拉住,輕聲道:“主編的閑事你別管。”

“好端端的怎麽吵起來了”徐碧城說。

藍胭脂遞了一杯香檳給徐碧城,“中儲券的事唄,主編今晚是帶著任務來的。”

果然在角落裏,胡博勸金華庭服個軟,不過是在報紙上刊登一篇通知而已,無傷大雅。

金華庭撫了撫眼鏡,低聲怒吼道:“你我都是學過經濟的,中儲券的流通,要求把真金白銀和法幣往上交,其實就是變相斂財,中央儲備銀行一旦破產,中儲券就是一堆廢紙。老胡你真不懂?讓我做這樣的事情?我字典裏面沒有漢奸這樣的詞。”

金華庭平日裏是個書生,說話輕聲細語,可這會兒聲音慷鏘有力,不留半點情面,胡博面上白一陣紅一陣,道:“周佛海先生是你的老上級了,他也要我勸你,去香港,或者幹脆就去國外吧。莫要留在上海與他作對了。”

金華庭聽到這句把手裏的杯子猛地摔在地上,玻璃杯子摔個粉碎,他起身吼道:“我不走,你們當你們的漢奸,我抗我的日。”

動靜鬧大了才有幾個人過來拉住來兩個人,勸說都是老朋友,又是有頭有臉的人,不要搞得有辱斯文才好。

胡博還要說什麽,金華庭卻已經帶好圍巾,準備回家了。胡博追了出去,金華庭讓他留步,道不同不相為謀,不必再送。

胡博說:“老弟,你這又是何苦?”

金華庭這時反而笑了出來,“苦?我哪裏苦,比我苦的人多了去了。四萬萬同胞啊,我哪裏排的上號。老胡!”他道:“我們都是漂洋過海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都是學過忠勇仁義禮儀廉恥的人,你勸我一個晚上了,我也勸你一句。好好做人,莫要為犬!”

金華庭罵得文縐縐,也罵得忒實在,胡博半輩子哪裏受過這樣的侮辱,他伸出一根手指道:“金華庭,你是當真不知道他們要殺你嗎?!”

金華庭大手一揮,“好意思當漢奸還要來威脅我?我不怕的,百無一用是書生,唯有一副硬骨頭!”

藍胭脂和徐碧城跟著出來,胡博氣的話都說不清楚,金華庭已經走在了馬路拐角,藍胭脂直跺腳,道:“媽呀,金先生怎麽走了。我的稿子還有戲嗎?要不我去送送吧。”

胡博本來已經走進去了,聽到這句又折回來道:“你要是敢去,我就開除你!”

藍胭脂被沒來由的一吼也上火了,她沒好氣的頂回去:“金先生為什麽生氣,我們大家都清楚,主編何必把起撒在我身上,究竟誰做了什麽,自己心裏清楚!”

胡博指著藍胭脂的鼻子,聲音發顫道:“我做了什麽,你倒是說明白!藍大小姐,你以為你能摘得幹凈?!在這裏圈裏誰也摘不幹凈。”

徐碧城勸藍胭脂少說幾句,餘光瞄到陶大春已經跟著金華庭走了,一顆心還不放不下,她道:“好了,好了都上說兩句,還有其他報社的同仁呢,我去送送金先生,給他叫給車。”

說完就沖進人群中,胡博要攔都攔不住,自言自語道壞了壞了。藍胭脂忍不住問,怎麽壞了,胡博晃著腦袋,也不說話,直說要找個電話機。

徐碧城順著金華庭走的方向全力奔跑了五六分鐘,終於在一個弄堂口追上他人。

“金先生!”徐碧城喊了一聲,“請等一等!”

金華庭沒有回頭,反而走的更快了,徐碧城看出來他警覺性還是有的,便竄進一條小道裏面,抄近路繞到了金華庭的前面。

“金先生!”徐碧城展開雙臂攔住他的去路。

金華庭仰頭楞住了,“徐小姐,”他板著臉問:“胡博叫你過來的?”

徐碧城氣息有些不穩,她喘著氣道:“沒有,就是想來送送你。”

金華庭上下打量了一番徐碧城,他道:“不必送,我自己走回家。”

徐碧城又攔住他的去路,道:“還是送送吧。”

金華庭快速看了一眼徐碧城,他把手放進大衣口袋裏面,徐碧城更加快,她上前一步按住金華庭的動作,低聲道:“金先生,別動,是戴老板派我來的,不是汪精衛。”

金華庭還要掏槍,看來並不相信徐碧城。徐碧城捏住他的手,厲聲道:“白頭翁的代號您知道吧!”

金華庭摸槍的動作停住了,他道:“真是他派你來的?”

徐碧城點頭,她道:“你往前走,左拐之後有一輛黃包車在等你,他會帶你去安全房。”

“那,我的家人...”

徐碧城說:“我們也會盡快安排他們去跟你匯合,然後請示上級。估計上海是不能留了。”

金華庭是受過訓練的,他知道該怎麽配合徐碧城,並沒有問多餘的問題,“好,我這就走。”

徐碧城佯裝跟他多交談了幾句,就停在原地目送他離開。金華庭雙手插兜低著頭往前走,只要走過那個拐角,他就有可能安全離開。

徐碧城在冷風中看著金華庭的背影,擡手看表,十一點二十一分,等扮作車夫的陶大春接到了金華庭,她就能按照計劃回家,好好地睡上一覺,一睜開眼睛唐山海就在她身邊了,太陽就升起來了,陽光就曬進來了。

想想就美好。

可就在這時,一顆子彈在夜色中擦出一條軌道,直直射進拐角處那個男人的禮帽裏。

徐碧城楞住了,前世看過的新聞和報紙化成漂浮的文字出現在她的眼前:民國二十九年一月四日,申報館長金華庭遭暴徒襲擊,斃命於黃浦路。

她快速跑向金華庭,撲倒在他身邊,抱起他的腦袋,手下意識的去堵住奔湧而出的鮮血。

陶大春在後面拉拉扯徐碧城,“快走!你要是被抓了就麻煩了!”

徐碧城的眼淚滾滾而下,止也止不住,陶大春的人在身後開槍掩護徐碧城,槍聲四起,火光四濺。

陶大春一只手扼住徐碧城的手臂,把她從金華庭的身旁拉起來,他吼道:“你想讓金先生白死嗎?”

徐碧城搖晃著身子,腦子裏面只有那道射進金華庭太陽穴的光道,她恍然回頭,地上的金華庭死不瞑目,仍舊緊緊的盯著她。

陶大春把徐碧城拉進弄堂裏面,交代她不要出來,也不能太快撤離,不然會被人懷疑。

“你就說你沒有遇到金先生,聽到沒有!”外面人聲鼎沸,四處逃跑的路人,高聲鳴笛的警車,憲兵隊的軍靴子,陶大春的吩咐被埋在裏面。徐碧城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失魂落魄。陶大春恨鐵不成鋼,把徐碧城手包裏面的槍拿走了,道:“這個不能在你身上,待會被警察或者憲兵隊的人找到就說不清了。”

陶大春消失在槍林彈雨之中,帶著颶風隊的人快速撤退,徐碧城不知怎地突然想到了她在南京教會女校時參加□□的事。那時她舉著五顏六色的旗子,

走在南京的街頭,為鋃鐺入獄的同學請命,她跟著眾人慷慨激昂的背誦:

當你的兒女被暴君鐐銬加身,

被投進不見天日的陰濕牢房,

他們的受難時祖國獲得解放,

使自由的聲名讓風四處吹揚,

願那些足跡永不被磨滅遺忘,

因為它們在□□下籲求上蒼!

那時對愛國報國一事一知半解,但卻有一往無前的力量。可現在她是心向光明,卻在此刻萌生了怯意。

“碧城!”

徐碧城抱著頭縮在弄堂的角落,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她好似害怕極了,不敢動彈,那人握住徐碧城的手,道:“徐碧城,是我,唐山海。”

徐碧城揚起臉,淚眼朦膿中,那個人果真是唐山海,身後還站在畢忠良和陳深。

她吸吸鼻子,哇地一聲,喊了出來,“山海,你,你可來了。“

唐山海擁著徐碧城,撫摸她的頭發道:“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徐碧城因為離金華庭被殺的地點有一段距離,又有藍胭脂作證,她消除了嫌疑。徐碧城人沒有受傷,但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李默群安排徐碧城住進醫院,第二天一早便去探望徐碧城。

唐山海趁李默群探視的時候去給徐碧城拿藥,陳深在處理其他在槍戰中受傷的人,剛好在藥房碰到了唐山海,他打了個招呼本就要走的,唐山海突然開口問:“錢秘書的死查的怎麽樣了?”

陳深聳肩:“好不容易有個人背黑鍋,自然是不了了之了。”

唐山海說:“背黑鍋,替誰背黑鍋?”

陳深低頭一笑,道:“唐處,犯人在76號被劫走,我們是要負責的,錢秘書這一死不管真相如何,對上面都算是個交代。當然是替你我背黑鍋了。”

唐山海也笑了,他讓出一條道:“陳隊長有事就先走吧。”

陳深走了兩步,回頭道:“唐處似乎還有話要說啊?”

唐山海攤手,“沒有了,很清楚了,只希望陳隊以後辦事之前,能考慮一下我。”

“這是自然。”

唐山海看著陳深離開,才拿著藥回到徐碧城的病房,李默群剛好從裏面出來,身後浩浩蕩蕩跟了一大幫人,他走到唐山海面前,低聲說:“我二叔,就是碧城的外公,去世了,這事你知道嗎?”

唐山海手一抖,猛擡頭,“沒有啊,這,”他結結巴巴,神色悲痛,“什麽時候的事?”

“有段日子了,我昨天才接到消息。我與他多有隔閡,但他對我也有養育之恩,猛然得此消息,心中不是滋味啊。”李默群感嘆了一番,而後提點唐山海,道:“碧城心情不好,身子也不好,你多多照看一下她。”

唐山海應聲答應,恭恭敬敬地送走了李默群,輕輕打開病房門,又輕手輕腳地關上,他在外間倒了一杯熱水,捧著藥走到徐碧城病床前,卻發現人並沒有睡著,而是瞪著眼睛,躺在床上,臉上毫無血色。

“碧城,”唐山海說:“吃藥吧。”

徐碧城聞聲動了動眼珠,微微起身盯著唐山海,眼睛越來越紅,蘊著淚花。

唐山海說:“吃藥吧,吃完了睡一會。”

徐碧城壓抑著怒氣,啞著嗓子質問:“我外公死了,你早就知道了?”

“......”唐山海動了動脖子,道:“是。”

“老陶從重慶回來,就是傳消息來了?”

“...是。”

“你做什麽要瞞著我?”

“......”唐山海說:“先吃藥吧,吃了我給你解釋。”

徐碧城看了看藥,又看了看唐山海,猛地把他手裏的藥打翻在地,揚起手扇了唐山海一巴掌。

她的胸口上下起伏,看著唐山海人已經傻了,扭著頭半天沒有轉過來,一張臉當下就紅了,五個指印清晰可見。徐碧城腦裏心中各種情緒全沖到頭頂,她大叫一聲撲到唐山海的懷裏,哭喊出所有的無助:

“對不起,對不起....山海對不起...”徐碧城再也壓制不住眼淚,“我不是故意的...我盡力了,我真的盡力了。”

她救不了金華庭,也挽不回李儒德,這兩個活生生的人又再次在徐碧城的生命中消失。

徐碧城以為她能預知,就可以改變事實,扭轉歷史,可到頭來,她作為重生者,終究一事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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