γ6獄星星港

走下飛行器， 淩音一路跟著南澤前行。

這是淩音來到這個世界以來，除卻荒星， 近距離接觸到的第一顆人類居住星。

雖然很不幸的， 它是一顆獄星。

一邊走， 淩音一邊四下環顧。

看不到一點綠意， 滿目具是深姜黃色的土地與鉛灰色純金屬質地的墻皮，整顆星球給人的感覺，了無生機， 肅殺中透著森冷的不近人情。

視野中， 一棟突兀的、占地面積極廣的螺形建築林立在周邊一眾低矮、方正的‘盒子屋’當中。

那是淩音此行的目的地，星盟γ6號監獄。

來到監獄門口，淩音學著南澤的樣子，微展雙臂，接受門衛機器人的臨檢。

淩音心情不佳， 但是對於面前有著一顆圓圓腦袋的門衛機器人，還是不免新奇的多看了兩眼。

檢查完畢， 淩音在南澤的帶領下踏入γ6號監獄。

一個身穿規整制服的年輕男人在他們走到一條金屬走道時迎了上來。

“南澤，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希爾。”

來人和南澤熟絡的打招呼， 轉向淩音時， 這個名叫希爾的男人臉上的笑容變得公式化，淡淡的不失禮貌， 沖淩音客氣頷首致意。

南澤替兩人介紹。

“這位就是為的委托人， 淩音淩小姐。”

“淩小姐， 這位就是你接下來的聽證官，希爾。”

淩音也沖希爾點了點頭。

兩位法務員明顯相識，且從他們隨意的交談方式不難看出，兩人平日裏的關系應是相當不錯。

這條走道不長，伴著兩位年輕的法務員的寒暄聲，很快便走到了盡頭。

走道的盡頭列著一排廂式電梯，南澤在電梯口駐足，道：“我就不上去了。”

希爾瞥一眼淩音，笑道：“你這個充滿正義感的辯護人確實應該避嫌。”

電梯門在這時劃開，希爾比了個請的手勢，淩音擡腳邁進金屬轎廂。

站在電梯口的年輕辯護人像是有些憂心的給自己的委托人打著預防針，“淩小姐你放心，只是普通問話，你如實回答就好，不會有事的。”

淩音淡淡應聲，“我知道了，謝謝。”

電梯門隨之閉合，電梯的快速上升引發的失重感讓淩音略感不適。

“南澤這家夥還是老樣子，正義感爆棚。”

忽聽身旁的希爾如是感慨。

淩音沒有接茬，轎廂內一時陷入沈寂。

“淩小姐的直播我看了，總覺得你在直播中的表現和我看到的資料所述相差甚遠。書面資料中的淩小姐是個身世淒慘柔柔弱弱的孤女，而直播中的淩小姐卻可以是一個身手矯健的屠夫、冷靜的隊伍領頭人。”這麽說著，希爾扭頭審視著淩音。

淩音清清冷冷的哼笑一聲，毫無懼色的迎上聽證官的審視。

淡色的唇瓣輕啟，她道：“南澤先生的個性很契合他的職業，來到這裏之前他告訴我，對於那些與案情無關的言辭，我有權保持沈默。另外，我想希爾先生應該沒有過生死一線的經歷，所以你可能不清楚絕地求生會給一個人帶來的轉變。”

長於辭令的聽證官摸了摸鼻子，竟是難得的有些語塞。

他並沒有想要用言辭為難淩音的意思，就是單純的好奇一個人的改變竟會如此之大……不過，對方說得也沒錯，任誰經歷一場那樣的生與死的歷練，大概都能完成脫胎換骨的變化。

電梯在設定的樓層停下，淩音綴在聽證官的身後步出轎廂。

詢問室門口，希爾在開啟感應門前，沖淩音道：“希望淩小姐在待會兒的訊問過程中能盡量配合我的工作。”

淩音簡潔道：“自然。”

和‘空中監獄’的詢問室風格擺設相同的房間裏，淩音與坐在她對面的聽證官一問一答，氣氛松弛。

當然，這個松弛的前提是你得忽略掉淩音不時蹙起的眉頭以及揉按太陽穴的動作，還有她越來越白的臉色。

“淩小姐，容我再向你確認一遍，你確實不知道兇器被藏在哪裏是嗎？”工作狀態的希爾，一臉肅穆的問。

“是，我不知道。”淩音強忍著頭疼肯定道。

“好的，淩小姐，請你在這裏稍等一下……”希爾說著從自己的位子上起身，頓了頓，他終究還是多嘴問了一句，“淩小姐，你是身體不舒服嗎？”

淩音擡起眼睫，雙眸中有強忍痛意泛出的血絲，她不答反問：“問話結束了是嗎？”

“對。”希爾道，“不過你還需要做一個確認簽字。”

淩音頷首。

希爾看了一眼腕上的身份識別器，匆匆出了詢問室。

不多時，感應門再次劃開，希爾大步走進來，將一塊記事板放到淩音面前。

“你看一下上面的詢問對答內容，沒有問題的話，在這裏簽上你的數字簽名。”希爾點著記事板的右下角，對淩音說明道。

淩音揩去額頭上的冷汗，劇烈的頭痛讓她難以集中精神，但是她依然一個字一個字的把記事板上顯示的內容都看了一遍。

簽下數字簽名，淩音將記事板遞還給希爾，並迎上對方的一臉欲言又止。

淩音輕籲一口氣，“她要求見我。”

篤定的口吻，淡漠的眼神，讓自來巧言善辯的希爾再一次的語塞了。

隔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象征性的勸解道：“淩小姐不想見她也是情有可原，不過為了免除以後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我還是建議淩小姐能去見一面就去見一面，有什麽事盡量大家當面攤開來說清、解決，畢竟在名義上、星籍上，淩小姐你還是她唯一的親人，她的姐姐。”

聽到這話，淩音心裏一動。

是了，據她從南澤處了解到的，這個世界對於親緣關系的確認，並不僅僅只看血緣，而是更多的註重星籍上本人親自填寫的親緣欄。

淩音現在的星籍也即是原主的星籍，親緣欄裏只莫雅這一個名字與基因驗證。相對的，莫雅星籍的親緣欄裏也只有淩音的名字與基因驗證。

這種情況下，星盟憲章通常將之定義為，雙方互為‘監護人’，對彼此有一定的贍養、照料義務。

“你和莫雅若一直存續著這個關系，會對你的將來，你以後的生活十分不利。”這是南澤對著淩音的星籍說的原話。

“那要怎麽樣做才能抹除掉這個關系？”淩音在當時如是問道。

“比較麻煩……”年輕的辯護人憂心忡忡的道出了不怎麽好完成的解決辦法。

思緒一收，在來之前就已經做好準備的淩音斷然道：“好，我見她。”

在原主破碎的記憶裏，淩音見過莫雅，一個嬌弱得猶如菟絲花一般的女孩。

與此刻被兩個高大的安防員挾持著緩步從拘押室走出來的女孩，形象剛好重合。

甫一見到淩音，莫雅就神情激動的想要沖過來，“姐，我終於見到你了姐姐，他們說你不肯見我，我不相信……”

兩個安防員立刻呵斥著將她一把拉住，並出言警告道：“γ061414你如果再有違規行為，我將會對你施行電擊處罰。”

莫雅聞言瑟縮了一下，摸著脖頸上的懲戒項圈，她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怕，顯然在此之前她已經嘗過處罰的滋味，可能還不止一次。

淩音覺得自己大概快被腦子裏原主的執念折磨得變態了。

否則她又怎麽會在頭疼得整個人都恍惚的情況下，看到莫雅那一臉懦弱又懼怕的表情，只覺得異常快慰呢？

在此之前，淩音曾不止一次的設想過，只是聽到莫雅的名字就能在她的腦子裏翻江倒海的原主的執念，當她與莫雅面對面相見時，它又會作祟到何種程度。

大概得是頭痛欲裂都不足以形容的程度吧？

然而現實是……它，消停了。

那團執念在淩音的腦中化成原主虛影，就這麽透過淩音的眼看著她的妹妹莫雅，靜靜的，靜靜的流著眼淚。

看著流淚的原主，這一刻，淩音恍然大悟。

她知道，原主她其實一直都知道妹妹的欺騙……

是啊，怎麽可能不知道呢？

在貧瘠的荒星上掙紮求生的兩個女孩，她們生活在一起，幾乎形影不離。

若說那狼心狗肺的妹妹不了解姐姐還有可能，一直對妹妹關懷備至，目光時刻不離妹妹的好姐姐又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妹妹的那些齷齪事？

所以，為什麽？

淩音在腦海中叱罵原主的虛影。

——你傻嗎？被騙的也就罷了，明知道她在騙你，你還傻乎乎的替她頂罪，為了那麽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值得嗎？

只可惜，消停下來的執念，它依舊只是一團沒有理智的執念而已。

不能給與淩音任何的回應。

驀地，虛影突然動了，淩音就看它一邊哭泣，一邊擡起半虛無的手摸向自己的後頸。

現實中的淩音也無意識地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敏感的指尖抵上一小塊凹凸不平。

那是……返祖印記。

淩音想到自己初次修煉《清心訣》內視時看到的那顆帶有裂痕的異能核。

剎那間，一切雲消霧散、豁然開朗。

所以，是因為發現自己罹患上了不治絕癥，這才縱容妹妹的欺騙，替妹妹頂罪，想為自己這段自欺欺人的姐妹情畫上一個相對圓滿的句點嗎？

頭不疼了，淩音掃向在她對面落在的菟絲花女孩的目光越發冷沈。

——阿雅，好好的。

——要好好的……

腦海中的原主癡癡的看著自己的妹妹，喃喃著。

淩音在心中嘆息。

要怎麽做才能消除你的這份執念？

你要她好好的，我卻做不到，所以到底要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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