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1點的醫院急診部, 人流如潮。等候區內的位置上幾乎座無虛席, 而紀謙恒也在其中。

早上考完數學後, 他就先別人一步出了校門。從掛號、檢查再到繳費拿藥……這一路幾乎都在排隊等待中度過。

他面色蒼白，腦袋極度昏沈，而那雙往常清明無比的雙眼此時好似一閉就真的就能昏睡過去。

周圍人大多都有親屬陪同，唯獨他一個人坐在角落, 顯得格外寂寥無助。

“紀謙恒是哪一位？”護士站裏走出了一個穿著護士服的胖大媽，嗓門格外洪亮。

紀謙恒聽到有人在叫自己，有些遲鈍地睜開眼。他張了張嘴, 喉嚨裏啞澀難耐……“咳咳”本能地清了清自己的喉嚨。

正是要開口應答的時候, 一個和他穿著同款校服的小矮子就這樣從那個胖大媽身後走來……

她似乎是一路疾走而來，雙頰被正午的陽光曬的通紅。林莞一一臉著急地張望著四周, 在看到角落裏那熟悉的身影時，這一路都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能稍稍落下。

“紀謙恒在哪裏？”護士的聲音響起，就在耳邊。

就像是出於本能, 她立馬轉身舉起了手, 中氣十足地說著：“這裏！”

胖護士一臉狐疑地看著面前人問道：“你是紀謙恒？”這吊瓶上的資料不是寫著紀謙恒、男、16歲嗎？

林莞一手指向角落裏的某人解釋著：“他才是紀謙恒。”

“那你是他家屬？”

“啊……”林莞一有些遲疑，最終點了點頭：“是家屬, 是家屬……”

“哦”那人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吩咐她：“準備要打吊瓶了。”

“哦，好的, 謝謝護士~”她對她客氣十足。

林莞一和護士一起走來，她朝著他招手，一臉狡黠：“嘿，感覺怎麽樣？”

其實剛剛在學校她就表明了要一起陪同來醫院的意願, 只是被他拒絕了。

當下，某個不聽話的人就站在面前，紀謙恒雖然無奈，可也無可奈何。

林莞一看著護士拿著一根黃色的軟膠皮管綁住了紀謙恒的手腕，隨後是照例的消毒、找血管……只是沒想到，這個看上去有些資歷的胖護士眼神不大好使，血管沒找到，紀謙恒白挨了一針。

她在一旁看得膽顫驚心，隨著護士將那根插錯位置的針拔出想要繼續試第二次時，就這樣伸出手捂住了紀謙恒的眼睛。

“別看別看……很快就好了。”就像是哄小孩一樣，也像是想要安慰自己，她看都不敢看那根針一眼。

紀謙恒只覺得手臂上傳來了一陣痛感，非常地短暫……隨即，雙眼被一雙小手覆蓋住。

還是記憶中的那雙手，柔軟無骨，成功地吸引住他所有的註意力。

一向不問俗世的紀大佬開始在思考著一個問題：女生的手都這麽軟嗎？

他不知道，在短暫的16年的經歷裏，他也僅僅只是在1個多小時前握過林莞一的手。

瞎折騰了這麽久，那個胖護士的紮針工程終於完成了，她囑咐著林莞一：“家屬，吊瓶快要打完以後記得喊我啊。”

“哦哦，好的。”她楞楞的，絲毫沒反應過來自己答應了什麽。

等到那個第三人走了，紀謙恒才轉身饒有興趣地看著某人，他的聲音因為生病比任何時候都富有磁性，開口就問她：“家屬？”

哎！咋地了！不行嗎！

當然她只敢在心裏造反，面上還是裝得一副無害的樣子：“咳咳…我隨意答應的。”

林莞一假意看著吊瓶上的說明，說得那叫一本正經：“嗯……剛開始打吊瓶的時候，速度不能太快……”

“然後呢？”

“你這右手不能隨意移動，要不然容易引起鼓針……’”

“然後呢？”

她絞盡腦汁地思考著下一個“然後”，可惜最後思考無門只能一臉無辜地將手攤開：“沒有然後了……”

“呵~”紀謙恒渾渾噩噩地過完這一個早上，這下終於露出了一天以來的第一個微笑。他看著面前人，只覺得身心是從所未有的舒坦。

因為下午還要考試的原因，所以醫生只開了兩瓶吊瓶……可就算這樣，要耗在醫院的時間也是需要一兩個小時的。

他看著一旁的遙遙無期的吊瓶，開口趕人：“我沒事的，你先回去吧。”

一聽到他這樣說，林莞一的臉立馬皺成包子樣：“你就讓我再呆一會，我不吵你。”放著紀謙恒一個人在這裏打吊瓶，她想想都不放心。

“下午還要考試，你趕快回去休息。”

“哎呀，在這裏也挺好的，我等一下找個位置坐就好了。”

“你在這裏除了浪費時間……什麽都做不了。”

“紀謙恒~”她撒嬌著，希望能蒙混過關。

“聽話…”然而咱紀大佬溫柔起來也絕對有殺傷力：“趕快回去吧，下午還要考試。”

他這樣一聲溫柔十足的“聽話”也絕對能讓林莞一繳械投降。

她努努嘴，最後再看了眼他紮針的手臂，囑咐著剛剛護士交代過的話：“那你千萬別睡過去了，血液逆流可是很危險的。”

“好。”

“好像等身體適應以後，是可以加速的……你要是想快一些，就叫護士給你調。”

“好。”他一臉耐心。

“嗯……”林莞一想了想也實在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麽，最後憋出一句：“那我先走了。”

看著那個一步三回頭的小矮子，紀謙恒這心裏，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了。

奇怪，明明是他讓她走的。

……

誰知道，時間過去不過十幾分鐘，那個胡漢三又回來了。

林莞一的肩上背著她那粉紅色大書包，和剛剛不同的是，此時她的雙手各提著兩個打包好的粥。

在紀謙恒詫異的目光下，這人自顧自地說著。

“我剛剛走出醫院門才想到自己還沒吃飯呢……”

“……”

“然後啊，這裏醫院食堂的鹹粥特別好喝、還營養……”

“……”

“我就折回來買了一碗”她一臉興奮：“這不也順便幫你帶了一碗。”

空氣中漂浮著消毒水的味道，周圍人流來往。

紀謙恒擡頭看著面前這個出爾反爾的人，並不說話，連他都搞不懂自己現在的心情。

林莞一一看他皺著眉的樣子，當下也察覺到幾分難堪。

何必呢，人家巴不得你趕快走，你還這樣沒臉沒皮地湊上前。

這樣一想著，鼻子就不可控制地酸澀起來……她眨了眨眼，最後勉強對他笑了一下：“這下我真的要走了。”

其實剛剛買粥時，她都計劃得好好的……他們可以一起吃午飯，有她在一旁插科打諢，他也不會覺得太悶。

看著她有些泛紅的眼眶，紀謙恒心裏也跟著一抽，在那人轉身離開的瞬間……他想都沒想就伸出手拉住林莞一的手腕。

所握之處，一片柔軟，這種細膩的肌膚獨屬她一人。

心墻正一步步被攻破，他說：“別走了，好不好？”

林莞一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等到回頭時看到的卻是吊瓶管子裏逆流的血液。

這下真的什麽別扭都忘了，急匆匆地說著：“別動別動……”

她有些笨拙地護著他的右手，想要做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能做什麽，就只能這樣幹著急著。

而某個正打吊瓶的人看到這一幕，竟暗自笑了。

真是傻瓜……

紀謙恒身旁坐著一位中年大叔，那人看著這樣青澀美好的一幕也識趣地站了起來，將位置讓給林莞一：“小妹妹，坐這裏。”

她一臉驚喜，連忙朝著這大叔道謝：“謝謝~”

等到終於如願以償能留下來時，還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見著一臉喜滋滋的林莞一，紀謙恒挑了挑眉，聲音低沈：“很開心？”

“當然啦！”

看著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這一時心裏還真有幾分滿足感。他叫了她的名字，語氣裏有他自己所沒有察覺出的幾分緊張：“林莞一……”

“嗯？”她一邊打開手上的塑料袋一邊應著：“怎麽啦？”

“幹嘛對我那麽好？”

林莞一的手微微頓了頓，她側過身子看他，卻只能見那人的一個側顏。心中有幾分慌亂，不知如何回答，最後只能說出一個最中規中矩的答案：“我們是同學啊。”

“如果我沒記錯……我們只是隔壁班的那種同學吧？”

“是啊，可是你之前一直在幫我……”她想了想終於給出最合理的解釋：“現在你生病了，我當然不能忘恩負義不管你啦！”

“這樣啊……”紀謙恒喃喃，轉而又說：“就算是我生病了，尉洛和童天浩那兩小子都沒像你反應這麽大。”

其實他並不是那種對人緊追不舍的人，可是當下卻是這麽做了。

林莞一將一碗還在冒著煙的鹹粥端放在他面前，說得一臉真誠：“因為我是女生啊。”

“他們倆都是實打實的糙漢，哪裏懂得這些。”

“而我們女孩子都是心思細膩會照顧人的，這沒什麽好稀奇的。”

“這樣子啊。”紀謙恒的嘴角扯了扯，半響才回了句：“我都差點忘記，你還是一個女生了。”

兩人各自吃著飯，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林莞一的錯覺，她總覺得今天的紀謙恒格外的奇怪，有一種說不出也道不明的尷尬一直漂浮在他們之間。

“紀謙恒。”

“嗯？”

“你早上的數學考得怎麽樣？”

“一般般吧……”

“我感覺還不錯耶。”她說著朝他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比上次好太多了。”

“廢話，你也不看自己是誰教出來的。”

“嘿嘿，也是哦，你這麽厲害。”

【你這麽聰明，就算是打游戲也一定是最厲害的那個。】

【而我，一定無條件支持你。】

還是這樣理所當然的語氣，也還是這樣對他莫名其妙的信任感……紀謙恒不由心頭一陣滿足，他淡淡地開口，說出心中之事：“我周末要去上海。”

“啊？”

“去參加LY俱樂部的測試，如果順利很有可能就開始打職業了。”

“上次在網吧給你名片的那個？”她想起上次那個不修邊幅的男人，撲面而來的是濃濃的懷疑。

“是。”

“他們靠譜嗎？”

“那個人其實是是俱樂部的經理……”

她楞楞地開口：“啊，那學校這邊呢？”

紀謙恒一臉坦然：“我也不知道。”他一向不喜歡做沒把握的事情，可當下卻有些無可奈何了。

就如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學業和夢想，兩者也很難兼顧。

林莞一看著身旁的少年，第一次意識到他們間的距離如此之遠。三年的時間未到，他就有可能要離自己而去……可是看著那人眼中隱隱的渴望，明明不想讓他離開的她開口說的卻是：“去吧。”

去吧，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吧。

“唉~”她嘆了口氣，說出心中的憂慮：“那以後想見到你，不就挺困難的？”

紀謙恒有些好笑地彈了彈某人的苦瓜臉：“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你這瞎操心什麽？”

林莞一看他伸出的那只手，骨節分明……不由得就想到他今天握著自己的樣子。面上撇撇嘴，非常不矜持地提起這件事，語氣裏還有幾分期待的意味：“你今天怎麽一直抓著我的手啊。”

“哦，大概睡覺的時候自動尋找枕頭。”他隨意找了個借口：“你手挺軟的，我拿它當枕頭了。”

“只是這樣嗎？”

“要不然嘞？”

她有些失落，悶悶地說了一句：“好吧，好像也只能是這樣了。”

看著她不再追問，一向都光明磊落的紀謙恒，當下也難得心虛地松了口氣。

呼~幸好啊……

一時兩人間誰都沒有說話……

這個時候，那個胖護士又來了。她風風火火地走來調整完吊瓶上的輸液器後，又囑咐著：“紀謙恒女朋友，記得等一下這瓶掛完來叫我。”

林莞一這下可就沒和剛剛那樣悶頭答應，也不知是因為心中有氣還是什麽原因，她直接開口說了句：“我不是他女朋友，我們只是隔壁班同學。”

如果這一句澄清兩人關系的話他們間註定有人要說出口，那她寧願自己來講。

那個護士只當這倆孩子在鬧別扭也並沒有當真，狐疑地看了眼林莞一後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這下，真的是只怕空氣突然地沈默。

他們兩人間一個因為另一個剛剛脫口而出的‘我不是他女朋友’黯然傷神；而另一個則因為自己心裏的那些小九九，內心糾結著。

就這樣，兩人就跟在鬧別扭一樣誰都沒有理誰。

林莞一甚至是拿起語文書看了起來，直接將身旁人忽略得徹徹底底。

看了大概兩三秒，想起下午要考的語文是紀謙恒的弱項，只是這人正生著病可得怎麽搞？

於是某位姓林的姑娘糾結來糾結去，終於得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她向他的方向靠了靠，小聲地將那些老師要求他們背的課文，逐字逐句地讀了出來。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

可是紀謙恒並不知道身旁女孩的別有用心，他看著手中那早已涼掉的鹹粥，胃口全無。

又過了個五分鐘，額頭上又貼上某人一只溫熱的小手。

他聽到她的自言自語：“好像退燒了啊……”

這下，他這一顆心終於好受了些。

時間悄然流逝，耳邊那小聲的讀書聲漸漸變小再到無……等他再看過去時，林莞一已經靠在椅子上，腦袋一晃一晃地，眼神漸漸游離了。

她那滿是字跡的語文課本正攤開放在大腿上，本子的主人這下真的睡著了。

昨天的徹夜覆習再到今天一早上的費神，林莞一真的覺得太累了，而這也是因為紀謙恒就在身邊，她才能這樣全然放心地睡過去。

睡著後的某人並不知道自己的睡顏就這樣被某個厚顏無恥地人用手機拍下，還將它一世珍藏。

紀謙恒聽著這均勻的呼吸聲，輕手輕腳地讓她的整個身子都靠在自己的腿上……他伸出手將她臉頰旁那些淩亂的黑絲一一夾至耳後。

他低著頭，眼底漾著些細碎的笑意，看著這懷中女孩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什麽珍貴的稀世珍寶。

小壞蛋，你就這麽不願意當“紀謙恒女朋友”嗎？

急診部的護士站，剛剛那個給林莞一讓座的好心大叔正捂著左臀一瘸一拐地走出來……當他看見眼前這美好的一幕，內心也逐漸被暖化。

年輕，正好……

是誰家少年郎此時正偷偷親吻著懷中人的臉龐，動作又是如此的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某個正在熟睡的小女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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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哇，大大的卡文啊，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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