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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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年與容成瑾分別後,陸蘭琛基本上就沒怎麽再握過筆了。

她就是個平平凡凡的山村姑娘, 也就是多年前走了運, 跟在了容成瑾的身邊, 才靠著人家高貴的郡主讀了書認了字, 後來, 她一離開了容成瑾,離開了錦衣玉食的王府, 這些東西,便也瞬間就失去了任何的價值, 在安姨看來, 她只需要好好學她的琵琶便夠了,她會不會讀書, 會不會認字,這些賺不了錢的東西都不是什麽值得讓人去在意的事。

況且,縱使她再握起筆, 也再也看不到那個教她寫字的人了,只有一個傻乎乎的丫頭, 會捂著嘴驚嘆:“姐姐還會寫字啊!真好看, 真神奇,你這麽拿著筆在這紙上一轉一劃的, 居然就成了字,成了句了!”

再回憶這些,陸蘭琛也不禁有些微微臉紅,她這能讓秋墜雙眼放光看著的字跡, 其實,當真算不得好看。

“我怎麽記得,濃濃你過去的字好似……並沒有如此……潦草的……”容成瑾坐在她的身邊,皺著眉頭如此說道。

陸蘭琛手一抖,一點濃墨就滴到了宣紙上,將本就潦草又歪歪扭扭的字跡,給糊成了一個黑疙瘩。

“哪……哪裏沒有,我的字跡,明明就是一如當年呀,我想,大約是時間久了,你就給記岔了,也許,是將我給記成人家樂安郡主了也說不定。”她嘴硬地狡辯道。

陸蘭琛的字一直不算多麽漂亮,是真,但至少,她過去在容成瑾的鞭策之下,一筆一劃地認真寫時,勉勉強強算得上是端正,甚至有時候超常發揮,瞧著居然還挺秀氣,而現在,已經幾年不曾好好練習的她,一手字幾乎是慘不忍睹。

“當真是時間久了,我給記錯了?”容成瑾有些狐疑地看著她。

陸蘭琛連忙點了點頭,“當真是你記岔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轉回了頭去,拿著筆蘸了墨,在自己的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然後,她皺了皺眉,仿佛是仍覺得不滿意般,又將大叉給塗成了黑乎乎的一大團。

方才,容成瑾本來只是日常拉著陸蘭琛一起看書,書房裏頭也沒留個人伺候,結果,兩個姑娘看著看著,容成瑾這個懶姑娘就讓旁邊的人幫自己記個東西,她只是隨口一說,誰知,陸蘭琛居然立馬就露出了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把容成瑾都給嚇了一跳。

一直到陸蘭琛硬著頭皮寫下了第一句話後,容成瑾才終於算明白,這個姑娘為何會露出那樣古怪的表情了。

容成瑾拿起這張黑乎乎墨跡還沒幹的宣紙,輕聲嘆了口氣,便道:“我的好妹妹呀,你可千萬別到外面去說,你這一手狂放不羈得能與張旭、懷素媲美的‘草書’是我所教,你真該好好去瞧瞧人家柔杏,人家的蠅頭小楷,雖然算不得多麽漂亮,但至少,也能教人誇上一句端正,一看就知她是下了功夫好好練過。”

陸蘭琛似是有些惱了,從她的手中抽出紙,便揉成了一團,將它給直接扔進了書桌旁的竹簍子裏。

看著這透著一塊黑的紙團在竹簍裏打了個滾後,徹底泯然眾團了,陸蘭琛突然便輕笑了一聲,道:“就算不去同旁人說,我的讀書寫字是你教的這一點,你也永遠都賴不掉。”

雖然陸蘭琛眉眼帶笑,但這話說得,怎麽也有些不大對味。

容成瑾見人家姑娘似是又將自己玩笑似的話語當了真,她楞了楞後,也忽然笑了起來:“怎麽了?你這是又生我的氣了?”

見陸蘭琛不答,容成瑾又道:“我只是怪納悶的,我這個人,在其他方面,都是一無是處,唯獨這一手字,卻還算不錯,見過的人,都說是高逸清婉,嫻雅柔美,雖然我覺得這八個字用在我身上不免太誇大了些,但到底,一句娟秀還是能當得起的,可誰知,我這輩子唯一的學生你,卻是學出了一手‘狂草’來,我呀,就真該去備條戒尺來,好好地抽你手心。”

容成瑾一句唯一的學生,說得本就不好意思的陸蘭琛也是愈發覺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容成瑾到底是位身份貴重的大家閨秀,自幼便有王爺請來的西席教導,雖說不上學富五車,論起這才學來,在京城的一眾貴女裏頭,也還算過得去,不至於會在人前出了醜去。

可陸蘭琛,她過去只能抱著琵琶在紅塵裏摸爬打滾,又哪有那個整天讀書練字的條件呢。

陸蘭琛本就已經不大服氣了,而如今,她也到底在王府裏又住了這麽些月份,這膽子,也是又慢慢地被容成瑾給慣得大了。

她將筆擱回了筆架,便道:“那瑾瑾,我可問你,你的琵琶如今又彈得如何了?我可還記得清楚呢,我是您特意聘請過來專門教您琵琶的,然而,在這幾個月裏,我從不曾見您表示要學,倒是總喜歡拖著我四處賞花游湖,就讓琵琶堆在角落裏落灰,想來,我這個做老師的,也得要好好抽你的手心了。”

聞言,容成瑾的盈盈笑意也頓時就僵了起來,她怎麽也沒想到,陸蘭琛居然會突然提這個,當然,陸蘭琛說得也沒錯就是了。

容成瑾自己都完全已經忘了,她當初生怕陸蘭琛會覺得不高興會多想,又怕父親生氣,所以,陸蘭琛來王府的身份,並不是其他,還真就是她容成瑾的琵琶老師,只是,當時她在眾人面前表現得有多信誓旦旦,現在,這內裏就有多發虛。

她……是真的想要學琵琶嗎?

也許曾有那麽一瞬間,是的吧,不過,這也就是暫時的熱情罷了,容成瑾總說自己不通音律,其實不過是自謙罷了,她還是曾經學過七弦琴的,所以,對琵琶,也並非全然無知,至少拿在手裏,也還像模像樣,只是,每當陸蘭琛見她亂彈想要好好教時,她便又沒什麽興趣了。

聘請人家過來教授琵琶什麽的,本來就是個糊弄大家的借口,容成瑾也從不曾當真,每天樂得跟人家一起玩,只是,她也沒想到,這個丫頭竟是這麽不能開玩笑,她才剛拿人家的字來取笑,人家就立馬拿出這個來說,讓她反被將了一軍。

容成瑾頓了頓,道:“濃濃若當真想要教我,那我好好學便是。”

反正,本來就是她求得人家答應了要教的,況且,她琴都學得,這個,又能有什麽學不得的,她一個死都死過的人,還能怕什麽。

陸蘭琛又哪裏是真的想讓她去學這些了,她還怕了人家受累呢,她不過就是習慣性地想要在嘴上占個上風罷了,此時,她見剛剛還在嘲笑自己的容成瑾蔫了,自己便也不覺得多麽氣惱了。

但她心裏仍有些不平,遂道:“這個倒是不著急,你若當真就這麽嫌我的字醜,大不了,我從明天開始,就住在你的書房裏好好練字便是,一定讓你刮目相看。”

“那麽……要我為你翻找些書法名家的拓片來讓你臨摹麽?”容成瑾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又湊了過去,挨著陸蘭琛關切地問。

聽她這麽說,陸蘭琛倒是來了點興趣,“名家拓片?那——是我曾聽說過的名家麽?”

她的腦海中頓時就浮現了幾個堪稱家喻戶曉的名字。

容成瑾點了點頭,一本正經道:“你自然是聽說過的,不然又怎麽能說是名家呢,我父親一直是個風雅的人,王府的收藏也是相當的多……”

說到這,她頓了頓,過了好一會兒,方才繼續道:“像是懷素的《小草千字文》呀,張旭的《古詩四帖》呀,我這兒……應有盡有……”

說到最後,容成瑾一個繃不住,原本一本正經的臉也開始變了形,竟是又一個人在旁邊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一看就十分合適你來學……”

完全沒領會到她笑點的陸蘭琛,就這麽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她笑翻在一邊不住傻樂的模樣,一時間,也是不知自己究竟是該跟著人家笑好,還是該繼續惱人家,居然又拿她字潦草的事開起了玩笑好。

你可說說,這素來溫柔端莊的郡主,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學得如此無聊如此愛欺負人的呢……

陸蘭琛雖然問高興她的日益活潑,但有時候若是活潑過了頭,也不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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